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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玛莎把热茶放在书桌旁时,鎏汐刚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句点。

      “小姐,您都写了一个下午了。”玛莎看着堆在桌角的几页手稿,心疼地说,“眼瞧着天都要黑了,歇歇吧。”

      鎏汐放下羽毛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朗伯恩花园里最后的光线。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模糊的树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异世微光》第二部的前三章终于写完了。

      这一部里,她给女主角安排了一段新经历——在一次拍卖会上,女主角偶然见到一件来自东方的瓷器。瓷身绘着青花山水,釉色温润如脂,可拍卖师的介绍却错漏百出,把明代说成了元代,把景德镇说成了“某个不知名的东方小镇”。

      女主角当场站出来纠正。

      “那是我的国家。”她在书中这样写,“你可以不欣赏它的美,但不能误解它的来历。每一道纹路,每一抹釉色,都是千百年文化的呼吸。”

      写这段时,鎏汐的笔尖都在发颤。她想起穿越前在国家博物馆看到的那些流失文物名录,想起那些黑白照片上,被掠夺的青铜器、瓷器、书画,像被扯断的肢体,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展厅里。

      “小姐?”玛莎又唤了一声。

      鎏汐回过神,转身接过茶盏。温热的红茶里加了蜂蜜,是她习惯的口味。“谢谢。”她啜了一口,问道,“理查德表哥今天有信来吗?”

      “还没呢。”玛莎摇头,“不过前两天他不是说,这个月会再去伦敦打听拍卖行的消息吗?兴许过几天就有信了。”

      鎏汐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中国的文化元素悄悄塞进小说里,像播种一样,一颗一颗埋进英国读者的心里。埃德加在信里夸这些内容“神秘迷人”,建议她多写。可鎏汐要的不只是“神秘”,她要的是理解,是尊重,是让这些傲慢的西方人知道,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不是他们想象中蒙昧落后的地方。

      它有诗,有画,有延续千年的文明。

      而此刻,那个文明正在流血。

      “玛莎。”鎏汐突然开口,“你去过伦敦吗?”

      玛莎愣了愣:“小时候跟我父亲去过一次,小姐。那时候我母亲还在,我们去探望亲戚……不过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伦敦的拍卖行……你见过吗?”

      “路过一两次。”玛莎努力回忆着,“很大的房子,门口挂着牌子,里头的人穿得可体面了。父亲说,那是有钱人买卖古董的地方。”她顿了顿,小声问,“小姐,您真的要去拍卖行买那些……中国的瓷器?”

      “嗯。”鎏汐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东方纪行》。书页间还夹着达西送的松烟墨,墨香已经淡了,但每次翻开,那股清冽的气息还是会飘出来。

      她抚摸着书脊上的烫金纹样,轻声说:“那不是普通的瓷器,玛莎。那是我们国家的记忆。”

      玛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却满是信任:“小姐懂得真多。那位达西先生送您这本书,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鎏汐的手指顿了顿。

      达西……

      那个傲慢的、刻板的、却又会悄悄送她纸墨的男人。他知道她在找关于东方的书,知道她对那些“异国文化”感兴趣。可他到底理解多少?还是说,这只是贵族式的猎奇,像收集蝴蝶标本一样,把“东方风情”当作一种点缀?

      她把书放回去,转身时已经换上轻松的表情:“好了,不说这些。帮我把这几页手稿收好,明天让送牛奶的孩子带去给理查德表哥——记住,要包得严实些,别让人看见。”

      “知道啦。”玛莎熟练地把手稿卷起来,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兜里。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鎏汐写作的事,家里只有简隐约知道一点,其他人——尤其是班纳特太太——是绝对不能知晓的。一个未婚小姐匿名写小说,在这个时代传出去,足以毁掉整个家族的名声。

      鎏汐看着玛莎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从她穿越来的第一天就陪在她身边,不问缘由地信任她、帮助她。有时候鎏汐甚至觉得,玛莎比这个时代的许多人都更懂她——不是懂她的来历,而是懂她的孤独。

      “玛莎。”鎏汐忽然说,“等以后我有能力了,给你开个裁缝铺好不好?你手这么巧,做的衣裳比伦敦店里的还好看。”

      玛莎吓了一跳,脸都红了:“小姐说什么呢!我、我就是个侍女……”

      “侍女怎么了?”鎏汐笑了,“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小姐都聪明能干。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等我的小说挣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赎身,让你做自由人。”

      玛莎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班纳特太太兴奋的喊声:“莉齐!简!快下来,有客人来了!”

      鎏汐和玛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

      等鎏汐整理好衣裙下楼,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理查德。他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表妹!”一见鎏汐,他就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埃德加先生的加急信——还有这个。”

      他把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鎏汐手里。

      鎏汐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先展开信,埃德加的字迹跃然纸上:

      > “班纳特小姐:前日收到《异世微光》第二部前三章,读罢拍案。东方瓷器那段尤其精彩,我已让印刷厂加急排版,预计下月即可上市。另,按您之前嘱托,我打听到一条消息:本月二十日,伦敦‘索斯比’拍卖行将有一批东方艺术品上拍,其中包含三件中国瓷器、两幅绢本绘画,据说是从印度那边辗转流出的。详情附后。若您有意,我可代为安排匿名竞拍。您忠诚的,埃德加·布莱克。”

      鎏汐的手指捏紧了信纸。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软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瓷片。

      只有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釉面是淡淡的月白色,上面依稀能看见一抹青花的痕迹,画的是半片竹叶。

      “这是……”鎏汐抬头看理查德。

      “我从一个旧货商那儿淘来的。”理查德压低声音,“他说这是一年前从一艘东印度公司的货船上流出来的,整箱瓷器都碎了,就剩下些碎片。我见这上面有中国画,就买了一块回来,让您看看。”

      鎏汐把瓷片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胎质细腻,釉色温润,青花发色纯正——是典型的乾隆民窑瓷器。她甚至能想象出它完整时的样子:一只素雅的笔洗,或者一只茶盏,上面绘着疏朗的竹石图,摆在江南某个文人书斋的案头。

      而现在,它成了碎片,漂洋过海,躺在英国一个旧货商的手里。

      “表妹?”理查德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瓷片小心包好,塞进袖袋里。“谢谢你,理查德表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拍卖的事,我要去。”

      “可是……”理查德犹豫道,“埃德加先生说,那三件瓷器的起拍价,最少也要两百镑一件。再加上两幅画……”

      “我有钱。”鎏汐打断他,“《异世微光》第一部的稿费,加上第二部预付的,够拍下一件。如果不够——”她顿了顿,“我还有些首饰。”

      “莉齐!”简正好从厨房过来,听到这话,吓了一跳,“那是母亲给你准备的嫁妆!”

      “嫁妆可以再攒。”鎏汐转头看向简,眼神里有种简从未见过的执拗,“但这些瓷器,如果这次不买下来,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握住鎏汐的手:“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但答应我,量力而行,好吗?”

      鎏汐点点头,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下月二十日,还有不到三周。她得抓紧把第二部剩下的章节写完,拿到尾款。还要让理查德提前去拍卖行登记匿名竞拍资格……

      “对了。”理查德忽然想起什么,“我来的时候,在梅里顿街上遇见达西先生了。他问起你,我说你今天在家,他就说……晚些时候可能会来拜访。”

      鎏汐一愣:“拜访?为什么?”

      “说是宾利先生托他送些东西给简小姐。”理查德挠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

      简的脸微微红了,鎏汐看在眼里,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达西要来——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不是不想见他。事实上,自从收到那方墨,她好几次提笔想写回信,又都放下了。那种微妙的情愫像蛛网,轻轻一碰就会缠上来,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莉齐。”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你要不要……去换件衣裳?”

      鎏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鹅黄色长裙,摇摇头:“就这样吧。”

      她没什么心思打扮。那块瓷片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凉凉的,像一声叹息。

      晚饭前,达西果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宾利和他一起,两人都骑着马,仆从手里捧着几个礼盒。班纳特太太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忙不迭地招呼他们进客厅。

      鎏汐跟在简身后下楼时,达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礼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衬得肩背挺括,身姿修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达西的眼神很深,像傍晚时分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班纳特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可鎏汐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达西先生。”她屈膝回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宾利已经热情地和简说起话来,班纳特太太忙着指挥仆人上茶点,客厅里一时热闹得很。鎏汐在简身边坐下,听着宾利说起伦敦最近的趣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那块瓷片还在她袖袋里,沉甸甸的。

      “……所以我就拜托达西陪我走一趟。”宾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简小姐上次说喜欢那种淡紫色的绸缎,我在伦敦恰好见到一匹,就买下来了。”

      简的脸更红了,小声道谢。鎏汐看着姐姐幸福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如果……如果她的祖国也能这样安宁,该多好。

      “班纳特小姐。”

      鎏汐回过神,发现达西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斜对面的椅子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喝,只是看着她。

      “我听说,”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两人听见,“你最近在写一些……关于东方的故事?”

      鎏汐的心猛地一提。他怎么知道?埃德加说的?还是……

      “达西先生对东方也有兴趣?”她反问,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防备。

      达西顿了顿,放下茶杯:“我最近在读一些游记。其中有一本提到,中国的瓷器制作技艺,比欧洲早了近千年。”他的目光落在鎏汐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书里说,他们的工匠能把泥土变成月光。”

      鎏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想起那本《东方纪行》,想起他送的那方墨,想起他说的“佛塔样式之事,愿闻其详”。

      “那不是魔术,是技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几十代人积累的经验,是水和火的艺术。”

      达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你似乎很了解。”

      “书上看来的。”鎏汐别开视线,“达西先生不也看了很多书吗?”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秒。然后,达西忽然说:“我认识一个古董商,专营东方艺术品。他下个月会办一场小型的展览,如果你有兴趣……”

      “不必了。”鎏汐打断他,语气有点生硬,“我对古董没兴趣。”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了,太刻意了。达西的眼神明显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鎏汐咬住下唇。她知道自己在犯傻——达西在给她递梯子,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触中国文物的机会,她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警惕,一把推开了。

      可她能怎么办?告诉他,她不是对古董没兴趣,而是对那些被掠夺的文物有执念?告诉他,她正计划匿名竞拍,把那些流落异乡的瓷器买回来?

      “其实……”她试图补救,“我只是觉得,古董离日常生活太远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看书里描写的、活着的东方。”

      达西抬眼看她,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比如?”

      “比如他们的诗。”鎏汐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们的画,他们的茶道,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她顿了顿,轻声说,“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达西先生。不应该被简化为几件摆在橱窗里的瓷器。”

      这话说得很冒险。在这个殖民主义盛行的时代,赞美一个“落后”的东方文明,几乎是政治不正确。可鎏汐忍不住——每当想到那些被掠夺的文物,想到西方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她就觉得胸口发闷。

      达西沉默了许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缓缓开口:“我读过一句中国诗——如果翻译没有错的话。‘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鎏汐愣住了。

      这句诗……他居然知道?

      “意思是,青山相连,共沐风雨,明月照耀的,又何曾是两个不同的故乡。”达西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写这首诗的人,似乎认为,即使相隔万里,人仰望的也是同一轮月亮。”

      鎏汐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达西,第一次在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灰色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猎奇,不是优越感,而是……试图理解的努力。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里看到的。”达西移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平静,“觉得写得不错,就记下了。”

      可鎏汐知道,这不是“随便记下”那么简单。在这个时代的英国,能找到准确翻译的中国诗少之又少。他特意去查了,去读了,还记住了。

      客厅另一头,宾利和简的笑声传来,班纳特太太正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用晚饭。鎏汐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达西刚才念的那句诗,在耳边反复回响。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看到的那封晚清文人的信。信是写给流亡海外的友人的,末尾就写着这句诗。那时候她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那娟秀却颤抖的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而现在,在1813年的英国,从一个傲慢的英国贵族口中,她再次听到了这句话。

      “达西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更轻,更软,“谢谢。”

      达西看向她,眼神微微一动。他没问谢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向宾利那边,加入了关于伦敦剧院的谈话。

      鎏汐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瓷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指尖,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仆人点亮了烛台。暖黄的光晕里,达西的侧脸轮廓分明,偶尔和宾利说句话,嘴角会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鎏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悄悄走出了客厅。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鎏汐走到窗边,掏出那块瓷片,举到月光下。

      青花的竹叶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声凝固的叹息。

      “小姐。”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您没事吧?”

      鎏汐摇摇头,把瓷片收好:“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玛莎走过来,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田野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那位达西先生,”玛莎小声说,“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鎏汐轻声问。

      “嗯。他今天看您的眼神……不太一样。”玛莎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没那么冷了。”

      鎏汐没有接话。她想起达西念诗时的声音,想起他说“愿闻其详”时的神情,想起他送的那沓纸、那方墨。

      也许……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不是相信爱情——那还太遥远。而是相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偏见的国度,真的有一个人,愿意放下傲慢,去试图理解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哪怕只是一点点。

      客厅里传来班纳特太太招呼用晚餐的声音。鎏汐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路过书房时,她瞥见桌上摊开的《异世微光》手稿。女主角正在拍卖会上据理力争,为那件被误解的东方瓷器正名。

      鎏汐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走进书房,拿起羽毛笔,在段落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真正的欣赏,不是占有,而是理解。”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手稿,走向烛火通明的客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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