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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王与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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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城的一角,发生了一场奇怪的暴动。
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或者换一个说法,没有任何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能够用自己的头脑回忆起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而在这期间留下的记录,也都是一些没人见过、同样也无人理解的奇妙语言,连在泥板上亲手刻下这些文字的人自己也无法解读。
虽然祭司向王陈情,申请对这些残存下来的资料进行解读,但当某个进入堆放这些石板房间的年轻学者从那里出来之后,嘴里喊着单调重复,没人能听懂的音节,回到家里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5岁的儿子——用了一种将脖子扭到背后的奇怪方式,奇怪的是,被杀死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然后在自家后院的井架上,留下了头部以及被什么大力扯断的身体,但这身体上并没有勒痕和其它外力施加其上的痕迹,并且尸体的两段中间缺少了一小部分,导致无法拼合。
于是有诅咒和恶魔附身之说在坊间流传起来,除了去阅读那些石板,这个平日温和善良勤奋的年轻人并没有做什么会令他遇到如此不幸之事,并且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每个识文断字的人都是很宝贵的财富,容不得如此浪费。于是,王顺理成章地下令摧毁了这些记录,让真相再也无处可寻。
仿佛被一场黄金与赤红的风暴所摧毁,那场造成了不大不小的人口损失、留下被烧毁建筑和街道的骚动留在城下人们记忆之中的,只有再也无法辨明的混沌记忆留下的污浊黑泥残余。
有些人在这之后向神殿供上了更丰厚的祭品与钱财,他们因直觉和梦中仍有残留、无法言明的恐惧感而发现,覆盖在那不能被打开的回忆之箱上的屏障,一定是神所赐予,把他们与人类无法理解的恐怖间隔开,能够在世界中生存的保障。
在那之后,仍记得鲜活肉块与狂乱灵魂所组成恶之赞歌的,全世界只余吉尔伽美什一人。
也就是结束那混沌地狱的王自己。
02
在曾经堆满石板的房间角落里,有一扇开在地面上的活板门。拉开那扇活板门,地下室一条狭长幽深的隧道。
一股不该在有熏香的宫殿里出现的味道从那通道之中弥漫出来,虽然很淡,但那是一种会令人联想到不洁污垢的味道,又在腐败中混合着一种粘稠的甜腻感。
这味道曾长久弥漫在东区城墙下某位违背律法与神明、长期进行着令人不快研究的富商家里。上述之人早已随着那场被认为是王亲手所放的大火净化,不管是他长年研究所残害、折磨的奴隶们,还是精神异常的家仆与合作者们,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处。
在发生了种种不祥之事以后,王禁止任何人靠近这个走廊尽头的房间,而他自己当然没有这个限制。当这位全智的王者说在这门后关着他自己的奴隶,以此镇祸驱邪之时,人们也只是为王的睿智和才干所折服,不疑有它。
——比如某个已经被人们由于自我保护机制而从记忆中消除的灾祸,那罪魁祸首就在这王宫的地下室里这件事。
在某些无月而星辉大映的夜晚,这城市那位黄金王者会闲庭信步走进这个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房间,拉开地板上那扇令人联想到冥府的活板门。
他踩在这狭长幽暗,又透出某种胎动着光线般有节律黑暗的狭长甬道里,这通道的四壁有种略低于人体的温度,以及如同脏器腔室的柔软,合着在深处听不到声音,但能用皮肤感觉到的搏动,简直如同行走在孕育着什么不祥之物的产道中,但空气却又与神圣的生命诞生相反,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死之气息,同时带着让人甘愿消去意识的厚重甜蜜。
不管是踩在脚下,还是包围在另外三个方向的,仿佛都不再是在地下挖掘出的墙面,而是整个变成了在搏动着、震颤着、想要吞噬着进入的什么,或者将在深处存在的什么排出的活物,会令人感到恐惧和自心底浮现出的兴奋。
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到按着自己的节奏迈动步伐的吉尔伽美什,这位金色王者赤色的双眼中并非没有映入眼前之物,而是对这其中弥漫的恶意、恐怖与欣快浑不在意,只是像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在通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弧形边缘的开阔空间,如果削去壁面上贴附的那些——蠕动肌肉碎片、泼洒的鲜红血液、暴露在空气里,却还在有活力地蠕动着的脏器、黏连在一起的骨架、大脑、和牙齿,以及颤动着白色神经伸入半生半死的鲜红掺杂乳白的肉块中,用某种方式与之共生的,生着山羊的眼睛、或者深海中某些生物才有的全黑巨大瞳孔——把遍布在此处的这些用语言可以、记忆不能描述的荒诞存在,还有包含在其中难言的恶意都除去的话,这个空间原本应该是一个开凿出来的地下洞穴。
但它现在更像某种人类大脑难以辨识的异空间。
在这个充斥着召唤物和人造异形的空间里,有个“什么”异常显著地存在于这空间的中央,“祂”的存在感如此异常,并非因为这是这其中被最后一个召唤而来,并最终导致邪恶在这城里爆发,东南城角在哀嚎与狂热中被王的怒火焚烧为废墟,而是因为在这异象的中央,被全部的邪思与恶念所塑形的这个存在,外形太过普通。
被钝器粉碎的手脚已经坏死,风干发黑,勉强连在身体上,不知生长了多久、辨不出颜色的干枯头发覆盖了面部,像虫丝垂至地面,因为曾亲自查看过,虽然此处光线昏暗,但吉尔伽美什知道这看起来像人的东西被挖出了一只眼睛,被割掉了舌头,身上则是刺满了遍布诅咒的刺青,这是个如同某种仪式人柱的存在。
因为那相对四周的异象太过平常,反而有种错位的恐怖感。
他向前几步,走到被贵重的纯铁锁链所穿透,半跪着紧锁在此处的人形面前。
本身存在就好像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的黄金王者站在干枯而行将腐朽为灰的似人存在面前,在两者间仿佛有道分明的界限,如同生与死的分界那般明显。
有一只被割去眼皮、瞪大了转动着就会从眼眶中脱出的眼睛盯着走过来的吉尔伽美什。
“祂”迎接王的,是血液从咽喉中涌出的咕噜咕噜声响,以及在腐烂黑紫的肉上爬行的白色蛆虫,因为所附着的骨与肉运动,而掉落下来的簌簌声。
以及只回响在吉尔伽美什脑海里的声音:
“晚上好,英雄王。你来到这里,是向‘Angra Mainyu’寻求什么吗?”
被锁在地下室的恶魔用意念向王问好。
这浑身腐败、残破、扭曲,又散发出奇妙惑人气味的东西,正是王的“奴隶”。
03
王在距离这被冠上某地恶神之名的信仰象征物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两者间泾渭分明,就算立于这充满污浊的空间,金色的王者也仍然同在自己庭院里一般——因为连世界本身都正是他的庭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上方向用那双赤瞳的视线扫过被紧缚于地的恶魔,眼中蛇的冰冷一如既往。
直到之间的沉默比以往每一次都长,恶魔发出了不能耳闻的声音,喉咙里凝结的血块在破碎声带无意义的震颤之中随着淡黄色混合着脓水的□□混合物落在他面前已经溅满污垢的地方:
“不使用的话,就解脱这个存在吧。因应欲念的召唤而来,既已不被需求,自这庭院消除,才是牧者的职责,天之楔。”
“哼。”王嗤笑,“虽不必向你解释,但既然知晓那个称呼,那你便明了此时本王(我)早已自那愚昧的混沌中解放,以‘人’的身份立于天地之间,就算那些现象曾将灾祸洒向大地——但那锁(天之锁)已作为代价被召还。本王想做的事,任何存在都无所置喙。“
他的嘴角凝聚着人类这个被星球视为毒瘤的种族,连面对深邃无垠的星空时也不会被恐惧所消磨的傲慢与斗争心,虽为现象神与人神所凝结为的半神,但这位王所历经的思考与世间、以及站在“人“的角度所作出选择,令他最终完成为一个比所有为人的浓度更高、更纯粹的人。也因此,王比任何人都傲慢自大,比谁都充满悍不畏死的好奇,或者说求知欲。虽然他看起来并不适合成为一名学者,但没有那般狂妄自负的人,无法在面对世界的真相时保有理智。
在跪伏于地的姿势下扬起被完整保留下来的脖颈,晶体混浊、但视野明晰的棕色瞳仁与王对视,从来遵从本心的恶魔毫无保留的赞叹及肯定:
“你正是讴歌人类之生者,从枷锁中解放人类的神杀者,以超越神与人的眼界,带领人类对面这残酷疯狂世界的先驱。那么,在你的庭院(宫殿)里,又为何要留下这代表人类恶念的凝集呢?虽然因不完全的召唤与理解错误,变成了无害的状态并被拿去滥用,在概念上,这仍为不折不扣的最大恶神。”
王想到了这存在被赋予的名,兴味十足地进行本无意义的对话:
“哦?你在妄图与Azag-Thoth相提并论吗,人造的伪神。抱有如此思考与困惑,还有这人类式的傲慢——虽然引起与那等混沌之核相似的现象,但你毕竟曾为人,至此也仍保留人类的形貌——作为一个杂种,你不妨以此为耀。“
金属撞击出清脆的响声,恶魔举起被铁索捆绑在一起,因为异常的生长,而非腐烂,被现在仍在蠢动的肉芽粘合在一起的小臂,向王示意这个存在。恶魔自己正是这躯壳的主人,但在话语中,却不把这当做是自身:
“虽然此时仍为人形,但已有多余之物,若想让那充满了肉块的温暖摇篮在这城的中心重现,如你希望得见此景,放任这存在于此地即可,又为何要对此进行频繁的使用与削除?“
“——哈!真是有趣!虽有人形、保有人性,却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你的存在,果然是不错的消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视不自知的弄臣,王大笑起来。
“否,因那真名已被抹去、人格已然销毁,此时于此的存在并未身披具体人格,能够与你交谈是为论外。因浸没于恶,此处的存在亦不分善恶。”
世界若全黑,便与无明无暗别无二致。
“在这里的存在,并没有‘自我’。”
这愚蠢的回答在王的意料之中,虽无必要,他进行这对话也权当消解无聊:
“哼、既无人心,为何寻求破灭,疑问、又从何而来?世上有多少人,便背负多少罪恶,虽然那不过是本王自出生就负于身上的一角,但以普通愚民之身达成此绩,却仍保有人类特质的你——这不是挺不错的消遣道具么、作为奴隶。”
他向前踏出一步,撕裂自己与那人形物间看似绝对的界限,弯下身,视线与那只独眼等高。有鲜红的血污与那下面似乎在运动着的什么浸染爬上了洁净的白色亚麻长袍,但身着这衣袍的人浑不在意,而是打开自己的宝库,拿出一把纯铁的短刀,解开绑在黑色残肢上的铁链。
“现今世界,并未达到可以随意浪费人命的程度,你自然也有用处,无名者。“
吉尔伽美什带着残酷傲慢的笑意,向那肢体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