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重构计划[末世]》砚瑜

26、第二十六个计划

　　十年，究竟能够让一个人变得如何面目全非？
　　秦杳甚至无法确定，李菡萏记忆里的自己究竟变成什么贪生怕死的模样。

　　她埋怨她不回去找她，足以说明她并非小说剧情中才出现的‘穿越’，更不可能一觉睡了十年。
　　她更像是失忆，至于为什么失去记忆，秦杳没有一丝头绪。

　　她现在脑子比刚苏醒时凌乱，甚至无法笃定，自己是否真如想象中一样，坚守自己的理想——永远不管旁人如何置喙，她都要钻研学术直至死亡。

　　她可以吗？

　　李菡萏一改之前逃避视线模样，直勾勾盯着她仿佛不给回应不罢休，形势逆转，这会儿反倒是秦杳不知道该点什么，指尖在身侧蜷成藏进壳的蜗牛，半天只挤出两个‘我不’。

　　“你不？”
　　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怒意起先还是火星子，被风一吹在顷刻间呈燎原之势，仿佛下一秒便要将她们一同吞噬感觉。

　　她无法继续安坐，猛地站起身子，脚底的红色高跟鞋多半超过十厘米，此刻竟然生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抓着她的肩膀将她向后推去，秦杳上眼皮处的睫毛抖了两下，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

　　她只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她，表情无辜语气认真：“我不走，我要回头，我就要管你。”

　　秦杳后背撞在墙壁之上的力道不算重，也没感到多少冰冷，反倒像是又被人打了一剂肾上腺激素一样炽热。

　　至少，她的好友还愿意拿她当朋友。

　　李菡萏愤怒道：“你脑子有病吗，我刚才说的话你哪句听不懂？你没有办法拯救他们，没有，赶紧走吧，算我求你，现在还来得及。”

　　秦杳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她恶狠狠瞪着她，又推一把她的肩膀：“你说话啊。”

　　她是真生气了，力道有些大，秦杳发出一声闷哼，语气愈发无辜：“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你听不懂，所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你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说点什么！”李菡萏双唇抿成干巴麻花，绳结被迫松开之时，她紧绷的情绪也跟着自暴自弃到处散去，“你一直都是这样非要讲什么客观事实，我是傻了才期待你会真乖乖听我的。”

　　秦杳觉得李菡萏说的话有些让人费解，不讲客观事实讲什么？乖乖听话又是什么？
　　她乖乖听朋友的话抛弃朋友，乖乖抛弃所有人逃生回到地球吗？
　　无论是客观事实还是主观情绪，秦杳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秦杳没有多说是因为觉得李菡萏明白，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做法是错误的，所以我不会听你的。”

　　“我知道你无法认同我现在的做法，但我也没办法和你解释，如果你要厌恶我，厌恶吧，但至少。”她轻抿双唇，艰难地道，“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但这不是我的愿望。”秦杳看着她。
　　她干涩嘴唇动了两下，困惑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秦杳垂眸道：“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就像是你也不清楚我经历了什么一样，但我认为你可以相信，就像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害我一样，我们一定希望彼此活下去，你能明白吗？”

　　她看见她木讷点头，继续道：“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也很难解释，但事实是。”
　　她停顿片刻，指指她的脑子说道：“我丧失了部分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菡萏猛地睁大眼睛，惊愕道：“你失忆了？”
　　她无视系统的警告，点头道：“是，我失去了很长一段记忆，至于为什么，又是怎么发生的那些复杂的东西，你真觉得我们现在有时间说清楚吗？相信我，好不好？”

　　李菡萏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恶狠狠瞪着她。
　　秦杳摇头：“你知道我不会骗你，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诚恳的，所以我不会说‘李菡萏，我清楚你做的一切错事，都是因为无可奈何，所以你没错’，同样也不会乞求你说出同样的谅解词，我只希望你相信我们都希望彼此能够活下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她抓着她的手问道：“你相信吗？”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使劲抓了两把披散在肩的长发，现在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爆发出一声尖叫，使劲摇晃她的肩膀愤怒道：“你最好别骗我！”

　　秦杳后脑勺撞得生疼，连忙推开她：“你把我脑子撞坏我们是真没法活着回去了。”
　　李菡萏不满道：“知道全世界你最聪明了。”

　　秦杳吐吐舌头发出一声轻哼：“我可以诚实的告诉你，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要做的客观上来说在道德上就是‘错误的’，但那又如何？”

　　她非要等她彻底回头，等她们碰撞的视线就像相触的灵魂一般，
　　“我清楚地知道我会被人如何指摘，我不在乎，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在属于我自己的逻辑中，我的朋友永远比其他人重要，所以哪怕和你一起违背道德，我也不能忤逆想要与你一起活下去的愿望。”

　　她说，
　　“李菡萏，我们都可以不说自己的理由，但不能怀疑有朝一日我们会抛下对方苟活。”

　　李菡萏心情变化就像是上树的松鼠，看不见摸不着，外人站在树底下无法越过影影绰绰的绿叶看个真切，却也能依稀窥探其中复杂。

　　除却被好友选择的欣喜外，她眼中还带着些许释怀。

　　秦杳暂时无法读懂，仅凭直觉作出判断。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与好友正好撞在一起。

　　“病毒是谁给你的？”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松鼠突然跳楼，阻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十米的高楼不到一秒就轰然坠地。
　　她板着一张脸：“你就非这么着急聊正事吗？”

　　怎么又生气了.........
　　秦杳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拧着眉头作出解释：“李菡萏，一般人被丧尸伤到后，最快二十四小时就会彻底丧尸化，我们并不知道病毒针剂会不会导致变化提前，所以应该尽早做出行动才对。”

　　“说点我不知道的。”李菡萏面无表情道。

　　秦杳不知道好友到底不知道什么，斟酌开口：“丧尸数量并非呈线性增长，而是指数型，一旦齐俊飞出去咬几个人，或是不知道谁又对人注射针剂，到时候别说乘坐逃生舱离开，我们不被感染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都让你说点我不知道的了。”

　　秦杳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并不像你想象中一样，完全不在乎战舰上乘客的死活。”

　　李菡萏身子迅速抖了一下，她微微张着嘴，满脸无措看着她说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都把针剂带上来了，怎么可能在乎他们的死活，我甚至都不在乎我自己是死是活！”

　　秦杳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开始想的和战舰上所有人一起，在太空中同归于尽，是不是？”

　　李菡萏没有说话，但秦杳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继续道：“我不确定我们分别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我相信你不会害怕死亡，但我比你想象中了解你，如果你真害死了这一千人，而你还活着，你一定会痛苦的。”

　　她动动嘴唇，别开脸道：“你才不了解我呢，你如果了解我就该成全我，只要你乘坐逃生舱离开，我之前的计划依旧可以执行。”

　　“好。”秦杳举起双手。
　　“好什么？”李菡萏瞪大眼睛。

　　秦杳理所当然道：“我不反抗，你打晕我，或是让仿生人打晕我，直接把我丢进逃生舱强迫我回去，你有这样的能力，不是吗？”

　　她见李菡萏愣神，向前一步，逼得她向后退一步。

　　她歪歪脑袋诚恳问道：“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是不想吗？”

　　李菡萏脸颊涨得通红，恶狠狠道：“我为什么要放你离开？我想拉你一起死不行吗。”

　　秦杳没有犹豫，点头道：“其实也可以。”

　　李菡萏有些崩溃：“你好什么好啊，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

　　秦杳眨巴两下眼睛，认真道，
　　“你说，‘我永远，永远，直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她将手按在胸口，
　　“我说，‘你爱原谅不原谅，也少管我打不打算管你’。”

　　“你真是无理取闹！”李菡萏怒了，一巴掌拍在她的肩头。
　　秦杳揉揉发疼的肩膀，表情愈发无辜：“我只是在证明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证明个屁！”李菡萏忍无可忍爆了粗口。

　　她再次转身快速向门外走去。
　　秦杳连忙拉住她，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回头瞪她一眼阴阳怪气，重复她方才说的丧尸增长速度理论。

　　“怎么，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又不急着去找齐俊飞了？”
　　“.........急。”

　　李菡萏虽然步子不快，但丝毫没减速的打算。
　　秦杳赶忙抄起长剑放在身侧，迈开步子跟上穿着高跟鞋的好友。

　　红裙子，高跟鞋。
　　难不成真在演生化危机吗.........

　　可惜，秦杳盯着室友的手臂，确定她没有做过义体改造，或是锻炼过肌肉，她应该没法用下盘力量扭断丧尸的脖子。

　　李菡萏神色古怪地看了眼她手中长剑，大抵是因为方才拔枪都不觉得奇怪，冷兵器更是不需要多言，所以此刻也没多说什么，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

　　两人快步向前，秦杳受不了沉默，找了个比较蠢的开场白：“你应该有开门权限吧。”
　　面无比地换成了李菡萏：“你觉得我刚才开你的门，是站在外头试了几千万种排列组合，还是我成功偷学了你的黑客技巧？”

　　秦杳无辜道：“为什么不能是这两种呢。”
　　李菡萏懒得说她，一股子怒气也不想压抑，又噼啪两下打在她的手臂上：“不会说话不要说。”

　　秦杳委屈巴巴哦了一声。
　　随着离齐俊飞房间越来越近，在安静长廊上行走的两人，很快彻底失去闲聊的工夫。

　　她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的同时，鼻腔中属于丧尸味道也越来越浓厚，直到一旁李菡萏也无法忽视。

　　她心中盘算许久的预测终于被证实。

　　李菡萏捏住鼻子完全忍不住干呕欲望，可上下滚动的喉咙，同时带着鼻子向内吸气，这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面色灰白，颤颤巍巍道：“我看过垃圾房的监控，距离现在不过十四五个小时，齐俊飞就会彻底转变成丧尸，感觉是因为岑宇身上病毒种类不同的缘故，变化速度又变得无法预测..........所以我们得尽快，如果运气好，可以赶在他丧尸化前像是岑宇一样处理掉。”

　　她看过监控。
　　那她系统给她剑，她是不是也.........

　　“你没有看到岑宇转变的全过程吗？”秦杳问道。

　　“没有。”李菡萏摇头，“齐俊飞离开后画面突然白屏，恢复的时候正好是你把他丢进焚化炉的画面。”

　　秦杳觉得多半是系统捣的鬼。

　　她目光落在她的长剑上，又飞快挪开：“秦杳，我知道我们都有很多疑惑，到时候你可别想逃避，一五一十地给我说出来。”
　　秦杳眨巴两下眼睛，笑道：“我会的。”

　　秦杳视线下移突然停下脚步，没一会儿走廊里唯一响亮的高跟鞋踢踏声也消失干净，李菡萏疑惑道：“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秦杳皱着眉头道：“晚上没有巡逻仿生人吗？”
　　李菡萏本就难看的脸色再次雪上加霜：“除却我和赵栋梁之外，齐俊飞也拥有改变巡逻仿生人排班表的权限。”

　　她连忙加快脚步，几乎是狂奔走完最后一段路，刚想抬手用掌纹和瞳孔解锁门，秦杳却抬手拦住她，摇摇头，将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未经解锁的门却成功被向内推开，铺天盖地的腐臭味道瞬间将两人笼罩。
　　秦杳双唇紧抿将长剑抽出横在胸前，半点没脱剑膝前横的从容，慌乱将剑鞘塞进被挤到后头的李菡萏怀里。

　　李菡萏颇有微词，但这会儿也没开口驳斥秦杳近乎送死的安排，只是不服气用此刻唯一武器戳两下好友后背。
　　她伸直脖子看向漆黑一片的屋内，只能通过走廊昏黄灯光瞥见一二，剑柄使劲指着一旁开关方向，费力做出‘开灯’嘴型。

　　她并不知道，秦杳已经将‘新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突然做出后退动作。

　　李菡萏有些不理解，心想她要是害怕尸体，她上前收拾自己搞出的烂摊子也是理所当然，刚想蹲下身从她胳肢窝底下钻进去。
　　她过视线不过下移十公分，从她头顶和秦杳手臂间射进的屋内光束，正正好让她看清汗毛倒立的真相。

　　齐俊飞正平躺在地上，安详地‘睡着’，衣服再也遮不住他开始溃烂的身体。
　　他自己大抵意识到即将遭遇的变故，却依旧没有选择认命，他本来就是人，应该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死去，露出白骨的手指紧紧攥着女孩的相片，太阳穴孔洞中流出的并非思维，而是潺潺黑血。

　　仅凭一具在绝望中自杀的尸体，并不能够让经历过末日的李菡萏吓破胆。

　　因为她无法忽略，趴在地上啃食‘食物’的存在。

　　而那个东西，正缓缓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秦杳快跑！”李菡萏失去掌控高跟鞋特殊能力，整个人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