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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传 两人的相遇 ...
一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世界。不知戳了多少下,手腕早就没了力气,不停颤抖。剑却像是钉在掌中,抬起又落下。视线一阵阵发黑,尸体的轮廓渐渐模糊。
周朗摸到这处院子时,没有急着进去。
院门虚掩,缝隙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寻常人家该有的动静:没有犬吠,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柴火燃烧的味道。只有风穿过破损处发出的细长呜鸣。
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又绕到墙根看了看,心里有了数。推门进去时,他的刀没有出鞘,手却没离开过刀柄。
屋里的血腥气比院子里更浓。地上仰面倒着一具尸体。周朗扫过尸体胸腹间的几道伤口,收得极利落,剑势干净。
尸体旁的血迹里跪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披头散发,白衣几乎被血浸透。他还在动,手里握着剑,动作机械,一下一下往尸体上戳,但力道已经极轻。像是只有身体还没停下,人却早没了杀意。
周朗松了口气。这人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可就是这个人,杀了那个老东西。
周朗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直到脚下踩碎了什么,发出一点轻响。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极慢地转过头,抬眼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朗看清了他的模样。血迹沾在额角和颊边,遮不住那张清秀的脸。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唇也白着。他黑漆漆的双眼望过来,本是空洞得吓人的眼神,下一瞬却透出几分审视和警觉。
少年手里的剑“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咙又干又哑。他又试了一次,挤出一个破碎的单音:“……你。”
周朗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没说话,只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少年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手臂随即一软,往前栽去。
周朗上前一步,在他倒地前将人接住。他这才发现少年浑身冰冷,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周朗单膝跪地,托住少年的后颈,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怀里的人昏过去前,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外面的雪还在下,落进房顶破了口的屋子里,一点点无声融化。
二
少年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伤口被仔细包扎好了,身上盖着件厚重的狐裘。屋里飘着草药的苦香,混着炭火毕剥的微响。
竹椅上缩着个高大的身形。周朗只穿着单衣靠在那儿打盹,长腿伸着,一只手搭在刀柄附近。
少年刚一动弹,竹椅上的人就睁开了眼。见少年眼底拉起防备,周朗没有靠近,只是伸了个懒腰:“醒了?我叫周朗。上山本为了除害。谁想赶到时已经被你解决了。”
少年没接话,身体攒着劲,静静看着他。
“你昏过去两天了,伤口我包过了。饿了吧,我去盛碗粥。”说完,周朗转身去了屋外。
少年把目光收回,打量起房间。这只是间普通民房。最扎眼的是床头摆着的剑,上面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
少年撑着起身,把剑握进手里。指尖抚过剑鞘的纹路,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从小,那老头就教他云家剑法,招招式式都要求极严。小时候只当是看重,后来才觉得不对。那些落在身上的手,说是校正姿势,停留的地方却总让他恶心。
他也想起自己练剑时的样子。老头看着,偶尔满意地点头夸两句。他低眉顺眼地应着,心里却一遍遍计算那几招里老头惯有的破绽,算着自己的剑能有多快。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渐渐发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朗端着碗回来了。少年猛地回神,松开手,靠坐在床头。
“喝点粥。”周朗把碗递过来。
少年伸手去接。
周朗没立刻松手:“手还抖着,我喂你?”
少年摇摇头,把碗接了过来。粥不太烫,盛了半碗。他一口一口喝着。
周朗退回竹椅坐下,随口道:“你这伤得再养几日。这是我租的房子,离镇子近,有大夫。你安心住着。对了,小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云……如真……”
“好,云如真。”周朗点点头,“慢点喝,没人抢。”
三
又过几日,如真的伤渐渐好转,已经能起身走动。他受伤后一直穿着周朗的旧衣,袖口挽了好几折,显得空荡荡的。
这天周朗从镇上回来,除了带回药材和吃食,还多拎了一个包袱,随手搁在榻边:“给你买了身衣裳,你穿我那些也不方便。”
如真解开包袱,一层素白的布料滑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指尖顿住了。这样的细布料,领口袖口还压着花纹,从前也有人给他穿过,不止一件。记忆里,老头总会打量他换好新衣的样子,偶尔还要亲手量肩量腰,再替他把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梳好,梳成个近似女孩儿的发髻。
“如真乖,穿这个好看。”
那双手落在他头发上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周朗见他半天没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喜欢?我再去换一件?”
“不用这么好的。”如真打断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僵硬。他把那套外衫重新叠好,推到一边。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不是嫌你破费。我不喜欢这样的料子,穿你的旧衣就行。”
周朗看着他,没多问,只“哦”了一声:“你说了算,明儿再去换一身普通的。”
如真“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没再说话,肩背却比方才松快了些。
又过了些日子,如真的伤好了七八分,还是提不起太大的力气,每日大半时间只略略活动,或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朗在院子里练刀。他练得随性,招式却极稳,一路刀风带得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飞。
如真坐在廊下看着,看到兴起处,也跟着抬起手,慢慢比划两下。他不能使劲,动作只能做个几分。
“看什么呢?”周朗在他旁边坐下。
如真笑了笑:“你这刀法,路子挺正。”
周朗喝了口水,随口问:“你呢,往后还用剑?”
如真沉默了片刻:“暂时不想碰剑。”
周朗没追问为什么,只“嗯”了一声。
如真望着院子,又低声添了句:“我小时候私底下也学过点别的。”他顿了顿,“逍遥扇。”
“逍遥扇。”周朗倒是来了点兴致,“听说过,没见过真人使。”
“以后有机会你自然知道。”如真扬了扬嘴角,没再往下说。
周朗起身给两人都倒了水。
如真接过杯子,沉默片刻,接着道:“我以前学的,算是云家剑法。”
周朗看了他一眼:“冀北云家?”
“外祖母那边的。”如真说话时神色很平。
周朗没说话,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过了一会,如真忽然道:“‘云如真’这个名字,我不要了。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叫什么?”
如真想了想:“云真。”
周朗看着他:“还姓云?”
“嗯。”云真很干脆,“还姓云,但不是如真。”
周朗望着他,认真地点头:“行,云兄弟。小真也行。”
云真怔了一下,没反驳,低头喝了口水。
周朗也没再问,重新拾起刀。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院子里只有刀风破空的声响。
云真靠在廊柱上,静静看着他。
四
云真的伤大好那日,天气难得晴朗。
周朗蹲在院子里收拾行囊,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一趟总算事了,我该回去了。”
云真正在廊下端详前几天去镇上新买的折扇,闻言顿住了动作,没接话。
周朗抬头看他,手上忙个没停,说话时有点不自在:“我那寨子不大,弟兄们都还实在,你要一时没地方去,可以先跟着落个脚……不愿意也没什么。”
云真“嗯”了一声,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只把手里的扇子重新收好,起身进了屋,把话头留在原地。
周朗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盯着屋门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袱。
云真坐在榻边,把扇子搁在膝上,想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周朗那些不起眼的话:“不问就不问。”“你说了算。”“小真也行”。都是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话,说的人也未必放在心上,他却记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这样待过他,不图什么,也不多问,只是平平常常地待着。
他抬手握了握扇骨。这双手能护住自己,这条命,往后一个人也能过下去,用不着依附谁。这一次,去留是他自己能选的,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第二天一早,周朗背着包袱走到院门口,正打算出发,一回头,见云真已经站在那儿,背着自己的包袱,腰间没有剑,只挂着一柄普通的折扇。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好了?”
“没想好。”云真答得干脆,“正因为没想好,才想跟你去看看。”
周朗看了他一眼,没压住笑意:“行,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周朗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你要哪天想通了要走,尽管走,我不会拦你。”
云真侧头看他一眼:“哪天?”
周朗想了想:“五年,如何?到时候你想去哪便去哪。”
云真没立刻应,走了几步,才低低应了一声:“五年。”
日头渐高,两人的脚步声混在山道的鸟鸣里,渐渐远去。
——正文、番外一成文于2014年4月;前传及全文小修,完成于2026年8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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