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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梅林之书Another 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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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西南方来的风带着大海的潮湿味道从美丽曲折的海岸线出发,穿过苍翠映掩的丘陵与峡谷,在途经某片藏在藤蔓与古树后面的岩壁时,轻巧地打着旋,在一位年轻王子深灰色的发梢上轻轻弹了一下,才继续了自己跨越不列颠的旅程。
“想必我们的领土将会拥有一个雨水充沛的夏季,尤菲阿斯。”
说话的人身着轻便猎装,左手牵着自己那匹红棕色的强健公马,右手正挥着刀背宽厚、更像斧子的刀具劈砍着已经荒废的小径上那些丛生的树枝与拦路的灌木。
“殿下,那不过是有一阵带着湿气的西南风吹过而已,您别想转移话题,请把猎刀还给我,为您开路是我的工作,怎么可能有反过来的道理。”
跟在这国家身体强壮结实,性格开朗继承人身后的,是一名有着红棕色半长卷发的瘦高个青年,他看起来跟王子的年龄相近,眉间却因为不时面对自己未来国王毫无预兆的心血来潮,而早早地有了纵向的刻痕。
“这次来康沃尔,我在这森林里连一只鹿的影子都没有看到,现在还被布洛伊特先生指派,按照他那什么见鬼的预言,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野林子里寻找他的学徒,不让我砍树发泄精力的话,你现在陪我拼一场剑斗如何?”
“请容我拒绝,殿下,我的任务是保护您的安全,而不是让您受伤。”
对方这样干脆的回答没有超出灰发的年轻王子预料,但他还是演戏般夸张地带上露骨的失望表情,叹了口气:
“唉……你真不像个盖尔人。有找上门来的架就痛快地打,有中意的女人就抢过来,这不是你们盖尔联邦人的传统嘛。”
面对王子卖力的表演,红棕色头发和同色系眼睛的骑士却连面部表情都保持着面具般的刻板状态,没有丝毫变化:
“尤瑟殿下,激将法是没有用的,况且我从受训开始便是您的骑士,虽然我仍以自己体内的血脉自豪,但本身却不曾受到盖尔誓约的束缚,您用诺曼人的信条来要求我反而比较可行,但是按照诺曼人的礼仪——
——除非在比武场上,否则我拒绝做出可能伤及您身体的行为,哪怕这是您自己的要求。还有,请把猎刀还给我,殿下。”
“你这个人越长越不好玩了,尤菲阿斯。”
年轻的尤瑟摇了摇头,虽然意图丢上手上的猎刀和缰绳,拉着自己童年玩伴的脸扯向两边,帮那快要坏死的肌肉好好做康复运动,但看了看已经过午的天色,估算从这附近返回城堡的时间,只能放下会让自己骑士心中更加暴躁的想法,摇了摇头,准备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等等,殿下,我想我们找到布洛伊特先生的学徒了。”
在听着尤瑟提出毫无建设性的提议,并且有力反击回去的同时一直在留意四周的尤菲阿斯叫住了灰发的年轻王子,他率先向那个藏在古木和荆棘之下,因为上面生长的苔藓而融合在森林背景中的青绿石块走去,避免了某位将会辅佐这国家三位国王的顾问因为某位王子的粗心大意而在一切开始之前被饿死在康沃尔的荒林里。
“噢,不愧是你啊,尤菲阿斯。”尤瑟没心没肺地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傻笑着拍起年轻骑士肩膀的样子,也是造成自己骑士神经衰弱的主要原因,反而在日后常常问起尤菲阿斯为什么晚上总是睡得不踏实,居然敢把自己也踹到地上去。
——那是您活该,王上。
骑士心里这样想,却从来没在嘴上说过。
从很早以前就认识到自己将会为了尤瑟潘德拉贡操劳一生的尤菲阿斯爵士此时只是向地上被青绿落叶覆盖,有微弱起伏在证明仍然生存,蜷缩起来的那团人影走去,在拨开覆盖在那人脸上的树叶之后,看清了与自己相近颜色的赤铜短发下,那张显得十分年幼的异族人脸孔。
“——什么啊,这不是个小孩子嘛。”
尤瑟代替他的骑士把这感慨说了出来,没等骑士动手,就把身上只有材料奇特、单薄的上衣裤子,连披风都没有的红发少年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放在自己的马上。
“布洛伊特找为什么找这么个小孩子给他干活,接他的班啊,不过我看这小子的体格倒是挺结实的,也不知道在这片野地里睡了多久,除了身上沾了不少土,别说被野兽啃了,居然连感冒发烧都没有,真是好运气。”
快回到城堡的时候,尤瑟跟自己表情严肃的骑士说。
从返回的时候开始就一刻不停地盯着红发少年那张不似任何自己已知民族特色脸孔的尤菲阿斯对王子的疑问给出了自己的推论:
“我想他可能是一名施术者,您知道的,殿下,他们大都隐世不出,愿意像布洛伊特先生那样加入宫廷的人并不多见。而且布洛伊特先生也只愿做一名书记官。他们的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就像我们的国家有围绕圣剑与骑士的一套准则一样。既然预言告诉布洛伊特先生,这个人将成为他的学徒,并且将为我们的宫廷所用,那么就自然有合乎规则的理由,就算我们无法理解,但在操法者的世界里,那说不定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常识问题。”
“说我笨人想太多不用绕这么多圈子,尤菲阿斯。”
“不,殿下,我没有这个意思。”
在马背的颠簸和主从两人的斗嘴声中,陷入深层睡眠的那个红发少年在胃部快要被颠出喉咙的呕吐感中,渐渐取回了意识。
——!
意识回笼的一刹那,还没睁开眼睛的红发少年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撕碎脑髓的剧烈冲击,在这冲击之中,他的眼前闪过了许多破碎的画面,那碎片的内容从某个燃尽一切的灾难、某个男人幸福无比的笑脸、月光下苍银色的铠甲、吞噬一切的黑影到传来邪恶胎动的畸形肉块,以及,自己握着黑色的光将那不祥的存在消灭都有……但那些画面没办法拼接在一起,就好像他的大脑已经被什么好似剑的利器绞碎,又被勉强地拼在一起。而重组之后的大脑,没办法告诉他这些画面代表了什么意义,以及——
——他自己是谁。
“我想我们最好马上把这孩子让布洛伊特看看!尤菲阿斯,你去把书记官叫过来!我把这孩子带到客房——”
在尤瑟冷静的只是声中,红发少年才发现自己正无法控制地发出尖叫,他看到眼前闪过了明显不属于现在,以及这个世界的场景,他睁开眼,看到时间在眼前年轻的灰发王子身上流过,从青年变为壮年甚至老年,又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他是怎样在亲自参与了一场战役之后旧疾发作结束了生命,以及这位青年现在还未出生的儿子,在长大以后是怎样拔出了一把选王剑,最终经历了十二场大战,于一个没有胜者的惨烈战场上结束了人生。
亚瑟——
亚瑟!
亚瑟……
他并不明白看到了什么,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手臂举到自己的嘴边,仿佛只有狠狠地啃噬自己的血肉,才能缓解看到那个于剑栏殒命的王者之后,胸腔中莫名但是巨大的痛苦。
“——好小子。”
但是尤瑟却把自己包着兽皮的刀鞘早一步放在了红发少年的齿间。
“书记官先生,你已经到了。”
当他抱着咬紧咬紧牙关,意识不清的红发少年来到城堡门口,就被早就站在门口的布洛伊特拦住了:
“把他带去我的房间,快。”
身着长袍的老人说着,提前一步向自己靠近藏书室的房间走去。
在眼前飞快闪过接触到东西的构成与历史,大脑因为无法处理过量信息而开始燃烧的剧痛里,红发少年感觉到自己被轻柔地放在了一处坚硬的地面上。
在接触到冰冷地面的一瞬间,他大脑里的影像和疯狂的声音像被突然关闭开关一样静止了。
“这个就是魔法阵一类的东西吗,布洛伊特先生?”属于尤瑟的年轻又充满好奇的声音响起。
“好了,把他放在这里后您就出去吧,殿下,这种事您帮不上什么忙。”
他听到一个仿佛沉淀着历史本身厚重和沧桑的声音说。
“孩子,能看到那些过去和未来的影像,是你天生……不,准确的说,是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被赋予的能力,别害怕,我会教你学会控制它们的。”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红发少年琥珀色的双眼里映出了一位头发胡子灰白的年老学着身影。
“……您、是?”
少年的声音滞涩而沙哑,仿佛才刚刚学会语言。
“大家叫我布洛伊特,孩子,你现在需要在这里好好休息。我想,你可以信任我,我会帮你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
老人像是个年长的朋友那样和蔼的对他说。
“这个、时代?您、知道、我、是谁、吗?”
“不,孩子,我不知道你曾经的名字是什么,”老人带着遗憾的眼神看着神色迷茫的红发少年,“不过,为什么不忘掉那一切,重新开始新生活呢?”
“从现在开始,就把‘梅林’作为你的新名字怎么样,我的孩子?”
鼻梁上架着半圆形镜片的老人露出了慈祥又抚慰人心的微笑。
02
每当平日并不多言的梅林唠叨起来的时候,尤瑟就开始怀疑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个家伙捡回来。
当然,偶尔能吃到吃到这人做的美味食物时,他却会万分得意于自己当初英明果断的行动与决断力。
而不列颠的骑士们,也与自己当今的王一样,全部都是彻头彻尾的吃货。
就算外表从未改变过,几十年来一直固定在十几岁少年外表的红发魔术师早已在布洛伊特的教导、以及尤瑟即位前,通过参与先王奥里利乌斯繁杂的日常事务及提出了一些超越的观点,渐渐开始成为一名合格的的学着、内政官以及参谋,现在已经算是两朝的臣子,但对于居住在卡美洛的人来说,作为厨师的梅林反而更受爱戴。
与不熟悉的人会误认冷淡古怪的外表相反,他们这位红发的魔术师是个相当热心、或者说太过于沉溺助人为乐,又不求回报的人。虽然这特质与预言者的天赋结合在一起,让一部分人觉得他是无处不在的乌鸦,但卡美洛的人们却早就习惯了魔术师别扭的性格。
在布洛伊特于先王逝世之后辞去卡美洛宫廷的书记官工作,返回老家与自己的伴侣继续专注于魔术技术研究,并且在临走前打包了大量的甜点一并带走之后,继位的尤瑟把梅林请为了自己宫廷里的顾问。
所谓的宫廷顾问,并非从属于某个具体的机构和部门,而是独立于这些之外,对于城堡里、甚至于国家的任何事务都有责任提出建议的人,不过在卡美洛,“顾问”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任何人有了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可以找梅林请求帮助。
类似以下的对话,你绝不会在卡美洛以外的地方听到:
“约翰先生,我们厨房的刀具真是别致又好看,还十分锋利好用,这个样式和材料,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
“哦,当然了,新来的,这可是我们顾问施法术造出来的、嗯,魔法、不对,是魔术菜刀,当然与众不同了哈哈哈哈。”
或者是以下这样的对话:
“梅林先生到森林里采集药草去了。”
“顾问先生也负责我们的医疗吗?”新来的骑士会这样问城堡里的老兵。
“嗯,最主要的是补充一下厨房里的调味品,我们这里的肉和蔬菜都特别好吃,这都是我们梅林先生的功劳啊。”
而老兵们则是回想起城堡里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食,忍不住流出口水。
“噢噢噢噢,难怪我们卡美洛的食物如此美味,顾问先生真是太了不起了!”
新来的人则是在这之后,对于他们忙碌的顾问先生充满了感激和敬仰,至于看到那个年幼的少年外表之后,有一部分人心中产生的心爱之情……至少,还没人有胆量敢让本身对于这种事相当迟钝的顾问本人知道。
顾问先生虽然看起来不强壮,但在比武场上凭借灵活的身手和优秀的弓术、以及魔术和预言者之力,想教训某个想法古怪的骑士,也不是很困难的事。而且曾经向顾问表示爱慕的女孩子,也没有一个不被娃娃脸的红发魔术师拒绝,这个事实也令一部分人相当沮丧。
但是在生活各个方面都很拿手的顾问大人,实在太想让人娶回家了。
因为很多年没有战争,几乎没有军事行动,国家正处在和平安稳的黄金年代,这个集体脑袋里面少根筋的时代里,心思粗犷的卡美洛骑士们把梅林是宫廷顾问,需要对国家大事提出建议这件事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但这要排除拥有文官职位的骑士们、以及尤瑟王和他个人的尤菲阿斯骑士。
而所谓宫廷顾问的正职从内务到外交十分繁杂,其中还包括很多关于王国存续的重大问题。
比如,说服国王去结婚生孩子。
“王上,就算你不想与哪位女士结婚,也该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
“潘德拉贡家的人不会跟自己终生伴侣之外的人结婚。”
梅林看了一眼站在国王身边,表情严肃正直,但熟悉的人能看出他此时相当暴躁、之后一定会在背后恶整国王的尤菲阿斯骑士。
“您不想与某位女士结合的立场相当坚定,但您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如果您不去思考这国家的将来,下次建国庆典上,在您不得不握持护国圣剑的时候,让Excalibur与您谈谈人生可好?
“杀了我吧——”在听到梅林这样威胁的时候,国王终于垮下脸抱住了头。
“我明白了,梅林。”沉默了许久之后抬起头,国王烟灰色的眼睛闪着决心的光芒。
“没错,王上,虽然对您和尤菲阿斯阁下可能不近人情,但就算是私生子——”
“我们来制造孩子吧,梅林。”
“——嗯。嗯?您说什么?”
“我是说让我们去找康沃尔的女巫们,拿我的因子去订制一个继承人吧。为了更好地操作那把烦人的圣剑,添加红龙因子和魔力炉心的设计也不错。具体的计划就交给你了,我们的顾问先生,能让这国家的继承人在自己手中诞生这件事,有没有觉得很荣幸,哈哈哈哈哈哈哈。”
尤瑟用那张完全拒绝反对意见的脸笑了起来,这让梅林有种违反自己一贯的好脾气和温和态度,将心里所有的意见糊到国王脸上去的冲动。
“尤瑟先生,这个责任实在太过重大,您允许我现在从顾问的位置上请辞吗?
“什么?你觉得顾问的工作待遇不好?好啊,你来做我们城堡的全职厨师吧,我保证给你提供更好的条件,为我们国家的人民能过得更幸福,我也建议你选择这样一条厨圣之路。“
“……我只是在开玩笑,王上。”
这个尝试让梅林意识到,与这个潘德拉贡讲道理这种事,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你可是我们我可缺少的人才啊,梅林。”
国王强壮的手臂拍着身材并不高大但也不算单薄的娃娃脸魔术师,送他去找康沃尔郡的盖尔魔术师一族。
“想让我帮忙孕育这国家未来的守护者,却只有这种程度的诚意吗?尤瑟那小子?”
那一族的当主,红发碧眼的茵格英夫人平瞥了一眼梅林递过去的小试管。
“既然他自己都没有到访,那么我认为自己有理由提出除了应得报酬之外的条件。预言者,你告诉那小子,除非他舍得切一根手指给我,否则别想让我给你们造一个能继承不列颠的王子出来。”
梅林想用自己在这些年来已经得到了充分锻炼的话术试着说服对方,但还没等他开口,茵格英夫人身后有三个长相相似的小女孩钻了出来。
“我想要个弟弟,妈妈。”蓝眼睛长卷发的莫高斯搂住了母亲的腰。
“妈妈,这里都没有个男孩子陪我玩,让我教给他打仗的知识,造一个男孩子出来陪我嘛。”深紫色眼睛,把黑色卷发剪到齐肩的伊格莲拉住了母亲的裙摆。
“您不是一直希望能有个儿子吗?眼睛的颜色跟您一样的小男孩,”柔顺的黑发垂至腰际,康沃尔一族下一代的女王,与梅林同样具有预言者天赋的摩根•勒•菲叶绿色的眼睛里盈满笑意,“他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至少大多数时候是。”
这位盖尔人女王叹了口气:
“好吧,米尔汀,为了我女儿们的心愿。我会考虑你们这笔生意,但是一年之后如果尤瑟不亲自接回这个孩子,他就属于我们一族了。“
好在守成着一个和平国度的尤瑟,从来不是一个昏庸的人,他如约在一年后与尤菲阿斯骑士一起将那个由茵格英培育的孩子接回了卡美洛。
当梅林在城堡后门从尤菲阿斯骑士手里接过那个裹在柔软温暖的舒适棉布襁褓,弯起清澈的绿色眼睛向自己笑着,伸出白嫩的小手抓住自己手指的小人时,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里落下来,滴在那孩子的脸上。
“这小家伙在预言里叫什么名字,梅林?”
看不得自己捡回来的另一个小家伙哭得这么凄惨,尤瑟停下了戳着自己儿子软乎乎脸蛋的手,看着金发的小家伙撅起嘴,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表情没有丝毫异状,貌似无意地问那正被泪水洗刷琥珀色清澈双眼的顾问。
“亚瑟。他的名字是亚瑟,王上。”
魔术师一直有着空洞的心中,此时被某种感情填充了,虽然并未有关于过去的清晰记忆,但他因为刻在灵魂的本能而察觉,自己正怀抱着的,正是他此生最大的奇迹。
小小的婴儿仿佛也被抱着自己的人身上洋溢着的幸福所感染,把口水涂满梅林的手,“咯咯”地笑了起来。
03
进入八、九月之后,从西北吹来的海风带来秋季的凉意,让落叶乔木丢下片片金黄的同时,将更多的雨水带到不列颠的土地。
对住在这圣剑所守护大西洋岛屿国度的人们来说,季节所带来的气温变化算不上剧烈,只是在一天之内经历阴晴不定,细雨绵绵的机会增加了,让忙于农收的人们需要更多的青壮劳力抢收和晾晒作物,给防潮的工作带来更大的工作量,以及闲暇和打招呼时的谈资而已。
即使这个时代存在着为数众多属于神秘侧的技术,但跟遥远的未来相比,在收货的季节里能够依靠的仍旧是人的双手与双脚。为了保证这过程的顺利进行和补足人手,在这个和平的国度里,就算主要职责是保护国家进行征战的骑士们,也要调整编制,派出一些人手去农田里帮忙,当然,让他们帮忙进行劳动的话,虽然这些家伙有的是力气,但在务农的具体操作上添的麻烦反而更多,这些以助人为乐、行侠仗义为最大荣耀的骑士们,在田间能发挥出最大能力的,是调度人手和马匹。虽然这国家并没富裕到每家在农忙的时候都有空闲的驽马和大车可以用,但在行政上每个区域里都有一些公用的车马及一些凝聚着学者跟匠人奇思妙想的工具可以拿来使用。这里面也有对工具及其构造构成相当有心得的卡美洛那位宫廷顾问的好点子。
但梅林每当这个季节就会忙碌起来,却并不是因为这作为自己爱好的小小业余活动,而是更重要的事。这其中最为紧要的,就是要利用他预言者的能力关注天气变化。这不但事关农业生产,为保证农民们每年的辛勤耕作不会因为收成不及时而造成巨大的损失和浪费,在军事上,对于国家的防卫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没错,不列颠是个相对和平的国家,这个国家在圣剑选定的王者,以及围绕这个中心建立起来的圆桌骑士制度下,内部不同民族间虽有小摩擦,但整体十分团结,争端几乎都可以在谈判桌上解决,对外则是几代未曾让侵略者的铁蹄在这美丽的国土上踏过。
也就是说,这国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了。但这并不代表守护国家的骑士们可以松懈下来。尤其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如果天气晴好,不列颠的每个港口都会增派人手,巡航的军船也会增多,这一切都是为了预防从海洋而来的威胁。
没错,每当丰收的季节来临,他们就要防备从大陆北方苦寒之地前来的海盗。
所以天气预报这件事,是这国家每个民众都十分关心的问题。
对,每个人。
不管是农民、铁匠、木工、马夫、大臣、骑士、书记员、哪怕是国王自己,都会不能免俗的在见面时谈论起这件事。
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谈论天气不过是他们打开话题的一个优先选择,可以让任何两个陌生人通过抱怨着变幻无常的见鬼天气很快熟络起来,但对梅林来说这不一样。
因为他是预言者,他只要对气流风向湿度云层厚度等等进行适当而精确的观测,就能百分之百的预测之后的天气变化,不管那变化在其它人看起来多么古怪。
于是,就算每天都会把详细预报呈递给相关部门人员的红发魔术师,还是会被每个遇见自己的人拉住,一遍又一遍地被问起同样的问题:
“How’s the weather today?”
就算好脾气入梅林,不,正因为是脾气好到不会拒绝别人的红发宫廷顾问,才会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包围下快被逼疯了。
为了在这可怕的热情之中生存下来,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只能把自己埋在图书室或者任何方便及时了解情报、进行报告和整理文书杂务之类的地方,防止因为耐心的消失,做出将心里积攒下来的刺人话语喷洒到对面无辜的人身上,从而走上一条会令自身评价产生极大改变,无法逆转,不能回头的奇怪道路上。
当然,少年外表的魔术师并没注意到自己在熟悉的人面前,会不自觉地把心里的辛辣评论说出口,他那心里有趣的想法经常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驰的本性,相熟的人早就知道了。
在两件事上,他的思维最容易暴走,口中说出的话会令人以为自己倒了异次元,就算是与对错无关的场合,也想马上道歉逃走。
一个是与食物有关的事情,另一个就是他对武器、工具这些东西的爱好上。
因此,因为一时好奇,答应城下常与自己玩的威尔,替他照顾一天羊圈里母羊的凯,在看到那个在这季节里应该根本看不到人的宫廷顾问皱着眉打开羊圈木门的时候,几乎想要逃跑。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情况,他当然不用逃跑。但是凯,这位未来同他父亲,教练官的艾克特爵士一样会成为训练官加入圆桌骑士一员的少年,正像他年幼及青年时期的一系列经历一样,闯祸了。
他把挤奶器和整个架子都搞坏了,正想着能不能拼凑起来糊弄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梅林先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为父亲的职务而经常混迹与城堡走廊与厅堂中,经常会给人带来点小麻烦的捣蛋鬼在看到外表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顾问,并且想起以前被同一人捉住教训,被罚站听了大半天思想教育的悲惨经历,大声叫了起来。
“……算了,亚特还在饿肚子,他们居然都忘了送新鲜羊奶过来,你来帮忙,凯。下次我们再来讨论为何你会在并非自己的岗位上破坏了别人工作道具这个极不负责的行为,见习骑士。”
“……是,梅林先生。”
继承了父亲一头深棕色头发的男孩垂下头,心里却想着在顾问被小王子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前,绝对不会再出现于他面前了。
但所谓逃的了今天逃不掉明天,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无法挣扎的黑手,就在于你想要逃避的事情总是用更可怕的样子得意洋洋的站在你面前向你炫耀。
几年之后,当那个极其聪明却喜欢装傻充愣的亚瑟小混蛋到了开始学习的年龄,这城堡近臣的后代,年龄大到可以看护小王子,又足够年轻,可以陪他一起玩耍的凯被抓了壮丁,成了王子的伴读(保姆二号)。
但此时的他却还没到感叹命运的残酷,陪顾问给小混蛋当一辈子管家(玩具)的命运,而是睁着蓝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骨骼还没完全长好,就迫不及待爬到床边快掉下来的小狮子,直到他们的顾问用肉眼分辨不出的速度冲过去,在那小肉团掉在地上之前把自己的手臂挡在婴儿和地面之间。
那小子拉住梅林的衣襟,想干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笑了起来,吐着泡泡,小嘴巴开合着,并不像在表达腹中的饥饿,虽然那小肚子里像住着头巨龙一样因为空腹的呐喊显示出了强烈的存在感,但那双溢满了令人喜悦阳光的叶绿色眼睛却和那嘴巴一起努力表达着另外的意思。
“……米、米、米米……”
虽然那只是婴儿口中好笑的无意义叠词,但他努力像面前红发魔术师伸出小手的样子,就连在一旁的凯都知道这是在呼唤梅林。
而少年外表的梅林,则露出饱含温柔与喜悦的微笑。
“……我在这里,亚特。”
那是亚瑟第一次开口说话,也是他与梅林间进行的第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