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望》咸与流澈

17、第六章 恁凭怒浪扼兰舟（1）

　　“啪！”雅妮和丽丽已经被突然窜上来的几个日本兵拖到了仓库里，正是不知所措时候，一个贵妇人模样打扮的女人掴了那先前的日本女子一耳光。

　　先前的日本女子捂着指痕犹见的脸，两眼含泪跪到了地上，咬唇忍住哭声，涩涩唤了一声，“夫人！”

　　雅妮和丽丽对望了一眼，显得有些不明所以，这时候，那几个日本兵将她们的双手反剪绑到了身后，雅妮挣了挣，提气高声说：“太太，我们只是带孩子过来！”丽丽也附和着连连点头。那贵妇人却是连头都没抬一下，雅妮只能看见她髻上的花钿，如孔雀骄傲的屏，闪烁着冷冽却夺目的光。雅妮一下子感觉寒意陡生，不觉瞪大了眼。

　　“是你将她们引到这里的！”贵妇人倨傲地看着地上的女子，语声透着狠厉。

　　女子瑟瑟发抖，抽泣了一声，便匍匐到她的脚边，伏着身子哭道：“夫人，我只是担心少爷。”

　　贵妇人昂起头，用日语冷冷说：“我们大日本帝国已经不需要你的愚蠢。为天皇献身吧！”

　　“啊！”女子惨叫了一声，身子颓倒在地，眼中却有些抵牾，明明是惊骇非常，却又透着些认命的无畏，她片刻便缓缓坐起身，垂首伸出双手，一个日本士兵双手将一把朴刀放到她掌中。女子顿了顿，仰起已是满脸泪痕的脸，握紧了那把刀，就要往腹部刺去。

　　丽丽吓得赶紧躲到了雅妮的怀里，俩人都被缚住了手，身后又立着几个日本士兵，雅妮不敢妄动，只得尽量靠着丽丽。

　　女子抽泣了一声，将刀锋生生滞在了腹部，迟迟不敢下手，最后软下来，无助地往旁边的日本兵中逡巡了一眼，哽咽道：“绫子恳请木村先生代为介错。”她说着，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木村。”那贵妇人面不改色地叫了声。

　　日本兵中赶紧走出一个，朝着贵妇人用力一躬身，“嗨！”

　　那个叫木村的日本兵拿起一把军刀绕到绫子的身后，绫子含笑流下泪来，“能让木村先生介错，绫子很高兴。”她说着，缓缓闭上眼，倏尔将刀用力捅进了腹部。

　　几乎是同时，刀光倏忽一闪，绫子的头颅已经被斩了下来，血光散处，血迸溅了一地。那血淋淋的头颅也顺势滚了出去，乌黑的长发已让鲜血糊了一片，紧紧裹着头脸，隐约见得绫子双目紧闭，韶容上并无多少痛楚，血红雪白间，雅妮只觉胃里翻腾，骇得移开眼来。木村看也没看一眼，朝着贵妇人又是一躬身，便面不改色地退回了原处。

　　“啊！”绫子的头被斩下来的同时，丽丽已吓得肝胆俱裂，面无血色，嘶叫了一声，便惊厥了过去。雅妮心头也是如遭重锤一般，浑身一震，脸上已是煞白一片，却还要用力撑着丽丽的身子。
　　“哇！”一声啼哭也在这时间响起来，雅妮这才惊觉那孩子原来也在场，她心头发紧，缓缓转过头去，看见那小男孩此刻正在一个日本兵的怀里吓得直抽搐，哭得撕心裂肺，早已看不出先前的可爱模样。“畜生！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这样！”雅妮破口骂道，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那贵妇人却不为所动，冷声吩咐道：“带她们去见少佐。”便徐徐步出了巷子。

　　雅妮和丽丽被扔进一辆车里。雅妮大口喘着气，身子微微颤抖，她用力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直到感觉到了那种鲜血淋漓的痛，她才长出一口气，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许久，她才努力平静下来。方才那种血腥的场面，已叫她寒到了骨子里，现在前路莫测，又添了更烈的惧怕与担忧。丽丽仍然没有醒。雅妮苦笑了一下，真想能像她这样直接晕过去，可现下她却是清醒得很。

　　车子停了下来。两个日本兵将她俩蛮力扯了下来，丽丽一下子醒了，刚一站稳，就被人从后面大力推了一下，她突然清醒过来，想起了方才的事，吓得一下子哭了出来。雅妮见她这样，心里更加难受，急得一跺脚说：“丽丽，你别哭！”丽丽抽搭了一下，瞥了瞥推着自己的日本兵，止住了哭声，低声带了哭腔问雅妮：“我们这是要被带去哪儿？”雅妮摇摇头。

　　丽丽一下子感到前路莫测，不知道会不会落得与绫子一样的下场。雅妮怕她多想，便镇定说：“刚才那是日本的切腹，是为了减轻切腹者的痛苦才由介错者补上一刀，将其头颅斩下。在日本，这是一种较为崇高的死法。”她见丽丽惊得张大了嘴，补充道：“不会用在我们身上。”丽丽有些后怕地吞了吞唾沫，“雅妮，你的意思是……”她顿了顿，续道：“我们还是会死？”雅妮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依然沉重，无力地安慰道：“不是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门口立着荷枪实弹的戍卫，俩人战战兢兢地对望了一眼，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周雅妮却是偷偷打量了几眼，虽然是守卫森严，可依然看得出是私宅。她心下思量，这该是那太太口中“少佐”的府邸吧。

　　中庭的花园里种着一棵樱花树，约有两米多高，冠盖巨大，正是花期璀璨之时。落英缤纷，飞扬如雪。周雅妮却没有半分心思欣赏，只按照那些日本兵的意思，绕过去，上了一条穿廊，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那贵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的前面，伫立在一个房间的门口，一个女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将门拉了开，低头走了进去，先朝房内首座的男子跪着行了行礼，方起身低眉垂首道：“少佐，夫人来了。”

　　雅妮自觉退了两步，隐到门后。那贵妇人随后跨了进去，趋步到了男子身侧跪坐下来，附耳说了几句。那房中还坐着另一名年轻女子，正与他谈事，他听了妻子的话，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口道：“让她们进来。”

　　雅妮只感觉身子又被推了一下，她颓低了头，丽丽害怕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雅妮只得冲她勉力笑了笑。

　　那少佐不过三十余岁，穿着传统的藏青色和服，淡漠的表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僵硬的线条将他军人的硬朗与残忍勾勒无余。雅妮淡扫了一眼，又去看那旁座的女子，那女子原本垂着脸，突然大惊失色转过身去，捧住了脸，压低了声音用日语慌张道：“快让她们出去。”少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顾不得好奇和怀疑，便拂袖道：“快把她们带出去！”他的妻子面有难色，朝他弯了弯身子，“少佐，如何处置她们？”

　　少佐深抿嘴唇，表情淡漠地拂了拂袖，“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那女子虽然穿着过大的和服，却一点藏不住她高挑略显苗条的身材，她依然保持着日本传统女子的优雅，虽然背对着雅妮，僵直的背影却显露出了她此刻的紧张。周雅妮开始对她怪异的举动感到奇怪。她已经被人推到了门口，却又忍不住大着胆子看了那女子一眼，她觉得那背影依稀有几分似曾相识。究竟是谁呢？

　　残阳若血。虽说是日式的庭园，却依然承袭了中国的传统。红枫独立在碎石路的尽头，在夕阳里是紫红色，密密匝匝地簇在枝头，教落日的余晖烘得似要烧起来。周雅妮不可避免地迎视着那颗树，那心底艰涩的滋味在这时间，叫那恣意的紫红色都烧成了火。她的鞋在仓皇之间丢在了方才的路上，脚踩着湿漉漉的青苔，脚底心透着凉，心却是热的。

　　她有些愣神，脚下便不觉缓了些，身后的日本人便毫不客气地推她一把，“快走！不要东张西望的！”她踉跄了一下，胸口憋着一股气一股劲，只觉得越是忍耐，越是汹涌翻腾。她却是极力忍着。只小心翼翼扶着谭丽丽跌跌撞撞地向前。丽丽也不做声，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淌下来。

　　出了一道垂花门，才依稀看见后院的栅栏墙。周雅妮突然住了脚，满脸的惊惶之色。她原本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们的行为还不足以令“少佐”起杀心。然而，那园中已经挖好的两个土坑，暴露在眼下，令她突然变得恐惧，她终于忍不住失声叫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那几人并不说话。

　　她们终是被带到那土坑前，身后两支枪管已经瞄准了她们的脊梁。丽丽一下子跌到坑沿上，她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那两支枪管会在顷刻的时间各自射出一枚子弹，子弹突破血肉，会依照惯性，贯穿胸膛，血从子弹的突破口迸溅出来，会溅湿她的普蓝色旗袍，溅得满头满脸，血的味道会残留在鼻端，最后的意志无法控制身体的栽倒，直接滚进那土坑里。已然备好的铁铲会不断地往坑里填土，她会睁大眼睛，屏着最后的气息，眼睁睁看着土渣毫无章法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体上，然而，她无法动弹，泥土会盖住自己的脸，封住自己的鼻腔，覆住自己的眼睛，永远坠入黑暗。孤独而漫长的岁月里，虫蚁会在黑暗里慢慢啃咬她的血肉，把她啃咬得破败不堪，把她撕扯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她匍匐在地上，抓着泥土，徒劳地拍打，放声地大哭。雅妮蹲下身来，搂住了她，紧紧抱着她的头，嘴唇止不住哆嗦，“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咔哒”一声，枪栓已然被拉上。

　　“仲杰，救我！”雅妮仰天呼号。

　　枪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