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1、楔子

　　绍兴四年十月初，临安城中早是初冬气象。

　　今年的冬天来得略早了些，才交十月，临安城中倒已经下了好几回雪，加之连日寒冷，屋脊上，背阴处的积雪难消，倒也渐渐积出点点白色。让临安城早早显示出冬日萧索的景象。

　　这一日，夜幕刚刚降临，城中竟是起了北风，北风带着寒意，吹打在街角纸糊的风灯上。风灯剧烈的摇晃了几下，熄灭了。

　　“不好！今日该是烧衣之日，风色如此阴寒，呆在外面怕是不大稳便。”有人说。

　　一时间，行人纷纷缩起颈子，脚下步子加快。各自向家中奔去。

　　原来，临安城中的旧时的规矩，到了十月初一，家家户户为死去的亲人烧化过冬的寒衣，同时祭祖摆饷。人称小鬼节。

　　如此的日子又恰恰碰到如此天气，哪还有人敢在街上逗留。难得的，临安城早早安静下来。

　　子夜时分，都驿亭边。一座小小的院子里，白色的奠幡在北风中呼啦啦的翻卷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此时正停在一排正房当中的堂屋之中。堂屋的门板已经被拆下，大门洞开着，门内几支白燎青色的火焰在不停的跳动。
　　※　　※　　※　　※

　　“叮当叮当”似乎有人在唱歌般的吟唱。

　　叮当睁大了眼睛。她今天早早躺下，却一直没有睡着。此时，薄薄的板壁那边，爷爷的呼噜声响得震耳，她翻了个身。

　　“叮当叮当。”

　　这一回叮当坐了起来，隔壁爷爷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加上门外北风的呜呜声，可她为什么又听到了那个熟悉而轻微的呼唤呢？

　　“叮当叮当”她没听错！的确是有人叫她，只是……

　　叮当披衣起了床。

　　才一打开门，寒冷的北风就猛了灌入了屋内，呛得叮当咳嗽了几声。

　　“叮当，你干什么？”隔壁的爷爷被惊醒了，大声地问叮当。

　　“啊，啊啊。”叮当叫了几声，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她这是在告诉爷爷，她去看看火糖里的火压好了没有。

　　她听到隔壁爷爷翻了个身，她又站了一会儿，听到爷爷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这才掩上门走了出去。

　　下雪了，细微的雪粒子打在叮当细嫩的脸上，居然也有些疼。叮当没有掌灯，她稔熟的穿过黑暗的窄窄的夹弄来到了前院。

　　前院里静悄悄的，堂屋中泄出的微弱光亮把院子笼罩在一片惨淡的白色之中，那些白幡被北风卷上半空中，在空中狂舞纠缠着，发出啪啪的响声。

　　叮当进了堂屋，黑漆的棺木静静的停在那里。堂屋里空荡荡的，除了这只棺木，只有一个搭得简陋的奠台。棺木的盖板上和奠台上都已经落了一层白灰。因为没有人来烧纸祭奠，火盆里也只有薄薄一层纸灰。叮当站在棺木前，好半天一动不动。

　　“叮当叮当。”叮当急忙回头。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可她的确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人总是那样半开玩笑的唱歌似的叫她。每次都是这样连叫两声。

　　叮当又折回堂屋的门口，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是雪下得大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扑扑的闷响。

　　叮当的眼睛里似有些失望，她又折回到棺木旁边，用手轻轻的扣着棺木的侧壁，“啊，啊，啊。”她轻轻地叫了几声，似乎又觉得自己表达得不明白，把脸贴上了棺壁，“啊，啊。”

　　棺木还是静静的，没有回应。叮当的眼睛里慢慢贮满了泪，“啊！啊！”她手上加了点力，拍得棺木咚咚响，似在责怪里面的人怎么没有回应她呢！

　　叮当此时恨自己不会说话。她从小就不会说话，有大夫看过，说她的舌头生得比旁人短，注定了一生都不能开口，不能向别人说出自己的满腹心事。

　　可爷爷说这是好事，女人话多不吉。叮当相信爷爷说得对！

　　可爷爷给她起了个带声音的名字——叮当。

　　叮当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口棺材，那个人现在躺在这口棺材里了，那个每次都叫她名字两声的男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是看着他们把他的尸体放进棺材里的，她知道他死了。可是很奇怪，在他死后的这一个月里，叮当还是每天夜里都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叮当叮当连叫两声，故意的，像唱歌一样带着乐声。可她每每推了门去看，却又看不到那个叫她的人。叮当对着棺材发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恰好一阵冷风猛地倒灌进了屋子里，靠近门边的白燎的火苗被风卷得跳了几下，其中一只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子的一角立刻暗了下来。

　　叮当回头去看那支白燎，熄灭后的白燎上冒起了一阵青烟。青烟袅袅，在风中打了个转又消散了。

　　叮当迟疑了一下，去奠台上拿了一只蜡烛，她走到白燎下试了试，她个子不够高，够不到白燎的高度。于是她又折回身，去撮了把凳子过来。

　　她爬上了凳子，伸手去点白燎。

　　她的身后，，棺材上的盖板慢慢地移动了，一点点一点点地，打开了一条缝。无声无息。

　　“叮当叮当。”

　　叮当急遽回头，她的眼睛张大了，瞳孔却在急剧收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