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被血染透的白绫 ...
-
那是一间石屋,石屋是由一块块磨得不是很平的暗红色花岗岩堆砌而成的,在沉黑的
夜色里,石屋偶尔也会闪闪发光。她走近了,石屋不大,却也不小,阵阵寒气扑面
而来。这间石屋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就像雍合宫的家一样熟,即使站在屋外,她似
乎也能闻到石屋内隐隐传来的草药味,香烛味。。她甚至能想像到巴利婆婆孤零零
静坐在神器前的身影。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婆婆的背影,她都觉得好沧桑,好难受。
从很小的时候爹爹第一次带她走进这间传说中的神殿,她就问婆婆,“你一个人住
在这里,不冷吗?我家的房子好大,好暖和,你可以和我一起住的。”当时婆婆就
哭了,虽然她看不到婆婆那双常年藏在黑布下的脸,但是她看到了婆婆眼中的泪和
被泪水沾湿了的面纱。她转过头望爹爹,她似乎觉得爹爹也哭了,因为爹爹的眼睛
闪着和婆婆同样的泪光,她想爹爹也觉得婆婆很可怜吧。不过,那次,是她唯一一
次看到婆婆的眼泪。婆婆说这间石屋的门不论何时,永远是为她开着的。但每次走
到门边,她还是会很小心的敲敲门。
她敲了三下门,其实不是门,只是可以称之为门的空心柱石罢了,人人都知道,萨
满教的神殿是没有门的。
她走了进去,一如既往的,看到了婆婆跪在神器前一动不动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有
些心酸,婆婆的背影虽然仍是笔直,然而,看着婆婆那裹在黑布下越来越纤细的肩
和身子,她觉得,婆婆越来越老了。
“婆婆。。。”她叫了一声。
婆婆仍是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婆婆。。。”她又叫了一声。
半晌,婆婆开口了,身音有些涩涩的,“你回来啦。”
她急忙走到婆婆面前,跪了下来,“婆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我。。。
以后再也不会私自跑出去了。。。。”
婆婆转过脸来,一张被黑纱裹得只露着一双眼的脸,那双眼,对她来说却是世上最
温柔美丽的眼,总是水汪汪的,迷离得像雾中的花,吸引着人不顾一切的想要望进
去,进了去却总也看不透,看不清,望了进去便再也出不来。婆婆的眼睛笑了,轻
轻拍了拍她的头,“回来就好了”。婆婆又仔细看了看她,这孩子几日不见,向来
无忧的眉宇间竟多了丝愁绪,向来明亮的眼神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成人的风霜,婆
婆眉头微皱:“你出了什么事?”
“我。。。”她低了低眼,“我。。。婆婆能不能帮我救个人!”
婆婆心下一沉,原来她的忧愁是为了。。。一个人。。。“谁?”
“他。。。婆婆你不认识。。。他。。。可能中了毒。。。大金国,除了婆婆你,
我找不到别人来救他了。。。”她又开始急了,那人的手。。。
婆婆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那孩子,那样的眼神。。。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样的眼
神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样的眼神带来的将会是什么。。。婆婆压下心
疼。。。“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人了?”
“我。。。,”雍合怔了怔。。。“婆婆,我。。。是,我是喜欢上那人了。”雍
合一把拉住婆婆的衣袖,“婆婆,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要救救他”。
婆婆一听,心又是一痛,转过眼,“如果我说不呢?”
雍合傻了眼,怎么会,婆婆连是谁都没问就拒绝了她,从小到大,无论她有什么想
要的,即使爹爹说了不可以,到了婆婆这里,婆婆总是有办法帮她得到的,“为什
么。。。?”雍合哑着嗓子问到。
婆婆怜惜的看着雍合,“那人和你私自出关要杀的是同一人吧!”
雍合又傻了,婆婆原来是知道的。
婆婆心中一声长叹,果然是啊,真是孽。“你应该知道,那是你爹爹处心积虑要杀
的人,是杀了三万金兵的宋人,跟你是势不两立的。你怎么。。。怎么这
么糊涂的喜欢上了他!!”
雍合扑了上去,抓住婆婆的衣袖,哭了起来,“婆婆,喜欢就是喜欢了,莫明其妙
的就是喜欢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没法看着他疼,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死。。。他
疼我也疼啊,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
婆婆站了起来,拉开被雍合扯在手中的衣袖,有些微晃的向墙边走去,“喜欢就是
喜欢了”,她怎会不知道,她怎会不知道,正因为她知道,才不想那孩子走老路,
一段不容于世人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只会让人一生痛苦。“我不会救那个人的。”
婆婆转过身,斩钉截铁的说。与看着她将来痛苦,现在就要做个了断。
雍合看了婆婆一眼,忽然爬起身来,一头向花岗石樽上供着的神器一头撞去。但听
“当”的一声,神器被撞得一声响,沉重绵远,传过厚重的花岗岩墙,传过萨满神
山,传过幽幽苍穹。。。驿站里正望着窗外的阮南陵忽觉心中一跳,久久静不下来,
那女子,说是去去就回,也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也没回来。再等一个时辰,她若
再不回来,他就去见完颜元宜。
婆婆搂着鲜血顺着眉角不停往下滴的雍合,只见着泪水沾湿了面纱,却是哭都哭不
出来。。。雍合睁开眼睛看着婆婆,“婆婆,那神器我还是第一次摸到呢。。。你。。。
你不要哭啊。。。你看。。。我真的是。。。那人若有什么事。。。我也活不了的。。。”。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已经三更了,自她走了后,他就开始坐立不安的,一颗心
少有的在胸腔内狂跳,看她走时那神情,就不是什么去去就回的,竟信了一个孩子
的话。阮南陵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袍子,忍痛用左手拉上就往门外走去。
门一打开,一阵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罩着黑斗篷的雍合站在门外,“你!”阮南
陵沉着一张脸,正要发作。“嘘。。。”雍合将食指放在唇边,有些虚弱的对他眨
了眨眼,“别惊醒其它人了。”他刚要合上门,她身子一软,往下倒了去,他一把
搂住她。她头上的斗篷滑了下去,额上一段红得触目惊心的白绫跟着露了出来,他
心里一惊,忍痛一把将她抱起,往榻边走去。
他把她轻轻放在榻上,解下她的斗篷,看到额上被血染透了的白绫,心又开始抑制
不住的狂跳。。。她刚要开口,他一根食指轻轻掩住她的唇,她看到他的眸子,仍
是一如既往的黑,没有往日的平静无波,全是焦急,忧虑。这才是她的他啊!他起
身拿过桌上一动未动的白玉瓶,“啵”的一声,食指一弹,瓶塞一冲而起又落在了
地上。想起自己刚才与那瓶塞的奋勇搏斗,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扶正她,坐在床沿,开始轻手轻脚的解她头上的白绫,白绫一圈圈解开,额上一
阵清凉,她感到他的指尖在肌肤上一道道轻轻滑过。。。她看不到他的眼,只感到
他暖暖的气息,只看到他起伏的胸口,还有他微微颤抖的袖角。。。她忽然觉得好
温暖,身子仍是又冷又僵,心却是暖得就要融化了一般,“南陵。。。”她在心底
轻轻的唤着,为了你,怎么样都行的,真的。
半晌,他看着她,眼中隐隐有丝怒气,她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
“怎么伤的?”他沉沉的发问了。
“骑马时不小心摔的。”她早准备好了。
“去哪儿了?”他不动声色,又问。
“拿药。”她小心翼翼的说。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瓶子,“南陵,快喝了,这
次,你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看都不看一眼,将瓶子放在桌上,又盯着她,眼光有些放柔,半晌,叹了口气,
“额上的口子是让钝器伤的,你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她可怜巴巴的看了看桌上一动不动的瓶子,又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雾气慢慢蒙上了
眼睛,一颗珠子般的眼泪一下便滚出了眼眶,她闭了闭眼,突然觉得头好昏,她晃
了晃,就要往床上倒去。他急忙紧紧扶著她,她的身子竟然又僵又抖,他又是一声
叹息,一把拿起桌上的黑瓶子,弹开瓶盖,仰头一口灌尽。
他左手手指一弹,桌上的幽幽烛火忽的灭了。他拉下厚重的灰色袍子,在她身边轻
轻躺了下来,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先是一惊,忽又脸上一红,然后双
臂紧紧向他颈上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