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十三章 共栽樱桃许半生(3) ...
-
紧接着,她的身体被一股大力强拽着扶掖上去,仲杰浮出水面,慌忙夹着她往岸边游去,文天来上来帮他接住了雅妮,带上岸。在仲杰上岸的时间里,文天来有些担心地探了探雅妮的鼻息,她的鼻息微弱,几乎要探不到,他当下忧心起来,促声叫道:“大哥,四小姐她……”
仲杰已经意识到雅妮的危险,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想也不想便上来推开文天来,“让我来吧。”他先双手叠放在她的腹部按压,让其吐出腹腔中的积水,好在雅妮呛咳了一声,便将水吐了出来,缓缓睁开眼来。她哀戚莫名地望着他,突然一丝阵痛急速地窜过脑际,她痛得大叫了一声,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子。仲杰浑身都在滴水,看见她醒来,他的欢喜又瞬间被担心所替代,他蹙紧了眉头,问:“怎么了?哪里痛?”雅妮抽了一口气,险些哭出来,“头好痛啊!”
仲杰往余绍景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已经把丽丽从水里救起来,他脸色发青,周雅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甩了他一耳光,一脸心痛的样子,指着余绍景叫道:“余绍景,你要是敢救她!我就跟你离婚!”余绍景并不理她,只是手忙脚乱地去解丽丽身上绑着的绳子。丽丽口眼紧闭,面色雪白,看不出一丝生色,余绍景似乎吓坏了,用力按压着她的胸腹。周雅娴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一脸得色,指着余绍景,哈哈大笑起来,“姓余的,她已经死了,你是救不了她的!”
雅妮突然浑身发抖,仲杰赶紧抱起她,向文天来吩咐道:“你让人赶紧去请大夫,顺便给周爷捎个话,就说雅妮今晚要留在戚家,让他老人家不要担心。你做好之后,就赶紧过来开车。我们到车上去等你。”
余绍景急得全身发热,脸上有水滴到丽丽的脸上,也不知究竟是汗是水,丽丽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眼下,他感到意外的失落与伤感,一缕冰冷的战栗自下而起,顺着背脊,蜈蚣一样地爬了上来,瞬间生出千万只来,迅速蔓延到了全身。他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周雅娴讥诮地睇着他,“余绍景,你也真够窝囊的,人家心甘情愿地当你的地下情人,连命都不要,你还有脸在这里哭。你还是乖乖回去,尽好我们周家女婿的本分吧。”话音未落,她的笑声便恣意地爆发出来,夹杂在围观者指手画脚的议论声中,张狂、突兀而分明。
突然,她的笑声在“啪”的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她瞪着眼睛,捂着挨打的半边脸,惊愕地看着余绍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余绍景咬牙狠狠道:“周雅娴,你要的结果,你已经得到了。应该尽好本分的人,是你!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嫁过来?!你那些年的荒唐事迹,你想让我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吗?你不想我说出来的话,你就最好是给我记住,我余绍景不是入赘到你家的女婿,而你周雅娴是嫁到我们余家的媳妇,什么是本分,我不想在这里强调一次!你不想丢脸的话,就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守好你的本分!”
“你!”周雅娴万万没想到余绍景会为了一个外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她左右看看,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她一时羞愤难当,负气跺了一脚,便跑开了。
正在车里的雅妮,已经在仲杰的安抚下渐渐入睡,文天来朝他们走过来,打开门叫了声:“大哥。”仲杰往前面望了一眼,被余绍景抱进怀里的谭丽丽动了动,看来是没事了。他不禁微微一笑,淡然道:“开车吧。”
车子一路驰往戚家。雅妮在梦中睡得极不安稳,身体不停地发抖。仲杰没办法,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不断地催文天来把车开快点。到了门口,他匆忙把雅妮抱回以前住的房间,吩咐鸣翠给她换干净的衣裳,又让其他的下人去准备热水和姜汤。他心里放不下,只在外面的隔间里等着,看着丫鬟婆子的进进出出。
“啊!”房内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是雅妮的声音,仲杰一惊,便要闯进去。伴随着鸣翠凄凄惨惨的叫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呀?”他加快步子冲了进去,雅妮在床上紧闭着眼,全身都在抽搐,她用力地蹬着腿,双手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她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口中喃喃自语。
仲杰大惊失色,一步跨了上去,鸣翠见他上来,一面按着雅妮,一面哭叫道:“大少爷,你快看看小姐这是怎么了?”仲杰坐到床沿上,抓住雅妮的手,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她喃喃念道:“好痛……好痛……”仲杰抱她起来坐着,让她上身靠着自己的胸膛,他晃了晃她的身子,唤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脚上一抽,便忍痛喘道:“抽筋了,好痛啊!“她说话的时候,双腿徐徐地来回磨动,上身一阵阵地往后仰。鸣翠已经眼疾手快地上来,给她按压双腿,她仍感到肌肉在不停地收缩扭拧,她痛到无法忍受,就和仲杰十指交握,死死扣住他的手。她身上冷热交织,腿上痉挛,头上又疼,胸口闷得厉害,此番情形让她生出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感受,心头如万千利爪在抓挠一般。
雅妮又哭又叫,仲杰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全身恶寒,陡然生出惧意来,让人张惶失措,冷汗直冒。仲杰只能紧紧抱住她,往外面吼道:“让人去找大夫,大夫来了没有?!”那些丫鬟婆子哪敢怠慢,只得望着雅妮痛苦的样子,一遍遍地擦着额头上吓出的冷汗,见张妈出去看大夫来了没有,一个丫鬟偷偷对着另一个丫鬟低声说:“小姐这样子,好吓人,就跟我姨那年死的时候一个样。小姐这样,怕是不行了。”另一个丫鬟惊得低呼了一声:“啊?!不会吧。”
她们俩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巧让仲杰听得清楚,他面露愠色,大声斥道:“哪来的丫鬟?!这么没有教养,在这里胡说什么?!给我滚出去!”他这一吼,雅妮便跟着失神喃喃念起来:“我要死了……”仲杰用力晃了晃她,大声说:“你也不许胡说!”
雅妮的眼神早已空洞,嘴上仍然喃喃念个不停,这情形实在是诡异得让人由不得不往那里想,仲杰心里早已揪成一团,文天来终于带着一个年轻的医生匆匆赶来。文天来解释说:“刚才叫的人迟迟没回来,恐怕是没找到人,街面上的诊所基本上都关了门,我只好到医院里去找了一个。这位是从仁济医院来的。”
那个医生虽然年轻,见了雅妮的痛苦模样,皱了皱眉头,顾不得介绍自己,就匆忙走到了床边,把医药箱打开,拿出听诊器说:“请这位先生将患者放开,让她平躺下来,按住她,别让她乱动。”仲杰按照医生的吩咐,配合着做。
一番检查后,医生说:“这位小姐邪壅经络,才会全身抽搐,过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的,不用担心。还有,我发现她有轻度的脑损伤,极有可能是药物造成的。如果合适的话,我希望她能到医院来做个详细的检查,配合治疗。”他说着,随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然的话,她以后可能会经常头疼。”
送走了医生,雅妮果然渐渐安静了下来,意识也渐渐恢复,汗已经把她的头发湿透,仲杰拿了干毛巾来给她擦干,“你可真把大家都吓坏了。”雅妮动了动嘴唇,仍然说不出话。仲杰起身想把毛巾放回去,却被雅妮一把抓住了,仲杰回头来轻笑一声,“放心吧,我不走。今晚留下来陪你。”
雅妮到了极晚才肯睡去,仲杰抱着她,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也在她身边渐渐睡去。一滴眼泪在不知不觉中,从雅妮的眼角缓缓滑落下来。
“哇!”“哇!”雅妮和周雅凝俩人同时把捂在自己脸上的两只手迅速拿开,冲着对方孩子气地叫了一声。周雅凝坐在雅妮的腿上,雅妮笑着从矮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周雅凝的嘴里,周雅凝也拿起一颗塞进雅妮的嘴里,俩人都把樱桃含在嘴里,鼓嘟着腮帮子,抵着对方的额头,孩子气地较着劲。雅妮坏心地把周雅凝往前推了推,周雅凝小小的身子往后一仰,以为自己快要掉下去,吓得抖了一下,却是被雅妮稳稳地托住了腰。周雅凝反应过来,含嗔握拳在雅妮的胸口连连捶了几下,叫道:“四姐好坏!”雅妮哈哈大笑。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大半年的时间就过去了。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好多事。譬如,重庆商界为图生存,不畏□□,发起反抗日本侵略者的爱国运动。各行各业,纷纷响应。又譬如,官督商办的自来水公司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购入设备,终于3月正式供水。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丽丽的事情得到了很好的解决,她自知和余绍景不会有结果,甘心回到了沙坪坝的家中。虽然免不了遭到父母的一顿斥骂,但到底是舔犊情深,仍是含泪原谅了她。
想到这里,雅妮恍然一笑,周雅凝不知她在想什么,趁着她出神的当口,玩心又起,竟然将一颗樱桃塞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正捂嘴嘿嘿偷笑,雅妮机械般地转脸瞪着她,她只好赶紧装傻,举手说:“四姐,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雅妮白了她一眼,极快地把耳朵里的樱桃取出来,塞到了她的耳朵里,周雅凝则捂着耳朵突然在她的耳边大叫了一声:“啊!”她张大嘴巴,故意把声音拖长。雅妮最受不了她这样,赶紧捂住耳朵说:“周雅凝,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对着别人的耳朵叫。”
周雅凝得意地哈哈一笑,抓起一把樱桃,囫囵塞进了嘴里,雅妮一愣,皱眉道:“一次吃这么多,小心呛着啊。”周雅凝摇头晃脑地冲她眨眨眼,嘴里仍不忘咀嚼,过一会儿,她把樱桃核吐了出来,向她得意地吐吐舌头。雅妮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自己也吃了几颗,突然说:“樱桃这么好吃,真想每年都有的吃。”周雅凝拍拍手说:“在家里栽一棵樱桃树不就行咯!”雅妮眼里一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有道理。”
很快,雅妮便让人找来了几棵樱桃树,留了几棵让下人栽在周公馆里,自己拿着剩下的几棵去了戚府。仲杰本来在家休息,听下人说她带了几棵樱桃树来,便好奇地来找她。她果然在后院里忙着挖土,仲杰问:“你干什么?”雅妮说:“正如你看到的,我在栽樱桃树。”仲杰又问:“你为什么要栽樱桃树?”雅妮说:“因为我想吃樱桃。”仲杰又问:“我是想说,你为什么要在我家栽樱桃树。”雅妮挑挑眉,但笑不语。
在一旁帮忙的鸣翠,偷笑冲着雅妮低声说:“大少爷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没想到,也会犯迷糊。”雅妮只是笑笑,把铲子递给仲杰,“你来帮我。”仲杰脸上一片茫然,乖乖照做。雅妮一面把树苗放进去,一面望了仲杰一眼,嘀咕道:“难不成以后吃樱桃还得往自己的娘家跑?”仲杰一愣,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心房。
在一个月后的某个黄道吉日里,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雅妮和仲杰订下了百年之约。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雅妮蜷在他怀里,仲杰手里拿着大红硬质纸金色花卉纹边的《订婚证明书》,他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戚仲杰、周雅妮,锦章玉言,愿结秦晋,订约之日,姻眷成时,愿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他的声音缓慢而有张力,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极是清楚,雅妮攥他的手,望着他,他眼里星星点点都是满含幸福的喜悦,她生出悠远的恍惚,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他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星火光,奄忽就要灭了。此刻唯有紧紧攥着他的手,靠在他的怀里,汲取他的温暖,才是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