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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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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伯恩的餐厅里飘着烤鸡和苹果派的香气。鎏汐特意让玛莎多准备了几道菜,还开了一瓶班纳特先生珍藏的葡萄酒——虽然她私下觉得那酒尝起来像酸葡萄汁兑水。
“理查德表哥难得从伦敦过来,埃德加先生又是贵客,自然要招待周到些。”她对母亲这样解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理查德·班纳特——她那位在伦敦开杂货铺的远房堂兄,如今是她和出版商埃德加·布莱克之间的重要纽带。这次邀请他们来朗伯恩,一是当面感谢埃德加对她小说的赏识,二是想商议第二部的出版细节。当然,还有第三层不能明说的心思:通过理查德打听更多伦敦拍卖行的消息。
“莉齐,你觉得这条丝巾配我的裙子吗?”简在楼梯口轻声问,手里拿着鎏汐前几日送她的淡紫色丝巾。
“再适合不过了。”鎏汐笑着帮姐姐系好,“宾利先生若是见到,准要夸你好看。”
简的脸微微泛红:“他又不会来……达西先生今日要来和父亲谈事情,宾利先生应该在内瑟菲尔德陪着卡罗琳小姐。”
鎏汐手上动作顿了顿。达西要来?这倒是个意外消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已传来马车声。
***
来客比预想中多。
理查德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人,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面装满了读者来信和销售数据。埃德加·布莱克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四十岁上下,衣着考究但不浮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人时总带着审慎的目光。
而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
“班纳特先生,叨扰了。”达西的声音在门厅响起,平静无波。
鎏汐站在楼梯转角,看见他脱下黑色礼帽递给仆役,深色外套的肩头还沾着细密的雨珠。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
“达西先生?”班纳特先生从书房走出来,略显诧异,“我以为我们约的是明天。”
“宾利托我带来一封信。”达西从怀中取出信封,“关于他与简小姐的事,有些细节想先与您沟通。若是不便——”
“哪里的话,来得正好。”班纳特先生接过信,“今日家里有客,正好一起用午餐。”
鎏汐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她的出现让客厅里出现了片刻寂静。理查德率先起身:“伊丽莎白表妹,好久不见。”
“理查德表哥。”鎏汐微笑着行礼,又转向埃德加,“布莱克先生,一路辛苦。”
“能见到《异世微光》的作者,再远也值得。”埃德加的话里带着笑意,眼神却敏锐地观察着她。
鎏汐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正好对上达西的目光。
他站在窗边,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表情,却也没有移开。
“达西先生。”鎏汐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
“班纳特小姐。”达西回礼,声音平淡。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班纳特太太恰好从厨房出来,打破了这片安静:“午餐准备好了!先生们,请入席吧!”
***
长餐桌旁,座位安排得有些微妙。
班纳特先生坐在主位,左侧是理查德和埃德加,右侧本该是达西,但他却绕到了餐桌另一侧,在鎏汐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只要抬眼就能看见彼此。
午餐进行到一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文学。
“最近伦敦都在讨论一本匿名小说,”班纳特先生切着烤鸡,随口说道,“叫什么《异世微光》?玛丽前几日还说要买来看。”
玛丽立刻接话:“是的父亲,据说书中女主角非常独立,敢于质疑社会规范,这很不寻常。”
“我也听说了。”理查德看了鎏汐一眼,嘴角微扬,“销量好得出奇,出版商笑得合不拢嘴。”
埃德加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确实是一部佳作。作者虽然匿名,但笔触之老练、视角之新颖,远超许多知名作家。尤其是书中关于阶级平等的探讨——”他看向鎏汐,“班纳特小姐读过吗?”
鎏汐正在喝汤,闻言轻轻放下勺子:“略有耳闻,还未得空细读。”
“那真可惜。”埃德加说,“书中有一段我印象很深——女主角说,真正的尊贵不在于血统或财富,而在于一个人是否能在不公面前坚持本心,是否愿意用自身的光芒照亮他人。这种观点,在当下的小说里很少见。”
餐桌另一侧,达西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摩挲。
鎏汐感觉到他的视线,却故意不往那边看。她转向埃德加,语气自然:“听起来这位作者确实有些特别。不过把这样的观点写进小说,不怕引起争议吗?”
“争议从来都是好作品的伴生品。”埃德加笑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作者是否有勇气坚持自己的见解。就像这本书里写的——‘微光虽弱,也能照亮一方黑暗’。”
鎏汐心中微动。这句话是她写在第一卷结尾的,没想到埃德加记得这么清楚。
“我倒是好奇,”达西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餐桌安静下来,“这位匿名作者为何选择隐藏身份?若观点磊落,又何必遮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达西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鎏汐脸上:“除非,她有些不得不隐瞒的理由。”
鎏汐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眼睛,迎上他的视线:“或许作者只是不愿生活被打扰。写作是一回事,抛头露面是另一回事。尤其对一位女性而言,匿名反而是种保护。”
“有道理。”理查德适时插话,“伦敦那些文人的嘴巴可不饶人,若是知道作者是位年轻小姐,指不定编排出什么故事来。”
埃德加点头:“所以我尊重作者的选择。作品本身能说话,又何须作者站到台前?”
达西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深红色的液体。鎏汐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午餐后,男士们移步客厅喝茶。雨小了些,阳光从云隙漏出几缕,透过窗棂洒在波斯地毯上。
鎏汐本想找机会和埃德加单独谈谈第二部手稿的事,却见达西与班纳特先生在窗边低声交谈——大概是关于宾利和简的事。她犹豫片刻,还是走向埃德加和理查德。
“第二部的前五章您看过了?”她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坐下。
埃德加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手稿——正是鎏汐上周托理查德带去的。“看过了,比第一部更加成熟。尤其是你加入的那些东方元素……”他翻到某一页,“这段关于瓷器的描写,不仅让女主角的形象更丰满,还让整个故事有了种奇异的纵深感。读者会好奇:一个英国乡绅小姐,为何对中国文化如此了解?”
鎏汐接过手稿,指尖抚过自己写下的字句。那是她借女主角之口描述一件青花瓷的段落,字里行间藏着对故土的思念。
“我只是觉得,文化不该有边界。”她轻声说,“美好的事物,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值得被珍视和传递。”
“说得好。”埃德加赞赏地点头,“不过有个细节我想和你商量——第二部里,女主角开始暗中资助家乡受灾的村民。这段情节虽然感人,但会不会让某些读者觉得……过于理想化?一个未婚小姐,哪来那么多资源和手段?”
鎏汐正要回答,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倒觉得这段很真实。”
她抬起头。达西不知何时结束了与班纳特先生的谈话,走到了他们旁边。他手里拿着杯茶,目光落在鎏汐膝上的手稿。
“现实中有太多人被局限在‘应该’和‘不应该’的框架里,”达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总有人会打破框架。只要她有足够的智慧、决心,以及……”他顿了顿,“适当的外援。”
鎏汐怔怔地看着他。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让那总是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埃德加若有所思:“达西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能否做成某事,不在于她的性别或身份,而在于她是否愿意去寻找方法。”达西说,“书中女主角的所作所为,看似超前,实则是每个有良知、有行动力的人都可能做出的选择——只要他们愿意承担后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鎏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看着达西,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是试探?是认可?还是单纯的文学讨论?
但达西已经转开了视线,对埃德加举了举茶杯:“当然,这只是我作为读者的浅见。出版的事,自然要听作者和专业人士的。”
“您的见解很有价值。”埃德加诚恳地说,“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有些顾虑。但经您这么一说……也许正是这种‘超前’,才让这本书与众不同。”
理查德笑着打圆场:“看来达西先生也是《异世微光》的读者?真是巧了。”
达西看向鎏汐,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确实很巧。”
鎏汐低下头,假装整理手稿。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掩盖了她突然加速的心跳。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洒满花园,沾着雨水的玫瑰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轻松起来。埃德加说起读者来信中的趣事,理查德分享伦敦拍卖行的最新消息——他提到下周有一批东方古董要拍卖,其中有几件中国瓷器。
“品相如何?”鎏汐立刻问。
“据说不错,但具体要看了才知道。”理查德说,“你若感兴趣,我可以去留意。”
“麻烦你了。”
达西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但当鎏汐不经意间抬头,总会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或评判,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观察——就像一个人试图读懂一本深奥的书。
下午茶结束时,埃德加和理查德起身告辞。达西也该走了,宾利还在内瑟菲尔德等他回话。
“我送送各位。”鎏汐跟着走到门厅。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花园里的铃兰挂着水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埃德加在上车前对鎏汐说:“第二部就按现在的稿子来,我很期待它上市后的反响。至于第三部……”他笑了笑,“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让理查德联系我。”
“谢谢您。”
理查德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拍卖行的事我会盯着,有消息就写信给你。”
最后轮到达西。
他站在马车旁,没有立刻上车。鎏汐走到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为了他在午餐时那些话?可那些话又没指名道姓,也许只是普通的文学见解。
“班纳特小姐。”达西先开口。
“达西先生。”
他沉默片刻,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前几日偶然得到的,也许你会感兴趣。”
鎏汐接过。那是一本游记的摘录,羊皮纸封面,装帧朴素。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铃兰花瓣。
“这是……”
“书里提到了东方的制瓷工艺。”达西说,语气依然平淡,“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鎏汐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流动,像雨后的溪水,清澈而难以捉摸。
“谢谢。”她轻声说。
达西点点头,转身准备上车。手扶在车门上时,他忽然又回过头。
“那本书,”他说,“《异世微光》。作者确实很有勇气。”
鎏汐握紧了手中的小册子。铃兰花瓣在纸页间微微颤动。
“我想也是。”她说。
达西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登上马车,关上车门。
车轮碾过湿润的石子路,渐渐远去。
鎏汐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她低头翻开那本小册子,发现除了铃兰花瓣,里面还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达西工整的字迹:
“真正的光芒从不因隐匿而黯淡。
——一个读者”
风拂过花园,带着雨后泥土和花朵的香气。鎏汐将便签小心地夹回书里,指尖拂过那句简短的话。
阳光破云而出,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转身回屋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有些默契,不需要言明。
有些对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