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金盆洗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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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伯光潜逃，余沧海败走，木高峰撤退。折腾了半晚之后，蒙蒙月光下，群玉院门口只有赢家岳不群带领着他华山派的人守着。
“爹，大师哥躲在这地方养伤，刚刚余沧海那臭道士带人闹了半天，只怕十分凶险，快去瞧瞧他。”一个十七八岁、容颜俏丽的姑娘，正在向明显就是岳不群的中年美髯公撒娇。
我感到了不公平。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名门正派的掌门老爹？为什么这世上可以让我无所顾忌地冲着他们撒娇的人要早早地离我而去？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他不过是个搞音乐的。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学武功这种事又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在音乐方面登峰造极的他武功虽然不算太弱，但是远远达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像余沧海这样根本没听说有什么业余爱好，一心专注于武学的掌门级人物，爷爷摆明了是拼不过他的。
事实上，爷爷他能当上日月神教的长老，并不是因为武艺超凡，也不是因为功勋卓著，只能算是多方面的势力博弈后的结果。他入教时间长，资历比较老，好赖算是人人要礼敬三分的老前辈，平素又不爱多管闲事，从来不喜欢拉帮结派，随便别人怎么闹腾，所以就连大清洗都没有把他当成有必要肃清的对象……既没有绝世武功，又没有团伙靠山，这就是我的现状。本来刘正风还算一个有头有脸有武功的角色，可是偏偏就在这当口，他却要金盆洗手了。如果他插手林平之的事情，金盆洗手不就沦为空话了吗？
岳不群一身正气，声名隆望，且他在和余沧海过招之时都能保持君子风范，当然是因为他的武功高于别人，游刃有余。林平之营救父母心切，正需要这样的靠山。如果不去做岳不群的弟子，人家凭什么为他出头呢……而假若我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求他暂时不去华山派，他会怎么想怎么做呢……我又不是真的要嫁他，凭什么要求他这么多？
“非非，我命人偷偷去请了华山派岳师伯来，可算把余沧海给打发了。”走到半路，刘葑跟了上来，眼神有些期待。
我没说话，打定主意不给他任何幻想。
“非非，我以为你多少会开心一点的……”他说，“你总是个悲伤的孩子。记得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你只有五岁多一点，”他似乎沉浸在他自己的回忆中，脸上带着微笑，“小小的一团小人儿，大家都喜欢逗你……可是你比大人还严肃得紧，怎么逗都不肯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又哭又喊，好像被恶梦吓着，要是遇上雷雨天，那哭得可就更凶了……”
“是吗？我是那个样子啊？”
明明那件惨案已经过去好几年，那时的我还这么没出息？
“当然了。有时候芹弟还会跟着你一起哭，我娘身子不好，夜里起不来。菁姐刚刚把你哄睡了，又要去哄他。真是够呛……所以啊有一段日子，在你睡觉之前，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了我才走。后来慢慢地，你才不怎么哭了……”
我无法不感到惊奇：他，居然为我做过这么多事？真的假的？细想想，其实，的确有过的吧。只是我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怀着对整个世界几乎所有人的敌意和恐惧，除了武功，除了爷爷，我谁都不想管……这些年，对于他们家的人，我一直都想保持距离，他们对我的好也总是选择性遗忘，不想不愿去领情。刻意地防止自己去想之后，就真的渐渐抛之脑后，只当没发生过了。可是我忘记了，他却没有……林平之说得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决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仔细地看他一眼，还是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大人。我五岁多的时候他多大？应该不到九岁吧。自己都还没有长大，还需要向父母撒娇邀宠，却曾经那么温柔地照顾我……还有刘菁姐姐，她也那么小，却那么懂事体贴，就像我的另一个母亲。甚至最顽皮胡闹的刘芹，总是献宝似地把他那些收藏品不厌其烦地一一向我展示，每次看到我来他们家都是欣喜若狂……或许他们都看到了我的不开心，所以才对我格外关怀。为什么这些好处我从来都看不见……或许偶尔看见了，也觉得那是碍事、多余……这些年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自虐式地练武，把自己的心牢牢地封闭起来，不打开一道窗口……这样的我和一个瞎子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爹爹他老人家金盆洗手，我是最开心的。我们不用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其实也就不能算是五岳剑派的一分子。什么正派，魔教之分，都不重要了……”和我对视一眼，他的脸又红了，“非非你以后来我们家，就不用再顾虑重重，可以放下心来了。”
他居然，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在担忧？即便我半点都没有为他设想过……这一刻我深深觉得，我是亏欠了刘家三姐弟的。如果有机会，我愿意补偿，为了他们尽上我最大的努力。不然的话，我就不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对于刘正风，特别是金盆洗手大典上的刘正风，我还是无法谅解。
人人都在口是心非，当面人背后鬼，为什么你要这么傻？向全天下表明你的心迹，成全你重义轻生的美名吗？名声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答应嵩山派的要求？只要答应下来先让对方的人马撤了，解除了家人的危险，去不去杀我爷爷还不是你自己的事吗……不止不杀，还对爷爷当众夸奖？有半点必要吗？爷爷是高风亮节，你不夸他他照样还是高风亮节，不必得到众口一词的认可不是吗……为什么非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坚持自己和爷爷之间的友情，不肯松口不肯妥协？只要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不是吗……你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只是血肉之躯，你的妻儿已经被人钢刀架颈，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固执？
突然刘葑一声闷哼，嵩山派弟子的长剑已经抵住了他的背心。
刘正风却只是惨然一笑：“孩儿，你怕不怕死？”
你不去救他，却问他怕不怕死？命都要没了，还要回答你这种虚头巴脑的问题？得到了你的评价又怎么样？他也是一个人，不是你的附属品吧？
刘葑抬头挺胸。“孩儿听爹爹的话，孩儿不怕！”
还说什么要护我一生一世，自己说死就死了，根本就是在骗人！
刘正风道：“好孩子！”
为你抵命才算好孩子吗？如果他贪生怕死，你会怎么对付他呢？你的内心里有一点点为他考虑的时候吗？
嵩山派的长剑轻轻一晃，下一刻这条生命就要在我眼前消逝，然后是刘夫人，刘菁姐姐，刘芹……
“慢着！”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嵩山派的头头陆柏盯住了我。“小丫头，你是什么人？”
我也不看他，指着刘正风的鼻子就是一通骂。“刘正风你个老糊涂王八蛋，简直是个疯子……曲洋早就已经跟你绝交了，你还在这里胡吹什么？”
刘正风面色一滞。刘葑开口道：“这不可能。”
你们父子俩都是二百五是不是？
“那么我现在就代表曲洋正式向你提出绝交，公布天下！”这话我憋了多少年了，总算一吐为快了。
陆柏几步蹿了过来，叫道：“你代表曲洋？你是魔教妖女？”
“谁说我是魔教的？”我手上攥了一把黑血神针，朝他正在愣神的脸上扔了过去，“我是日月神教！”
话音刚落，又有无数的黑血神针散入当场，同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抓住我的手臂就往外急奔。是爷爷。
嵩山派的另一头目丁勉叫道：“黑血神针，快避！”
整个大典乱成一团，众人你退我闪，场面乱成一团，只听得“哎唷！哎唷！”之声连连，还有若干人追杀出来，大喊着“杀魔教妖女！”尾随在我们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到了一个无人处。
爷爷取下面罩，神色凝重。
“非非，你先躲起来，我要回去救你刘公公。要是我没死成，再回来找你；要是回不来，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吧。”
“爷爷不要去！”我赶紧拖住他，哭着求他：“我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是不说话，轻轻戴上了面罩－－又是无声的拒绝。为什么我从他身上得到的永远只能是拒绝？
“为什么爷爷你要这么自私？这么残忍？为什么从来不肯顾着自己的性命？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他的眼圈有些红了，可是眼神依然坚定，他说：“非非，人活着太苦了，如果没有好友知己，不能自己找点乐子，活着就比死还难受了……人都怕死，可是只要活得痛快一些，什么时候死了都没遗憾。既然生而为人，就要好好地过完在世上的每个日子，不要做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他果然没有回来。如我设想过的一样。他和刘正风一起，被击杀在衡山城外的一处山岗上。当我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不能笑，完完全全的一具尸体，连尸身都被掩埋了大半……天底下给我最大温暖的人、我愿意活在这世上最大的支撑已经不存在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妹子，真对不住，”陆大有站在一旁，瞧了我许久才吱声，“要是知道你来，我们会晚一点儿动土。”
令狐冲从身上掏出一本书册，道：“曲姑娘，这是你爷爷和刘师叔二人的心血之作，还是由你保管吧。”
我没有力气回答，轻轻跪下，靠在爷爷似乎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上。“爷爷，我跟你一块儿死。为什么我从来不听你的话？”
他等了许久，不见答复，只能收回，道：“曲姑娘，你节哀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盆洗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