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儿（小修版）》谢清一

16、第十六章

　　韦依醒的时候好像天色还早，外面天色泛了白，还没大亮，窗户外面也灰蒙蒙的，她缓了神，才反应过来昨天的事，说不定已经是前天的。
　　等韦依更清醒了一点才发觉这屋子挺简单。
　　大概只是急诊的观察室，一应的设施什么的也不怎么齐全，房间不大，除了一个简单的摆着些急救器材的床头柜只并排放着两张床，床头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时候看天色应该还早，医院很静，这时候正是一天中难得的安静。
　　远远的听着一个人脚步声急促的走过来，又匆匆的走远了，这就是不多的声响了。
　　韦依深吸了口气，发觉腹部还是隐隐约约有些胀痛，嘴里似乎还有些血腥味，舌尖也直发苦。
　　韦依觉得右边有些冷，动了动右手却又僵住了，翻了个身才瞅到全身被被子压的严严实实的，只有右手露在了外面，微微有些凉的液体顺着针尖渗了进去，于是自己半条胳膊都透得一点凉意。
　　韦依随即翻身坐了起来，坐在床边晃了会神才发现许度坐的很近，似乎睡着了，头向着自己的方向低着。
　　她很少用这样的角度打量他，也许从来没有。
　　许度大概是睡着了，这时候才发现他的眉目并不深刻，只是很清晰，像工笔里被细心复勒过的线条，连扫在眼下的睫毛出奇的安静。
　　韦依才想起来不久前见他时他戴着眼镜，隔着镜片的眼神很软，原本就不多的情绪就显得更加的收敛起来。
　　许度的嘴抿着，嘴唇上划开的口子已经干了大半，唇上有些干，显得唇色就浅了些，只剩下有些扎眼的不长的几道浅褐色的印记让她看得更清楚。
　　韦依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铜制的衣扣上还有些干涸的血渍，衣襟上衣服上也染了些印记。
　　韦依就一切都想明白了，就像是记得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我算什么一样清楚。
　　她伸手探了探，才碰过去他就醒了，睁眼有些恍惚的打量韦依。
　　事实上韦依也怀疑他没有睡着，只是歪着头小憩，毕竟任谁坐在椅子上都不会睡得很安稳。
　　许度过了会径自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回头走到了床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双唇，眼睛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在韦依身上扫了几眼，张了张嘴，过了会才弯了弯嘴唇，笑着说:“姐，你好点了么？”
　　韦依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我没事……”
　　“你的胃还疼？”他想了想，“他们说你是胃里出血，我……”他低头摇了摇，“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你说你有老毛病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自己的事儿我清楚，没事的。”
　　“我帮你去叫医生……”
　　“没事的。休息一阵子就好了，我这也不是头一次，家里都有药，没大事。”
　　“哦……”他点了点头，脚也不见停，还是往外走。
　　“你去哪？”韦依看了看被自己拖着一阵晃荡的输液瓶，“几点了？我这个还要多久？”
　　“不知道……”他的嗓门挺大，听出来微微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渴的还是着急上了火，只见他抬脚抵开了掩着一道缝的房门，忽的压了些嗓音轻声说，“我一会就回来……”
　　韦依发觉自己是没来由的心安下来，她眯着眼睛数着流进身体里的液体，忽的心头一阵发苦，难怪自己会觉得陌生，难怪会觉得右手连着胳膊都一片冰凉。
　　韦依发觉自己在他转身之后，才瞬间她就立刻意识到，也许他也想过，只是他来不及找到一个热水袋替代温暖的双手把冰凉的液体熨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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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些睡意却依旧是一脸严肃的医生问了几个问题，许度都摇了摇头，又皱着眉头打量了许度一眼：“你是患者的家属么？”
　　“恩。”许度脸色浮起一阵红色，隔了会才点了点头，“是弟弟。”
　　许度侧了侧身子又改了口：“是表弟，我们有很多年没见了，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
　　“哦！病人可能上消化道有出血，目前来看出血量不是很多，前面应用的止血药应该也差不多生效了。不过出血的原因这个要根据病史和血液的情况来看。后面怎么治疗具体再说。”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又打量了一下许度，“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问病人自己，她醒了么？”
　　许度点了点头，转身让了路，低着头跟背后。
　　许度知道他们之间没能交错的那些时间，他们彼此，都发生过很多的事，有些事他们终有一天会知道，而有些却只会藏在心里，尽可能的藏着久一点。
　　医生照例是问着病史，韦依记得自己好像很多次说到这些故事，从什么时候第一次发现，什么时候第一次，连带着平时吃的喝的都得琐琐碎碎的汇报一遍。
　　而许度只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很认真，面颊上渐渐划出两道红晕，他穿的并不多，在这个季节里看着有些薄，大约也是冷的。
　　“你没带外套么？”
　　“忘了！”他转了身，她就看见他的肩膀低了下去，低头咳了几声，咳嗽的声被压的很低， “对不起……”
　　“你着凉了……”
　　韦依说了一句也有些气弱，笑道：“还不回去加件衣服~”
　　“我没事。就是一时呛着风了……”他依旧挨着韦依的身边的那个椅子坐了下来，“姐，要我帮你回去取身份证什么的么？”
　　“不用，一会我自己回去……”她笑了，“我就是吃多了，肚子撑的有点疼。又不是……”
　　“你是……”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韦依就有些木讷的抬着头看他，只见他喉结下那个细小的印痕滑了滑：“你明明就不能吃那些东西，你自己知道的……”
　　“恩，我一高兴就忘了。”韦依空着的手挠了挠头，“我以为吃一次没事……”
　　“姐，你不会忘。”他抿着嘴笑了笑，“别的事说不定会。不过事关自己身体的事，你肯定记得对不对……”
　　韦依忽的觉得脸烫了一下，伸手冰了，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说得一套一套的！”
　　“姐，对不起！”他歪了歪头，照进来的阳光把他的面颊衬托得更潮红了些，“昨天可能是我自己不自量力了，对不起……”
　　许度说的并不错，她记得那些禁忌，知道自己不能吃的很多东西，知道不能做的很多事，她知道在这个年纪，在知道这么多禁忌之后她不能这么放纵自己。他常常一语中的，过去并不曾这样，她想说不定这就是因为他长大了，更轻易的把她的心思就看了个透。
　　“身份证在家，一会我让同事回家替我拿过来。”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右手，随即又放了下来，“我没事的……”
　　“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看着很糟糕么？”
　　天色已经大亮，观察室里光线不错，熹微的晨光从浅色的窗帘中透进来，打在许度的脸上，散着一些金黄色的光晕。
　　似乎是被光照的有些刺眼，许度的头有些向里偏着，眼角也微微的眯了起来。
　　韦依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只见许度原来松了口气的脸色就又垮了下去。
　　韦依便抱着手笑道：“你穿的太少了，难道还不回去加件衣服么？”
　　“我不冷！”他笑起来脸上就浮起来一层红晕，唇色却挺淡，有些像是羞怯的颜色，更像的却是在发烧，“等你的身份证送来了我就回去……”
　　“那可能还要很久，你会着凉的！”
　　“哪有那么容易……”他只说了一半，又不争气的哑了嗓子咳了两声，更觉得自己的说服力弱了些，索性把头扭到了一边。
　　隔了这么些年，她发觉他好像更瘦了些，低头时脑后那个两道印记又露了出来，挺长，她并不记得他们的存在。
　　她知道说不定他身上多出的印记并不止这些，也许比这样的还要深了很多，也许倒是不起眼的，一点点的。
　　有的藏着，有的却只能显露在目光之中。
　　那次他说背疼的时候她还没太发觉他身上有这么些印记，没发现他瘦了挺多，兴许是被先前挺拔的模样给蒙蔽。
　　她对许度这段空白一无所知。
　　许度对她似乎也是一样。
　　“披上……”她把自己被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罩在他的身上，他歪了歪身子却没躲开，她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挺凶，多少有点训斥的的口气，她听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所幸旁边无人，又软了口气，“你穿的太少了……”
　　“我没事，真的……”他低着头，后背有些弓了起来，靠在椅背上，面颊在竖起的衣领上挨着，渐渐的就笑了起来，“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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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
　　“恩？”她看了看自己捧在手中的热水，没什么不妥，“怎么了？”
　　“你告诉叔叔阿姨了么？”他抬头道，“额，我是说你的父母，医生说你可能得在医院住几天，等出血彻底止住了才能回去。”
　　“哦，没……”韦依笑了笑，“又不是什么才是大事！”
　　“打个电话给他们吧，不然他们会担心。”
　　许度已经抽空回去加了件外套，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他也替她办好了住院的一应手续，他对遇到的所有的人解释说他是她的弟弟，当然也做了所有弟弟这个亲人该做的事情……
　　“没必要，我知道自己怎么照顾自己，不会什么事都知会他们知道的……”
　　“但是如果你不知所踪他们会担心。”
　　韦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熨了熨他一时转身所以拖在了床沿的衣袖，拽在了手中沉声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嘿，爸妈，我自己吃撑了。因为吃了一桌东西把自己弄进医院了，现在在哪里哪里住着。你觉得他们不会担心么？”
　　韦依本来只想把一个不容易说明白的看法说的不那么沉重一点，哪里见许度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看着她的眼睛，“告诉他们，别让他们从别人的口中听到。”
　　“为什么？”她不觉也有些生气，嘴角不觉就抿了起来，目光也避开了，“我觉得这没必要……”
　　“你应该告诉他们，真的！”他的脸色很平静，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的伤感，“如果是我，我一定希望你能让我知道……”
　　韦依原还生着气，听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又觉得一下子气都消了，她看了看许度，觉得有些来火，偏还不知道怎么和他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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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来的挺快，基本上在自己打电话时支支吾吾的语气就已经开始准备。
　　韦依不记得老太太自打更年期过后这几年还有过这么快的速度，连带着还不知道从哪带了一大包开过封的三合一麦片，往常自己胃痛的时候吃不下饭，又怕饿久了更雪上加霜，所以历来是备着这些的……
　　老太太还是那么絮絮叨叨的，来之前声音就先进了门，一路骂骂咧咧还带着些气喘嘘嘘倒没让韦依觉得自己太丢份儿。
　　她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打量过老太太。
　　她同样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小老太太之间的交流以“你什么时候也该找个人家嫁了……”“我说，我的事儿你能不能不要比我自己还急……”这样的对白开始。
　　不可否认，许度想的比她想的要对一点。
　　老太太没见被吓着没见着多担心，除了一只手上涂着紫色的指甲油一只手上还刚开始打磨指甲。
　　老太太其实还不老，不过自打她四十岁时就被自己这么叫，到了这个年纪更没了改口的理由，她就不爱叫她妈。
　　她还发现自己是在老太太开始盘问的时候才发觉这是老太太和许度的头一次照面，打过照面了许度就借故走了，韦依自然没敢再留他。
　　他们这照面没那么正式没那么光彩，说过来说不准老太太也压根没留意到有这么个人存在。
　　几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想错了，老太太在确定自己只是需要观察没有大碍之后打电话先安抚了一下还在打着麻将的老头子，然后用比FBI还要专业的素质开始调查。
　　开头挺美好，扯东扯西说道着天气不错，没两句就话锋一转，“刚刚在这儿的那个小男孩是谁？”
　　其实韦依也被这小男孩一句弄雷了，后来想了会就心里平衡，自己比这小男孩大了五岁，照样还是老太太嘴里的小姑娘，老太太反正是瞅着谁谁都小。
　　老太太态度挺严肃，韦依也毕恭毕敬：“上学时认识的一个小孩，这两天才在这里见着的。”
　　“啥关系？”
　　“没……”
　　“真没假没……”
　　“真没……”
　　韦依不禁腹诽老太太是不是真老了，老花眼看不出许度空垂在两边的衣袖，不到三分之一秒就发现老太太眼不花耳不聋思维还是丝丝入扣：“哦，看着小孩长得还不错，那手怎么就没了？”
　　“这事儿您打探那么多做什么？”韦依有个惯例，在家说话说到不想说的话题来句您大家就都心知肚明。
　　老太太一双还挺好看的丹凤眼珠子一转：“唉，跟妈说说，你俩到底有关系没有？”
　　“没有。这是真没有……”韦依想着也挺无奈，懒得再丢出弟弟这个名分。
　　“真的？”老太太不过瘾。
　　“哎！”韦依一半是恼羞一半是心虚，“那您觉得您的女儿和一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孩，能有啥事？”
　　“小五岁呢？”老太太怪无辜的刨了刨头发，“没看出来……”
　　韦依不吱声了，心里偷着乐也不禁腹诽：还是咱家老太太有爱，就是不知道在眼里到底是小男孩长得成熟呢还是自己家丫头片子卖相还怪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