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结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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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梦吗？
这一定是梦。
如此华丽的……梦。
少年背风而来，长长的蓝发扑散在脸上，缭乱的发丝，映着那白亮如瓷的肌肤，深邃如晶的眼眸。
那神佛般的容颜，带着不受戒念所制的笑容。他款款而来，衣袂飘拂；脚下，有莲花次第盛开。
少年轻轻抱起我，他身上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味，甜得让我不忍睡去。
“我来了，希。”
少年的笑容绽开，如一朵纯洁的水仙。
在他的面前，我觉得满身血污的自己是那样不堪，身体里那一直熊熊燃烧着的火竟也平静许多。
在这样熟稔而温暖的怀抱里，在这样柔软而湿润的亲吻里，我应该可以放任自己，彻底地沉沦了吧？
头好痛。身体好酸。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艰难地抬手挡住窗棂外刺眼的阳光。
甫一清醒，梦里那旖旎缠绵的场景就如潮水般涌进脑海，将我的思维完全淹没。
心跳仿佛停止，我看了看薄被下的自己。
□□。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那一次又一次的癫狂沉迷，原来都是真的！
呼吸急促起来，我努力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
白渊说，吃了那颗药就可以找到景祺。
然后他又说，那是春药，我必须忍，没有保证没有希望地忍，以此来换取景祺的可能被救。
我竟没有忍住么？我都做了些什么？
看看周边，没有一个人，陌生的装饰，似是一个旅馆。
犹记得那长长的发丝拂过身体时的触感，那么的熟悉；还记得当他的身体和我融合时，那再自然不过的感觉；还有……还有那桂花的香味，浓浓淡淡的，飘了一夜。
那是景祺！
和我结合的人……
是景祺……
“希，你醒了。”
耳边传来低低的生涩的声音，仿佛一个很多年没有说话的人，嗓子已不善于表达原先那清越的音线。
我转头看去，一袭蓝袍印入眼帘，那与海天共色的蓝，肆意舒展着宁静，却也在不经意间透出艳丽。
往上看去，是一张俊美又带着点稚气的脸庞。
仿佛初升的太阳，带着云雾缭绕的懵懂，却丝毫不能掩盖那骄艳的光芒。
他对着我笑，仿佛襁褓中的婴儿，没有一丝心机。我的心里涌起熟悉的心疼的感觉。
“希，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少年在床边坐下，双手捧起我的脸庞。他蓝色的眼眸在看着我时渐渐变深，变得湛蓝湛蓝，象泸沽湖的湖水。
他的手好温暖。
不由自主的，我用我的手覆上他的，轻轻握住。
他靠上前来，隔着被子，把头枕在我胸前。在他脑后，我看见如瀑的蓝发。
我抚着他的长发，在手腕上绕成一圈。头上的发丝和手上的发丝融合成一体，那微蓝的颜色，像是被雪映亮的天空，纯净又缥缈。
“景祺，是你么……”
有些颤抖地把他拉离我身边，眼光细细的描过他俊佻的眉毛，狭长的眼睛，浅笑的嘴唇，一如当初我在桂花飘香的镜湖边，细细描绘的那幅“花花公子御马图”。
回忆的门打开，那两个月的点滴不断的涌进脑海。
那个动不动就敲我脑袋的爱生气的景祺；那个每天贡献肚皮给我当枕头的温柔的景祺；那个总喜欢找最舒服的胸部来靠的狡猾的景祺；还有那个临走前出现在我梦里的寂寥的景祺……
原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我激动得想哭。
“希，来穿衣服。”
景祺递给我一件水蓝色的衣服，然后歪着头看我。
又是蓝色呢。怎么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蓝色？我淡淡一笑，却躲在被里，不伸手接。
“希穿蓝色，最好看了。”
我听着他用涩涩的声音努力地表达他高兴的心情，心里又是一阵潮起潮落。
景祺……
景祺啊……
脑海里猛地闯进一双形似而神不似的眼睛，也是那样狭长而美丽，却没有了明净的蓝色，而是有着琉璃般氤氲的黑眸。
月释……那个总笑得像狐狸的月释，那个洁癖很甚的月释，那个骄傲自负却又处处体贴的月释，那个有着黯然和隐忍却一再掩盖的月释……还有那个将成为新郎的月释，那个相府的少爷月释，那个天下闻名的银羽公子月释……
心里一阵针扎般地疼痛，欲逃不能。
景祺一动不动看着我，没有错过我任何一个小动作，那湛蓝如海的眸里，波澜微起。
又一次扯开那个夸张的笑容来掩饰过去，我踢踢景祺：“臭景祺，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
语气一如在镜湖边，我对着那顽劣的独角兽，指手画脚呼来唤去。
景祺却摇了摇头，隔着薄薄的棉被抱住我，那温热的体温，甚至透过被子，缓缓到达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希，不许再对自己不好。”
仿佛心事被看穿，所有的委屈忍耐如开闸的洪水般泄漏。
没有管被子滑落，没有管身无寸缕，就那样回抱住景祺，哭得肝肠寸断。
景祺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我，修长的指一遍遍抚摸着我抽动的脊背。
终于哭完发泄完，有些尴尬地穿了和景祺相似的蓝衣，面对面坐着。
阳光转西，已是黄昏时分。就那样默默的坐着，仿佛回到那时的镜湖边，我和他也是这样坐着，看着镜湖月色，看着桂影飘摇，不说话，却心意相通。
景祺身上有种神佛般让人安定的气质，看着他，我心里的纷乱如午后的尘埃，渐渐落定。
是呢。刚掉到这个世界时，如果没有景祺，我恐怕已经疯掉了。如果说和青青秦铭一起的日子是快乐夹着青涩的记忆，那镜湖边的那两个月，就是淡然却又醇香的回忆了。
心境平复的我，才觉察到额头、手指头、还有肚子都在疼。
摸了摸额头，是昨夜撞伤的疤；手指上也是昨夜抠地抠出的血痂。景祺应该都已细细替我擦过，所以，虽有些可怖，却不脏。
而肚子，却是因为饿了。
一想到饿，肚子就很应景的“咕”了一声。
景祺笑弯了眼，拉了我的手出门去。
走在街上，才发现景祺是那样的醒目，那一头及膝的瀑水蓝发，加上温和出尘的气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景祺一直拉着我的手，有些紧，那温热的手心都要让我微微出汗。
突然就想起我和月释一起骑着小白招摇过市的情形。
第一次我是男装，头发也短，总感觉路人投过来的目光里有断袖的意味，如坐针毡；第二次我也是一身蓝衣，被他那件墨羽蚕丝一衬，平白地就显得有点妖艳，小白一路飞奔出城，撞翻无数路边傻看忘了收摊的小贩；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从鑫城同行到镜城，那一路的无数次共骑，那一路的吵闹戏弄和一路的互相安慰。
景祺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面前的摊点。
桂花的香味浓郁，糕点的香味馋人。
景祺对着卖桂花糕的大妈展颜一笑，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
“我可以尝尝么？”景祺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可是那丝毫不影响他无邪的笑容，也丝毫不影响桂花糕大妈对他的美好印象。
“小公子尽管尝！”大妈笑得爽朗。
景祺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闭了眼，很享受的样子。
细细嚼完他那半，他才把剩下那半递到我嘴边。
我早就又馋又饿，毫不客气一口咬下，牙齿还顺便磕了一下那细细长长的指头。
景祺轻呼了声，却在看见我得逞窃笑的表情时自顾自笑起来。
“公子将来一定是个好相公！”桂花糕大妈又是笑得爽朗，我又抓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红了脸拉景祺跑开。
“公子，也来尝尝咱家的年糕啊！”
“公子，吃着干了来尝尝我家的银耳羹！”
“公子，俺们王记的水晶芝麻包最适合和心上人吃了！”
“公子……”
一溜儿的摊贩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们，越吆喝越起劲，完了都是“爽朗”的笑声。
我脸上烫得不行，也顾不上肚子饿只想逃走。景祺却弯着眼，拉着我不放，然后一家家地尝，一家家地谢，一家家地笑，一家家的喂。
就那样在一阵又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中，我一一吃下景祺喂过来的东西，直到肚子变圆。这真的是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的事——身无分文的两人，光是“尝”就尝到撑。
景祺笑着谢绝了依旧源源不断的那些邀请，抬起衣袖轻轻给我擦去嘴边的糕点碎末。
周围又是一片嘘声，甚至有男人开始效仿，引来女人的一声娇骂。
景祺只是笑，笑着看这因他而热闹的晚市，也笑着看低头低到贴胸的我。
同样的俊美，同样的引人注目，可景祺却是那样的温和近人；同样的优雅动作，同样的勾唇微笑，景祺做来，就能被大众喜欢接受，而月释……月释的优雅，月释的笑，却是那样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周围的声音忽地静了下来，我还没有抬头，就看见了眼前一双熟悉的靴子。
黑色缎面，白色绣羽。
曾经很鄙视地骂：“连鞋子上都要绣花的，不是女人也是骚包。”
曾经装作不小心，却又明显是故意地去踩脏它或者弄湿它。
还曾经抢了来穿，在脚上大大地晃悠，让那个洁癖男不得不下地来，白色袜子沾上一地的灰……
不由得握紧了手，却不敢抬头。
“女人，跟我回去。”
月释的声音里含着怒意，更多的却是疲惫。
抬头，看见那琉璃眼眸里，竟有了血丝。还有这散乱的头发，随意披着甚至都没有系好腰带的白色袍子。
本能地就想伸手去理那一头的乱发，却发现，手在景祺的掌心。
看向景祺，对上他湛蓝的眼。那里已失去笑意，有着雾境般的淡淡忧伤，还有，一点点的慌乱。
如同镜湖边，我问他能不能下山时的慌乱；如同山洞里，我唠叨着要走时的忧伤。
白渊说，景祺能感觉我的喜怒苦痛，我若被折磨，他会不断受刺激，然后，冲破结界来救我。
冲破结界……
突然明白了什么，使了劲将景祺拉低，踮起脚看向他的头顶。
微蓝发色中，那暗红的痂圆圆整整。
边上，是密密麻麻的伤。
想起月色下，熠熠发光的银色长角。
不由呆了。
景祺摸了摸我的头，笑得清淡：“希，我没事，不要难过。”
听了这句话，眼泪径自直流下来。景祺，连我为他难过都不愿……
月释上前来，抓了我另一只手腕，语气里几乎有了恳求：“小溪，听话，跟我回去，我有话对你说……跟我回去，要叫我哥也都随你……”
这样的月释，从不曾见过。
他可以冷笑，他可以发狂，他可以不屑，他可以恼怒，可是，他从来不会求人。
很想对他点头，对他扯一个夸张的笑，很想就这样跟着他，回到兰阁，互相争来斗去，没一刻安宁……黛黛那个冷丫头，我真的好喜欢，我还想看她和木头的进展情况呢。
可是我不能。远处，有非卿不嫁的青青，近处，有情深意重的景祺。
一定要让青青幸福——这是十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想法。
一定要和景祺重遇——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放弃的念头。
镜湖边的两个多月，其实不止那几十天的日夜。时间会蔓延，它会顺着心，悄无声息的延续，那些潜移默化的感情，就在这样的延续中越值越深。
相拥而睡的温暖，无声陪伴的默契，远离尘嚣的宁静，心心相系的牵挂。
无论我有多爱，无论我会多憾，有的人，注定让我无法放下。
一点点地挣脱左手手腕，定定看着月释的眼，狠绝得都没有了眼泪。
“昨晚，我已是他的妻。”勾起的笑容里没有幸福，只有残酷。
三天后就是婚典，我不能再犹豫拖延。
月释眼里的光彩刹那黯淡，他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忽又笑得凄美。
“好。都离开好。我一人，最好。”
一直看着那样绝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终于无法忍耐，将头埋进那温暖依旧的胸膛，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结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