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旗 叶开收到周 ...
-
叶开收到周婷的信件时，正是人间三月。
桃李都还没有争芳斗艳，然而扬州城外杏花铺街，一地萧条条的雪似花泥，衬得叶开仿若一个自天向地生长的老杏树干。他还如年少时一般着装不拘小节。你若问他，这是不是你三十多年前的臭皮囊，他说不定会老实回答你，是。
夜市浮灯。四鼓已过，城中仍同白昼一样热闹，千金裘，五花马，唤不尽的美酒，赏不完的香云画鬓，连马蹄下的尘埃都散发着无可救药的铜臭味。叶开就踏着这样的气息入了城。
“怎么是在这种地方。”他抱怨道，“本以为你能挑个品味独特的地方。”
这话绝不是说给谁听。路人熙攘，也无人回应。叶开逆着人流继续走。
穿过闹市区便安宁了许多，街巷空廖得恍若两个世界。城墙根下一座简陋的三层客栈里，一间房正亮着召唤他前往的灯，窗户半掩。
他自知多年来飞刀技术已是不如从前，但论轻功仍是不差，只飞身一跃便无声落入了房内。周婷正趴在桌上浅眠，并没有受他惊扰，只有烛光微曳。
傅红雪被掩在床帐里。叶开知道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丑刀并没有向潜入者挥出。他本已捏了一枚飞刀在手，此刻不得不悻悻收回。
叶开唤醒了周婷：“周婷，醒醒。”
周婷猛然惊醒：“叶大哥？”
叶开问道：“傅红雪呢？”
周婷脸色一变：“他不在床上？不可能——”
便起身欲去揭开床帏察看其中人是否还在，但叶开阻止了她：“他没在。你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叶开似乎没想让周婷回答，问完就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周婷木木地站在原地，一时没回味过来叶开的意思。她回到床上细看了一番，又揉了揉自己红透了的眼睛，喃喃：“他就在这里啊……”
扬州城外十里，杏林深处酒香满溢。
青色的幡布掩映着迷人视线的花雪，一阵风过便淹没了村庄。
叶开正在这里。
叶开为什么在这里？
难道是被花迷乱了方向？或是受到了那青色的指引？还是想要在这里找到傅红雪？
那么，傅红雪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叶开为什么确定他在这里？
叶开循着青布，寻进了村里最大的酒馆。这里和萧别离的地方不一样，没有酒以外的东西，这里能满足人的只有酒。
杏花酿的酒颜色清冽，只有杯底有一点红。叶开辨识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朵杏花的花蕊，画在杯壁上的装饰。这才觉得有点醉意。
也是在喝酒的地方——不消说，是萧别离的店——他第一次见到那把丑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叶开几乎一眼就确认了那刀是把鬼刀。当然，刀是好刀，鬼却在执刀者身上。
“我觉得他挺有趣。”他曾和萧别离如此道。绝不是说笑，也并非全因身世之故，他的确对傅红雪有着明明白白的兴味。丁灵琳总嫌弃他滥情，还曾吃过傅红雪的飞醋，如今想来也并非全然是女子忌妒心作怪。
那时候他请傅红雪喝酒不成，反倒请了全场，一杯一杯地入肚，竟是怎么也没有醉。
叶开很少把自己灌醉，或者说，别人想要像是灌傅红雪那样灌醉他都没那么容易。但人对没有悬念的事情是会有惰性的，叶开决定承认一次自己是个普通人这件事，尝试一下醉酒的滋味。
当然，这不是说他以前觉得自己如何超凡，只是他从没让别人觉得他普通。除了师父、丁灵琳和后来的傅红雪，把他当平常人看的屈指可数。
早先，傅红雪一定觉得叶开又奇怪又多事。多事到叶开若是发了酒疯，恐怕要手脚并用来清算傅红雪欠他的人情和人命。
只可惜叶开虽然少年游戏人间，却不懂得五十出头的人该怎样发酒疯，否则傅红雪早就因难堪而出现了吧。
不过到底是因为欠账太多而感到脸面不保，还是为有这么不靠谱的老朋友而尴尬呢？叶开不知道，他想他大约是脑子已经被黑色的丑刀削去了一半，才会觉得傅红雪会有如此无聊的想法。
而且，虽然麻烦总是叶开摆平，出事了就连周婷都知道要找“叶大哥”，可这么多年，傅红雪还是固执如初见，至今也没承认过他们是朋友。这倒像是他们两人心照之事，只是宣与不宣的问题。
一片杏花飘到了酒杯里。衬着白色的花瓣，叶开才发现酒是蓝色的，映着窗外的靛青色布旗。
虽然这村庄的每一丝空气里都满是酒味，但叶开不得不承认它别有韵味，胜过扬州铜臭粉香百倍。
傅红雪曾说他们之间必有生死一搏，叶开对此不以为然了三十年，到今日总算是确信自己没错。但他却觉得不如他错了的好。叶开想不明白傅红雪为什么停在了他最不喜欢的青楼歌馆附近；只消十里便在世外，却为何走不出来。若是他与之决斗，定是选定上好的地方，让句号看着好看一些。
此时叶开觉得自己是真醉了。他眼前竟出现了一个跛脚的少年，脸苍白得像鬼一样，走到这张桌案前坐下。但少年不喝酒，只吃面。
他可以相信少年是真实的，但酒馆里哪里会有糟面呢？所以他也知道他是醉了。
外面花雪倾城——他想起来了，花瓣是被雨打下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但断魂人在哪里？在路上吗？
不，已在杏花村。
有牧童的指路吗？
不，青旗招人魂。
傅红雪被埋到土里那天，叶开真是穿得破烂不堪去的。那并不是与傅红雪第一次见面的那件，但傅红雪最熟悉的叶开无疑是这副老树皮裹着新枝——尽管现在已经不能算新——的样子。
死亡总是不幸的，尤其是死得不是地方。叶开想。不幸中的万幸是如傅红雪所愿，他并非死于兵刃，而他所亲所爱之人也都能陪他到最后一刻。
周婷正靠在叶开的肩膀上哭。叶开拍拍她的背，平顺她已无法自制的呼吸。
这时，叶开无疑已经醒来，从青旗雪杏的梦里。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