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顾行之

1、片面欢愉

　　一大早，叶秦是被窗外照进来的晃人眼的阳光叫醒的。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她对面的还没醒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睡得很深沉，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节奏微微颤动。叶秦没有叫她，只是自己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盖着的被子从叶秦的身上滑落，露出了身上几处被种下的草莓印记，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昨晚的纵情。但叶秦抬手揉了揉脑袋，却发现自己根本回忆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得，又断片了。
　　叶秦抬手，挡住了落在了她脸上的阳光，手上一片温热。这场景，就像以往曾感受过的很多个相似的早晨一样，并无不同。
　　除了当事人叶秦的心态。
　　要说以前对待感情和另一半，叶秦坚持的，始终是从一而终，矢志不渝，关于一夜情这种东西，以前的叶秦是十分不屑的。认为那都是渣男渣女才能干出来的事，什么各取所需，互相温暖。都只是口头上说的好听罢了。归根结底，不还是利益交换的一种？
　　不涉及到利益关系，你可以说那是两人交换了一个晚上的欲望，涉及到利益关系……那就可以被请去小黑屋喝茶了。
　　像叶秦这样的，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跟那个词有任何瓜葛。毕竟有喜欢的人在身边，她又是个对待感情专一认真的人。就算有什么事，也只会跟喜欢的人做。别的人不论美丑，自己心底里都是没有欲望的，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但叶秦那肯定的结论和对以往一切的认知，都在尹素妍离开后，被她一手推翻了。
　　她也曾经一度想过从那高楼顶一跃而下，但又想起以前自己也看过很多为爱轻生的新闻。当时的自己是那么无知，说着爱情可以再找，生命可就一条，惋惜又替那跳下去的人不值。
　　直到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也轮到自己站在那高高的楼顶，被无尽的夜色和楼顶那凛冽呼啸的风裹挟着簇拥着，她才发现，死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活着面对背叛面对失去则更让人难以面对。
　　她就站在天台的一角，站着站着又蹲下，蹲下一会儿又起身，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被背叛不是她的责任，至于失去这件事……她想了想，尹素妍那女人的心真的太让人难以捉摸了。她左思右想之后才明白一件事——自己甚至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拥有过她！而她曾经的音容笑貌，曾经许下的承诺，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也没法确认。又或者……都是假的？
　　想通了那些以后，叶秦就变了。
　　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过是没用的东西罢了。她已经不再期待谁来爱自己，也不想再爱上谁了。至于身体的欲望，太好满足了。几杯酒几句夸赞，就能换到一个合格的伴侣。
　　甚至这种事做的多了，叶秦心底的负罪感早就消失殆尽了。于是，在叶秦的生活中，那些个夜晚很快的就成了叶秦的家常便饭。
　　也就是在这样的夜晚过后，普遍且正常的程序都是穿衣、走人，利落干脆。因为很多时候，第二天醒过酒的人会后悔会自责，这样其中一方清醒之后迅速离开的做法在大家的心里也都得到了认可。更别说好多人，那个晚上只不过是为了寻求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刺激而已。所以女人和女人之间基本是不需要用钱解决的。因为本就是双方的你情我愿，所以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况且，最保险的是，没有后顾之忧。
　　于是这天叶秦也像每次一样，坐在床边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就准备起身走人了。只不过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身后的衣服似乎被什么勾住了。这一下，让她又跌坐回了床上。
　　叶秦回头，才发现床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时，她正以一种曼妙的姿势趴在叶秦的身后，睁着迷离的眼睛，抬眼看着叶秦。
　　叶秦低头，看了看女人手中紧握着的她的后衣摆，才发觉原来是这个女人拉住了她的衣服。
　　叶秦眼神淡然的看着她，问道：“有事？”
　　女人没吭声，只是依旧盯着叶秦。
　　“需要钱？”叶秦再次问道，随即二话没说，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抽出了里面仅剩的十张红钞，扔在了床上。然后再次准备起身，但是女人却依然没有松手。
　　就在叶秦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限度的时候，女人开口了。
　　“我要跟你走。”女人终于开口了，嗓音慵懒却毋庸置疑。随即放开了她抓着叶秦衣摆的手，慢慢爬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原本盖身上的夏凉被逐渐滑了下来，毫无瑕疵的美背也暴露在了空气中。
　　叶秦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她暴露在外的细嫩白皙的皮肤，以及某些部位的红痕，才似乎对于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有了那么一丝印象。
　　脸上的红晕转瞬即逝，叶秦随即就用恢复了冷漠的口吻道:“我想昨晚我们应该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想要无理取闹，恕我就不奉陪了。钱你收好，再见。”
　　叶秦说完话，也不再给女人反驳的机会，直接起身就走，那副利落的样子，已经并不仅仅是动作迅速了，更有点儿像是……落荒而逃？
　　对的，叶秦没法反驳这种说法。确实是她怕了，倒不是怕别的，她现在更怕的，反倒是跟别的人有什么感情上的牵扯。
　　看刚刚那女人的举动，也不像缺钱的样子，那么不是为了要钱，又会是什么理由会让她对着叶秦说‘我要跟你走’呢？
　　难道是……想让叶秦对她负责？？？？
　　想到这个可能，即便已经离开酒店有一段距离了，叶秦还是全身打了个激灵。钱好说，酒好说，只有感情这两个字，叶秦已经不想再碰了。可以说，她已经不再相信了。不管对方是以一个什么身份来到她面前的，她都不会让对方再轻易的走进自己的世界了。
　　是的，现在的叶秦怕麻烦，更怕纠缠不清，最主要的是，她怕感情付出。所以类似于这种天降横灾，当然都是能避就避。
　　虽然当时叶秦快要走出酒店套房的门时，隐约听到屋里的女人好像淡笑着说了句什么。但她也丝毫没以为意。
　　她相信今早的一切和昨晚的一切本就是她生活中无足轻重的插曲罢了，所以她离开了酒店，理所当然的也就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了，把不相关的东西扔在了办公室，叶秦照例打算去位于市区中心的酒吧度过接下来的时间，路上在路过的快餐店买了个汉堡权当今天的晚餐。在公交车上解决了晚餐，车也正好开到了她的目的地——‘彻夜酒吧’。从车上走下来时，刚好看到街对面有一对大胆的女孩在接吻，路边的行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的绕路而行，而叶秦却直直的走了过去。她认识其中的一个染着一头长长的流沙金颜色头发的女孩，准确的说，她是叶秦过去一个月中的夜晚‘伴侣’之一。
　　叶秦开心的笑着，过去打招呼。
　　然而她过去的‘伴侣’小姐，显然并不认可她这个善意的招呼。只见她认出叶秦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然后换上了一副虚伪的笑容道：“嗨，叶小姐。又来玩啊。”
　　叶秦当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却依然像是没有看穿她一样，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然后比了比她一旁的短发女孩道：“领朋友来玩啊？你这朋友是第一次来吧，看着挺面生，怎么不进去坐？进去咱们一起喝两杯？”说着就把两人往酒吧里让。
　　那位‘伴侣’小姐却慌忙拒绝了叶秦的邀请道：“不了，叶小姐，你自己进去吧，我们俩今天还有点别的事就先走了，下次一定和你喝一杯，我们有点儿急，先走喽。”说着拉着还是一脸迷惘的短发女孩快步走了。
　　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走远了，叶秦却在原地笑出了声来。现代人可真是厉害呀，明明晚上那么奔放，可转过身就连见面说两句都感觉唯恐避之不及了。可能是怕叶秦把那天晚上的事说给她身边那个短发女生听吧。叶秦笑着笑着捂着肚子蹲下了身，就像笑疼了肚子一样。然而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淡笑的声音：“看不出来，你坏的时候也是挺坏的啊。”
　　叶秦只觉得听声音很熟悉，想要转头去看的时候，女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站定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双帆布鞋，往上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想要继续抬头看去的时候，女人却已经蹲下了身，与她平视了起来。
　　于是叶秦看见了一双狡黠的眼睛，里面倒影着她孤独的模样，叶秦想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招人同情。要不然不可能被一个一看就是小妹妹之类的女孩儿搭讪。只不过同时她又有种奇怪却强烈的感觉——觉得面前这女孩儿自己很熟悉。
　　是的，此时出现在叶秦面前的女人，她也知道叫她女人应该不合适，因为一眼看上去，根据她这副清纯的装扮就能猜到这小丫头定然是个还没走出社会的大学生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