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云楼·烟罗传说》荒垣歌

2、第一章、墨微芳（二）

　　水心云给她这么一问，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长揖，道：“请教姑娘芳名？”那黑衣少女笑道：“问这个做什么？”水心云不防她有此一问，不假思索道：“救命恩人，岂能不知姓名？”那少女“哦”的一声，狡黠笑道：“那你猜上一猜，猜对了，我便告诉你。”
　　水心云大感无奈，心想这可如何猜去。只是那少女临风一立，唇角噙一抹淡淡笑意，给日光一照之下，真如千天仙女一般。又见她肤若凝脂，蛟白胜雪，给一身黑色衣裙一衬，更觉美妍不胜。水心云心中一荡，只觉这少女不论说些什么，都是天籁纶音，就是她要自己现下便死了，自己也非照办不可，何况只是猜一猜她的芳名佳姓？这又哪里是什么难题？却简直是人间极乐了。他有心讨好，便笑道：“我见姑娘肤白如玉，想来姑娘姓白。”那少女笑嗔道：“胡说八道！难道长得白就一定要姓白？我偏要姓墨。”水心云笑道：“姑娘取笑。”
　　那黑衣少女横他一眼，道：“谁取笑了？我实实在在地姓墨。有本事你再猜我名字试试。”水心云叹道：“这可难猜。世上芳名雅字何其多也，却都不与姑娘相称。”那墨姑娘蹙眉问道：“为什么？”
　　水心云有意逗她不快，好反转话题引她开心，当下笑道：“那些都是凡尘俗姓，庸脂俗粉。姑娘却是天人，那些名姓，岂能与姑娘相配？”那墨姑娘笑骂道：“油滑之辈。”她口虽嗔骂，却也芳心大喜，微笑道：“好吧，我告诉你。我名儿的第一个字，是一个提玉儿，加上一个‘其他’的‘其’字。第二个字呢，是‘美妙’的‘妙’字。”说罢抿唇一笑，回身走了。
　　水心云听说她叫做“墨琪妙”，不禁哑然失笑，望着她翩跹背影，快步赶上。墨琪妙秀眉微蹙，怪道：“名儿也问完了，你怎么还跟着我？”水心云叹道：“那我还去哪里呢？你也知道了，水家满门被灭，我无处可去。”
　　墨琪妙大感同情，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走吧。”水心云大喜，道：“多谢墨姑娘。”墨琪妙微微一笑，更不答话，继续前去。她不说话，水心云也不敢主动开口，只得跟上。但墨琪妙娇弱少女，走路竟然奇快，水心云非得全速奔走，才能跟得上她脚步。初时他好胜心起，着力奔行，但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吃不消，气喘吁吁地停了步子，道：“墨、墨姑娘，你走慢些。”墨琪妙闻言停步，讶道：“怎么了？”
　　水心云喘息几声，道：“姑娘走得实在太快，我却跟不上你。”墨琪妙“啊”的一声，恍然道：“我却忘了。”说着慢下步来。水心云松一口气，忍不住道：“姑娘怎么竟然走得这样快？还有姑娘那……”
　　墨琪妙“嗯”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好奇这个……告诉你也不妨。你知道修真者么？我就是个修真者。”水心云吃了一惊，遽然停步，失声叫道：“你是修真者？”
　　所谓修真者其实就是修仙之人。不同于普通的道士僧人，修真者以凡人之身，纳世界精华，修得真元游走经脉，历经旋照、开光、融合、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十一重境，窥得天道，终得飞升，话虽容易，但修真一途何其艰难，千年间飞升者不过寥寥。而凡尘众人有修真根骨者，则更是少之又少。修真若有小成，便有呼风引电、役火驱水的惊人神通，到得合体渡劫时候的修者，则更加如神仙一般。是以寻常江湖武人，对修者均是又敬又畏。墨琪妙知道此事，水心云惊讶如此，她也毫不奇怪，只道：“是啊，我不是说了么。”顿了顿，又道：“你不用惊讶的！修真者又怎么了，也不是怪物！”
　　她这最后一句话带了些薄怒，水心云忙双手乱摇，道：“不是怪物，怎么能是怪物？修者在在下眼中都如神仙一般。尤其姑娘这般美貌，更加是九天仙女下凡……”墨琪妙忍不住笑道：“又在胡说八道。”她素来爱笑，那笑容当真美若花发，撩人心魂。水心云松了一口气，刚要说些其他的什么以引她欢喜，便忽然听到一人慵懒媚声道：“她是仙女，那么奴家呢？”
　　这声音来得着实太过突兀，水心云与墨琪妙都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声音传来方向。但见那小路尽头，空空荡荡，除去参天古木、茵茵碧草，哪里有什么人在。墨琪妙冷哼一声，道：“你最好赶快出来，不然我纵火烧林，叫你仿效一回介之推，倒不一定能流芳千古。”
　　那人媚笑一声，道：“墨姑娘好狠心呢。”墨琪妙冷冷道：“少废话，姑娘我不吃你那一套。”那人柔声笑道：“墨姑娘对余桃之好自然是没什么兴致，奴家怎会奢望姑娘对奴家心善怜惜？奴家是说姑娘若放火烧林，岂不是要姑娘为奴家陪葬？连着这位小公子也一起断送了。”
　　墨琪妙只是一句威胁的话，却让这人东拉西扯地说了这许多。墨琪妙大感不耐，再不答话，右手并掌横劈，但见一道碧光闪烁，自墨琪妙雪白的手掌边缘漫荡而出，呼啸而去，势如雷电，刹那之间数十丈外一株合抱古木，自树根处开始寸寸碎裂，只一霎目的工夫，一棵千尺高木，已变成一堆木屑，坍塌在地。
　　适才说话的那人正是藏身在这株树上。现下此树被墨琪妙掌力所碎，她无可凭借，是以娇笑一声，飘身而下，盈盈立在二人面前。墨琪妙身负神通，目力超于常人，看得分明；但水心云眼力比起墨琪妙大是不如，出掌、碎树、说话者现身，在水心云看来，不过是远处的树突然坍碎，同时从天而降一名黑纱蒙面的青衣女子罢了。
　　“敢情墨姑娘以前干过劈柴的活计？”那青衣女子笑意不减。墨琪妙冷冷地道：“少说废话。你也是绛兰城的人？”水心云想问“什么绛兰城”，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青衣女子媚笑道：“是啊，奴家正是绛兰城门下弟子。”墨琪妙冷哼一声，道：“有何贵干？”
　　青衣女子倩然笑道：“有一件公事，一件私事。墨姑娘先听哪一件？”墨琪妙冷笑道：“绛兰城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更加不是好东西。这公事私事，姑娘一件都不想听。”青衣女子笑道：“那奴家只得一直挡着姑娘的路了。”墨琪妙无奈道：“好吧，姑娘我先公后私。”
　　青衣女子微笑道：“墨姑娘果然公事为重。这公事嘛，就是城主大人派奴家来问问墨姑娘，柳小姐如今到底是死是活。”墨琪妙冷笑道：“看来他希望我师妹死了？”青衣女子柔声道：“城主大人自然希望柳小姐活着的。”墨琪妙冷哼道：“如他所愿。”
　　那青衣女子微笑道：“那奴家也替城主大人高兴呢。”墨琪妙微微冷笑道：“公事说完了，快说你的私事。”青衣女子笑道：“怎么姑娘就这么不愿和奴家多说几句话吗？”墨琪妙樱唇一勾，道：“姑娘我现在只愿意你可以以一只球消失的方式，消失在这条路上。”青衣女子微笑道：“墨姑娘好生有趣。”
　　不论墨琪妙如何明嘲暗讽，这女子都是一副温文从容的模样。墨琪妙越看她越是恼怒，皱眉道：“少废话，有话快说。”青衣女子微笑道：“这已经是墨姑娘对奴家说的第三个‘少废话’了。”墨琪妙冷冷道：“我现在还想说第四个。”她说话极不客气，水心云深觉不妥，拉了拉墨琪妙的衣袖，道：“墨姑娘，你好歹礼貌一点。”墨琪妙怒道：“闭嘴！你知道什么？”
　　那青衣女子掩唇笑道：“看来奴家真是不讨墨姑娘的喜欢呢。也罢，奴家便直说了吧。这私事呢，便是奴家想要玉痕剑和截金噬命扇了。”墨琪妙冷冷道：“玉痕剑我做不了主。至于截金噬命扇么，单有扇有什么用处。不如姑娘再送你些招式！”
　　她话音未落，金扇已然在手，纤指轻点扇面，扇下蛇头中便忽的嗖嗖射出几枚精钢镖来。青衣女子笑道：“好蛮横！”她笑语连珠，身形一转，轻易便避过几枚钢镖，素手轻扬，手中赫然两柄明亮弯刀，倒映日光，大是可怖。
　　墨琪妙不容她出手，右手金扇横推，扇缘金蓝光色暴涨，旋转汇聚，如千天雷霆万钧一剑，电龙般径取那青衣女子。那青衣女子笑意盈盈，目光却蓦然一沉，双手弯刀交错横于身前，堪堪挡住墨琪妙这一招万壑惊雷。她虽然挡住，心中却大感不妙，墨琪妙真元极烈，隐带有木象雷力，震得她手腕阵阵发麻。倘使僵持太久，她非弃刀就擒不可。
　　她这边正焦虑，岂知墨琪妙那里也未见得好过。她虽修为精深，但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修为时间不长，真元力更未必丰厚得到哪里去。若二人相持太久，她气力不继，反为人所趁，那便糟糕之至了。是以她金扇轻挥，化解扇上劲力，左手五指连弹，倏忽之间，数点流光已从她指间飘忽而出。那流光虽然点点细小，但去势却迅疾之至，霎目间已悠悠地到了青衣女子身前。那青衣女子右手弯刀纵横劈砍，将那光点一一挡开，左手刀锋大泛冷光，刀光如洗，直向墨琪妙砍过去。
　　墨琪妙却不曾想到她居然可以左右双手分行截然不同的两事，一见这一招着实吃了一惊。但她毫不见惊惧之色，纤足轻轻点地，人已跃在半空，轻轻巧巧避了过去。青衣女子却不容她喘息，双刀合并，锋芒大涨。墨琪妙冷哼一声，左掌平平压上扇面，扇缘一点微光横空出世，夹杂三枚精钢镖，迎头接上青衣女子刀光。但听得一声骤响，两道真元力砰然相接，震得地面也晃了几晃。至于那三枚精钢镖，居然也被这力量震为飞灰。
　　水心云立足不稳，踉跄几步，靠上一株巨树。这当儿墨琪妙与那青衣女子已乒乒乓乓地拆了数十招。她二人身法极速，水心云注目细看，也未能看得清楚。只看得一忽儿飞沙走石，一会儿雷光电影，两名女子大斗其法，斗了半天也不见有个结果。
　　他深心之中，很是清楚，墨琪妙是个修者，能与墨琪妙斗个旗鼓相当，这青衣女子分明也是个修者了。他虽然甜言蜜语地讨墨琪妙欢喜，但修者在寻常江湖人眼中都如神仙一般这一点，却实实在在是句大实话。若是平日，知道这青衣女子是名修者，他必视之若神明，分毫不敢侵犯；但今日这青衣女子与墨琪妙相斗，他心中却对此人大觉憎恶，暗想：“墨姑娘救了我的命。倘若我现下不去帮她一帮，斗一斗这恶妇，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虽则我本事不济，但玉痕剑还是厉害的。”想到此处，他豪情陡生，提剑喝道：“墨姑娘，我来帮你！”便冲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