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如白》浅羽兰

1、上

　　“听说皇帝陛下要进灵医谷求取三十六铜针，回去救治太后娘娘的贵体，谁知就在这当口，灵医谷出了事！”
　　长长的等待施粥救济的队伍里，一群看起来并不像灾民的灾民们捧着锅碗，队不成队，列不成列地松散围着一个长胡子道人，后者一手持盆，一手执杖，正说得唾沫横飞。

　　“灵医谷真被灭了谷？”“皇帝陛下真的来了吗？”“三十六铜针当真可包治百病？”灾民们七嘴八舌，争相将问题抛给老道。
　　老道抬起持盆的手，匀出手指来捻了捻胡须：“可不是！立秋正是灵医谷的回门大会，三千弟子齐聚谷中，可以说是被一锅端哪！那惨相，往山谷里捞一把泥，上头也全搀着血！”
　　“那是谁灭的灵医谷，是想和皇帝作对吗？”“灵医谷还有没有活口？”
　　老道半闭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见众人都全神贯注等着自己说话，才满意地开口道：“谁灭的灵医谷，这种事我敢说，你们敢听吗？至于有没有活口……呵，官府封山都两天了，飞出来过一只活鸟么？这碧潭镇就在浮光山脚下，怕是要来好一场瘟疫了！”
　　周围人一听，全都大惊失色。

　　灵医谷位于浮光山中，而碧潭镇是距离浮光山最近的小镇。往年遇到什么疫病年份，都是灵医谷的弟子们出山开方施药、浇画地界、避毒趋瘟的，饶是外头一城一城的死人，碧潭镇总是平安。可如今灵医谷被灭了谷，若再有瘟疫传来，镇上的百姓可怎么办？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目的又是如何？于是又围着老道一通乱问。

　　这等着施粥的队伍犹如一条刚刚吞吃了猎物的蟒蛇，其余老实排队者都是细细的蛇身，唯独这群话多好打听之人，就像被蟒蛇合身吞下的那头猎物，于蟒蛇细长的躯体上鼓出一大块来。而在蛇尾之处，站着一对少年兄弟。

　　这一对兄弟，哥哥叫傅琇莹，今年十六七岁，身材细细弱弱像个秸秆儿，套着一身筒子似的麻布粗衣，满脸锅灰满头乱发，从头到脚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若有人留心瞧他一眼，会当他是个落了难的胡乱扮做小子的野丫头。
　　此时他低垂眼帘，竖着耳朵听前头人们的说话，将一双蕴了水光的大眼睛藏在脏兮兮的长睫毛下。
　　他的一只手上拎着个包袱，另一手却握着一根细细的棉绳。棉绳的一端在他细弱的腕子上缠了几圈后被握在手中，另一端则牵荡开去，系在了他弟弟傅如星的脖子上。

　　傅如星正蹲在一边地上挖土。他虽然年纪比傅琇莹小上一些，但长相风格浑然不似，蹲在那里犹如一座小山。粗布衣服捉襟见肘，勒着他健硕的胸腹腰背，给他的下蹲形成阻碍。
　　傅如星的头脑不足以让他明白为何自己会蹲得这样累，便与这阻抗之力较了劲。厚大的身子用力向下一沉，只听“滋啦”一声，他的裤子从屁股那里开了缝。
　　傅如星无知无觉，并不感到羞耻，相反因为阻力消失，这下蹲得容易了，他就更怡然自得。拿了一根硬邦邦的小树枝专心致志地捅地面，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傅琇莹原本一边牵着绳子，一边听其他的排队者说话。谁知这“滋啦”一声响，前头的嘈杂声一齐停了。
　　人们纷纷回头望过来，他们先是四处乱瞄寻找声音来源处，及至看到了露屁股的傅如星，又顺着傅如星脖子上那道细绳子，一齐看向了傅琇莹。

　　傅琇莹忽然之间成了众人目光所聚集之处，一时有些错愕，将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但对于傅如星丢人现眼的举动，他却很有应对的办法。只见他解开了包裹，从中取出两只碗来。一手持碗，一手抖开包袱皮。
　　棉绳随他手腕而动，地上的傅如星回过头来。四周众人只见一张浓眉凤目的少年国字脸，长得倒还周正，并不像个傻子。一时也都有些摸不清路数。

　　“过来。”傅琇莹轻声道。
　　傅如星便像一座凭地隆起的山般站了起来，冲着傅琇莹嘿嘿一笑。
　　他一咧嘴，方才周正五官所聚敛的冷峻之气当然无存，看着的确像个大傻子。

　　前头的排队者都顾不上说话了，一齐看向那头。只见那“少女”纤细又肮脏，像意外落在菜市场泥地里的一根豆芽菜，但乱发之下的一双眼睛却是清凌凌的，一眼向人群扫过来时，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好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会说话的大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便走，不作停留。只见“她”垂头低目，在一手还端着两只碗的情形下，动作伶俐地把一张大包袱皮系在了那傻子的水桶腰上。傻子牛高马大，张嘴直乐。

　　众人看出了感叹：这小姑娘如此灰头土脸，倒把这傻子收拾得干净！
　　一位黄巾汉子是个嘴闲不住的，最先搭话道：“小妹，这是你家里人么？”此话一出，众人又感心酸，心想这大灾的年份，姑娘总是要为家里的兄弟牺牲的，哪怕只是个傻兄弟。
　　果然，“小姑娘”给傻大个的腰上系了包袱皮，遮住了屁股上开裂的大洞，一把细细的小嗓子开了口：“他是我弟弟。”
　　“弟弟？我还以为是哥哥！”有人脱口而出，引来众人点头认同。这可太委屈小姑娘了！
　　“你们父母呢？”又有热心的汉子问道，边上的妇人一扯他袖子：“蠢话，这有什么好问的？”对傅琇莹招呼道：“乖孩子，到大婶这边来，你排那儿太后面了！乡亲们，让小姊弟往前挪挪，大家都同意吧？”

　　傅琇莹刚要开口谢绝，忽听远处一阵人声马嘶的喧哗，接着地面震动，前方烟尘滚滚，竟是许多人骑着马朝这里飞驰而来了。
　　灾民们的队伍顿时乱了，提前离队到一旁躲避的有之，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热闹的有之，一时都闹不清这么大排场究竟是官是兵还是匪。而上百人的马队也瞬间就奔至近前了。
　　众灾民只看到一匹匹高头大马，光马身马腹已及人高，一个个马头更是向碧瓦晴空戳出去，至于马背上的人真真有如天神一般了。策马飞过时只依稀看得他们全身黑衣，气势惊人，眼前一花便过去一人一骑，接着新的一人一骑又到眼前。轰轰隆隆有如战场骑兵冲锋，马蹄声如雷震得人心口发慌。

　　就在灾民们错愕之际，傅琇莹却是抬起了头。
　　他的感观极敏锐，能清晰地看到马匹上诸位官爷的形容样貌：清一色的墨缎衣裤、绣银马靴，一张又一张黢黑的坚毅面孔，背负桃木长弓，腰佩雪亮短剑，个个都是气魄不凡，正目不斜视眼神冷酷地驱马前奔。这样一队人马出现在碧潭镇，实在是很奇怪。
　　就在此时，一骑擦身而过，丝缕轻薄的异香忽然飘过傅琇莹鼻端，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转头向那飘来异香的一骑看去。却见这一骑很不寻常，竟然是被另两骑并排夹在中间，而中间那匹马上的人像是力不能支，从背影看上去竟是被左右两人夹着，勉强坐于马上。

　　傅琇莹一下反应过来这人是怎么了。

　　这两天灵医谷被灭谷之事震惊天下，傅琇莹更震惊，因为他就是灵医谷出来的。

　　灵医谷在两天前被灭了谷，谷中无论男女老少被屠了上万人，浮光山至今还封着山。
　　灵医谷三千弟子行走天下，按理不该被按在谷内一锅端，偏偏立秋正是初代灵医谷主在此开宗立派的日子，每年这一日各门弟子总要回到谷中敬师致礼，瞻念先贤。

　　傅琇莹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师父拜得好，在谷中辈分特别高，这一代谷主是他师父的曾孙女，算来只能当他的师侄。
　　他师父在世时，自九十岁后从不回谷，一直在外云游，连带傅琇莹拜师十余载也没有在谷中待上几天，每年立秋更是从不回去。
　　这次灵医谷被灭谷的消息传来时，傅琇莹刚从郊外的大山里出来。

　　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听得他很茫然。
　　作为灵医谷的人，遇到这种事，第一要务乃是寻找仇家报仇。
　　然而江湖上没有势力宣布对此事负责，所有名门正派都是一副震惊且痛心的样子。至于邪魔外道，早在二十年前随着殷无恤遁入灵医谷而销声匿迹了。
　　不是人杀的，难道是鬼杀的？坊间又有这样的传言。都说难道是灵医谷长期以来与阎王爷抢人，得罪了阴曹地府，所以遭到了万鬼来袭的迫害？

　　本来要在一夜之间杀灭整个山谷也不是件容易事。

　　虽然是茫然，不知道向谁复仇，也自认为没有复仇的力量，但傅琇莹知道自己得做什么。
　　其中一件便是保下傅如星的命。

　　傅如星本不姓傅，而是姓殷，正是二十年前那个万夫所指逃入灵医谷的魔头殷无恤与这一代谷主傅绿萝的独生儿子。
　　殷无恤对自己父母有恩，傅绿萝又是师父的后人，因此这两人的一点血脉，傅琇莹就有了责无旁贷的义务。
　　于是他着急慌忙地跑来了碧潭镇，及时找到了傅如星并收服他，将他从父姓改为了母姓，冒充自己的弟弟。

　　灵医谷有“天下第一医”之称，傅琇莹又是现任灵医谷谷主的小师叔，勉强可以算作一个小神医。
　　因此常人所不能察觉的这一丝奇异香气，他一闻之下便知是何气味：这是青州一带勾栏瓦舍过去常用的“龙虎膏”的香气。这龙虎膏原本是一味平平无奇的壮阳药，后来却因一名灵医谷门主与勾栏老鸨生了情，便擅自为她增改了“龙虎膏”的配方，本意是想招揽更多客人，谁知那配方之后又被人几经添改，竟成一味毒性甚重的猛药，可内服可外擦，还可燃香让药性从人的七窍钻进体内。
　　凡中了此药者，等闲烈火焚身，欲/仙/欲/死。若不及时以阴阳相合之道调理，那过不了一两日就要喷血暴毙而亡了。

　　方才马上那人正是中了这味“龙虎膏”。
　　傅琇莹暗自奇怪，中了如此烈性的春/药，不该找个地方好生歇息，想法子缓解，怎么还在马上狂奔。这一群军卫似的官爷里又怎么有人中“龙虎膏”？莫非他们一起去嫖了？

　　正是想不明白之际，却冷不防与马队中一人对视了。
　　这人与其他人显然身份不同，他的衣袍比旁人长了许多，上面缀满麒麟暗纹，很是华丽！长得也与旁人不同，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双狭长凤目意态悠然，眸光流转间似有点漆之亮，一双剑眉由浓至淡长长地扫入鬓中，高高的鼻梁在赤阳下亮到反了光。与周遭骑手们的硬汉勇夫式的容貌相比，他看上去更高傲，也更温和，是早春一池寒冰将化未化的模样。
　　他也没有像别人一样直着眼睛驾马向前直冲，而是如同信马由缰般四处环视。他这一转脸，正与傅琇莹视线撞个正着！

　　傅琇莹本就在乔装打扮中，尽力扮做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此时怎能与如此威风的官爷对着看。
　　连忙低下头，避开视线。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马上之人扬鞭，空中一声裂响，鞭子并未抽中任何实物，柔软的鞭稍却是在距离傅琇莹面颊毫厘处拂过。

　　又一阵缥缈的暗香，随鞭稍浮动的气息，送到了傅琇莹鼻端。
　　傅琇莹忍不住回头，却见这锦衣郎君也正扭头回看自己，一双微眯的凤目似笑非笑。
　　他是故意的？
　　傅琇莹诧异至极，就见此人冲自己一笑之下便扭转回去，随着马队一起跑了个无影无踪。

　　“这些是什么人？！”
　　马队刚一离开，灾民队伍立刻炸了锅，傻眼的不止老百姓，连最前方粥厂门口散粥的衙役们也目瞪口呆。
　　先前口若悬河的“包打听”老道立刻又被团团围住，都要听他分析分析这些是何人。

　　与旁人乱作一团不同，傅琇莹却保持着扭头回望的姿势，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连带傅如星都不抓蝴蝶了，也朝后方看过去，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就好像他不是个傻的。
　　刚刚闻到的第二种香气，来自一种名叫“香牲粉”的供牲畜使用的除虫药粉，虽然名称中带了个“香”字，但实际味道并不怎么香，相反还有种雨天泥土的腥湿气。但这种气味一旦与浸了油的皮革相融合，却会散发出一股接近于雄黄蒲酒的香气，闻着像过端午节一样。

　　与“龙虎膏”是一味民间猛药不同，“香牲粉”却是实打实的宫廷御用。
　　“宫里来的？”傅琇莹想。
　　这根皮鞭鞭稍隐约的香风将主人身份暴露了个彻底。皇城里的马都没资格用香牲粉，非得是禁宫内的马匹为了足够清洁才使用。而要在宫马身上日积月累地养出一条带香风的马鞭，那这人必是禁宫内的人无疑了。

　　宫里人来碧潭镇做什么？
　　皇帝想求取三十六铜针的传言是真的？那位中了“龙虎膏”的人是怎么回事，这个轻佻地拿鞭稍拂他的锦衣男子又是什么身份？
　　傅琇莹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爪子，实在不懂自己这般模样，究竟有什么可让那位贵人调戏的。

　　本朝的摄政王豫王蓝汲是个很讲风情的人，凡事喜欢慢慢悠悠地来。可自从他的那位皇帝侄子不慎在勾栏中了致命的春/药，他们已经在马背上狂奔了一天一夜，一路从青州奔出，直穿碧潭镇，要往浮光山里去。
　　灵医谷虽然被灭了谷，但据进山的官府衙门的人来报，找到了一个躲在石崖下的幸存者，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仙风道骨、资历颇深，想必是灵医谷的重要人物，说不定可解陛下身上“龙虎膏”的药性。

　　一个时辰后，他们穿过封锁线，进入浮光山里的一座客栈。
　　客栈位于浮光山南麓，原本是进山出山客停留歇脚的地方。此刻既然已经封山，客栈便也没了生意，因此早早被官府衙门的人征用。又因为要给皇帝与摄政王一行人落脚下榻，因此还特别洒扫布置过，尽量让这乡野旅店变得焕然一新、蓬荜生辉。

　　欲/火焚身的皇帝自然被送入“天字一号房”，蓝汲则在亲卫们的环绕下进入了“人字一号房”。沐浴更衣后，他未在“人字一号房”停留，而是来到了顶层三楼的随雅阁。

　　随雅阁居高临远，四面开窗，原本能将春山深深的好景色尽收目下。可如今，浮光山血光隐隐，天空中乌云沉沉，连带山中葱茏草木也凭添了森森鬼气。
　　蓝汲对此倒不甚在意。在临窗的八仙桌边坐了，贴身内侍廖公公立刻奉上煮茶的小炉，烧水研磨放茶粉地一通忙活。

　　不一会儿，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白发老人被拖到了蓝汲面前。
　　两名黑衣大汉提着老人胳膊来到屋子中间。轻斥一声“跪下！”后，两名大汉同时松了手，而老人则力不能支地一个踉跄趴倒在地面上，四肢抽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蓝汲作出惊讶的神色：“这是做什么？”

　　一名首领模样的侍卫面露尴尬地走上前来，单膝跪地道：“王爷，这老匹夫不认自己是灵医谷的人，非说自己是此地一所村中学堂的教书先生，还在皇上面前装疯卖傻……臣，臣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蓝汲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是邀功邀急了，抓了个教书匠，非说人家是灵医谷高人，如今在皇帝面前交不出差，到本王这里来胡言乱语了？”

　　侍卫首领立刻变了脸色：“王爷，臣也是听属下来报……” 蓝汲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大汉上来拿人。
　　“拖出去，打五十棍吧。”
　　侍卫首领垂头领罚：“谢王爷不杀之恩！”

　　地上受过刑的老人听闻这一口一个王爷，此时便是很惊诧地费力抬起头来。

　　蓝汲微微弯下腰，把脑袋伸到老人面前，作起了和善样子：“老人家，你是灵医谷的大师吗？”

　　老人像受了刺激般哆嗦起来，满脸惶恐的绝望，口中嗫喏道：“我只是个教书的，教书的……官爷，放过我吧……”

　　这的确不是个灵医谷重要人物的样儿。蓝汲作失望状，直起腰重新靠回了椅背，他再次挥了挥手。

　　两位大汉上前，立刻把这名老人给提走了。
　　既然已经听到了这里的皇家身份，若是灵医谷的高人还好说，若是个无甚价值的教书匠，那便只能“处理”掉了。

　　房里忽然一暗，接着霹雳一般地照亮，那亮光闪了几下，将间屋子照得如同地狱鬼府，复又一暗，接着便是如同响起在屋顶上的“咔嚓咔嚓”几道轰雷。
　　那阵势，真如这间随雅阁遭了雷劈。如此吓人的闪电打雷，连屋中的侍卫都变了脸色，下人更是面露惊惶，只是主子八风不动，他们便也只能忍着不动。
　　窗外的雨水倾倒下来，如天上漏了个大洞。

　　铺天盖地的雷雨声中，奉茶的廖公公将煮好的茶水捧到蓝汲面前，蓝汲接过微微吹了吹上面的茶沫子，开口道：“皇帝怎么样了？”
　　廖公公一个示意，靠门的侍卫立刻开门向外传话，很快进来一个面带忧色的小宦官，合身扑在地上：“王爷！陛下看着要不好！”

　　眼看手下小宦官说话没忌讳，廖公公一眼瞪出去：“什么叫看着要不好？”

　　小宦官被训斥了更加着急，说话都结巴了：“这是杜、杜医正说的！”他在袖中乱掏，终于掏出来一张纸，膝行爬到蓝汲面前急急递上。

　　蓝汲单手接过，抖开折叠的纸张，看了一眼，交给廖公公。

　　廖公公也读过后，面上神色惊疑不定，拿眼去瞧自家主子，却见蓝汲八风不动，相当淡定。

　　只看他又抿了一口茶水，闲闲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安排下去吧。既然灵医谷的人死光了，现在也只能听杜医正的了。”

　　杜医正的法子有些邪门，蓝汲觉得能用还是不用为好，但如果非要用，那也没什么。

　　蓝汲并不关心这位皇帝侄子的死活，活着当然好，对他来说比较省事，因为要从旁的王孙贵族里再找个小傀儡来操纵，那实在是麻烦得很。他花了十多年，才把这位操纵了个勉勉强强，饶是如此，他心里也明白这个侄子是很想造他的反，很想亲政的。
　　但这个好歹相处多年，知根知底。再来个其他的小崽子，从头处过也很累人，还怕要横生枝节。

　　所以如果可以让蓝焕活着，那就还是活着为好。
　　只是这个救他的法子……蓝汲摸着下巴，感觉不太靠谱。
　　太医院这位随行医官的思路是，既然堵不住，那就只有疏，给皇上找个三四个大姑娘，合上房门关他个三四天，把火彻底泄了也是一条路子。这条路子虽然凶险，总比让皇上心火焚身憋着强，这也是“龙虎膏”有据可考的一个消解路子。
　　但这个消解法有个令人不愿接受的使用后果，就是十有八九，用完之后人就废了，从此与男女之道再无瓜葛，想要生儿育女也是不能够了。

　　若换了别人，没法为皇帝做这个主，怕是皇帝本人也不能下定决心。
　　但是蓝汲可以做这个主。

　　半个时辰后，蓝汲面前站了三个被抓来的女子。
　　因为雨太大，山中道路被冲塌了好几处，一时这座客栈竟成了个孤岛。外出抓人的护卫们全被堵了回来，只好在客栈及近处里到处搜索。
　　可这浮光山本就是封了山的，并没有什么住客。所以这抓来的人中，一个是厨房里帮伙做菜的三十多岁厨娘，一个是擦桌抹地打扫房间的半瞎老婆子，这两人身上都是干的，但无关紧要，蓝汲单是把目光定在最后一人身上。

　　这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从头到脚都在湿淋淋地淌水，是唯一一个被卫士从山里抓过来的。半长头发披散着，身上套着像个筒子似的麻布衣服，手脚细细条条地从麻布筒子里伸出来。
　　一张小脸原本就是脏兮兮的，被雨水一糊更加看不出面目，但长长的刘海下一双黑沉沉、清凌凌的大眼睛却教人印象深刻，望之不凡。

　　蓝汲的记性是极好的，哪怕只是瞬息间擦身而过的照面，也不会轻易忘怀。何况还是他专门定了目光看过的。

　　这孩子不就是下午在碧潭镇的灾民队伍里，排队等施粥的那个？
　　这双眼，蓝汲可是太有印象了。
　　夏暮的阴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镇上的男女老少生民百姓，也没有不是灰扑扑的。当时蓝汲坐在马上，意兴阑珊，东张西望之际忽然撞见这么一副眼瞳，就像是偶然在秋冬草木枯败的山中发现了一汪清澈静谧的泉眼，汩汩地向外溢出灵动的水光。

　　食色性也，蓝汲是很喜欢美人的，也是很会品鉴美人的。
　　当时只一眼，他就看穿了这个藏在灾民队伍的小可怜是个故意扮脏扮丑的漂亮娃娃，只是忙着赶路来不及停顿。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是要下马耽搁一番，考察一番的。

　　但既然相逢的时间不对，他也就把这惊艳的一瞥忘到了脑后。谁知，他不找人，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陪着皇帝侄子进山是很无聊的，蓝汲一路都走得兴致寥寥，可这失而复来的小美人却一下子吊起了他的胃口。
　　他算了一下双方分离及重逢的时间，在心里做了个计较，但不愿让下人知道。

　　“这两个洗了送去皇上那儿，然后给我这里送个大些的浴桶。”

　　廖公公非常了解自家主子，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对最后这一个产生了兴趣。也不多说，接了任务，带着其余人等撤退了。
　　边撤退心中边瞅了一眼前方被押着走的半瞎老婆子，不知道该同情这个突然被征用的倒霉婆子，还是同情“天字一号房”里火烧火燎的那位。

　　杯中茶水已凉，蓝汲随手将茶泼出窗外，又拎起小火温着的茶壶给杯中添了水。
　　这才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从杯子的上沿射出了两道目光，审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佳人。

　　按理说，忽然被一群强盗般的人掳走了，大姑娘小姑娘们都是要慌乱的。但这孩子就不慌，只把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布鞋，兴许是浅色的，但现在也已经看不出颜色来。麻布裤子上流下来的水在脚腕上冲刷了，倒是冲刷出很多条玉白的痕迹来，可见主人的一双雪足本色。

　　方才侍卫通报，这少女是在离此处数百米的一个山洞里被找到的，还有个高高壮壮的傻子弟弟。
　　蓝汲的疑心病是很重的，白天一对视，傍晚就又见了。这不能不让他产生一种对方是为他而来的错觉。当然，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只是这浮光山最近是封山的，这小妮子白天还在镇上，这会儿却成了山里的落汤鸡，行径也是可疑极了。

　　“为什么到山里来了？”蓝汲悠闲地开口。

　　这满身淌水的孩子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连头也不抬。

　　蓝汲也不在意，又问：“知道我是谁么？”

　　这次，眼前脏兮兮的少女抬了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仍是不说话。
　　真是一双好眼睛！若这是一对稀世玉石，那蓝汲就一定是要收藏了的，可惜是长在活人的眼眶里，只能看，不能占有。这不禁让他心痒痒。

　　少女对他装聋作哑，蓝汲也不在意。

　　不一会儿，房间里进了大浴桶，几个太监合力把十多桶雾气腾腾的热水倒进浴桶中，又搁置下布巾皂角，便在蓝汲的一挥手中退下了。

　　蓝汲捧着茶杯，舒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对少女发号施令：“洗个澡吧！”虽然认为对方是个小姑娘，但他并没有起身避嫌的意思，显然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耍流氓，硬要这小美人在他的面前脱衣服下水了。

　　位极人臣，代帝行政，这让蓝汲的脑中从没有多少讲理的成分。
　　他看上的人，自然就是他的人，既然是他的人，那自然就可以在他面前赤身露体，沐浴洗澡。

　　这简直是飞来横祸，半个时辰前还是山中自由自在的精灵，现在就落到皇家巨匪的手里了。可小美人定定地看着他，也不慌，也不气，也不羞，只是看。

　　蓝汲伸出一只手来，以掌待指，向着浴桶摆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少女像认命了似的，果然低头开始解腰间的绑带。

　　蓝汲唇角一弯。

　　少女解开腰间系绳，刷地一下将麻衣从头顶脱了出来。

　　蓝汲的笑容僵在嘴角，一双眉毛扬起来了。

　　少女扔开麻衣，露出白皙如玉的湿淋淋的上身，又毫不犹豫地去脱裤子。刷地一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迈步向浴桶走去。

　　蓝汲的眼睛睁大了，苍白的面孔上渐渐染上了羞恼的红晕。
　　这是什么少女？上身该鼓出的地方平坦无比，两腿间不该有的地方却……这分明是个男孩！
　　眼前的画面简直让蓝汲要恼羞成怒了。
　　他自诩有一双毒辣的眼睛，目光如炬，看人不仅能看皮，更能看骨，不仅能看人外在，更能识人内在！谁知英明一世到如今，竟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挫败，自尊心受伤。
　　更何况逼个女孩子在他眼前沐浴，那是相当的有乐趣。但他干什么要逼个男人洗澡给他看，他又没疯了！

　　都怪这混小子装聋作哑不说话，竟然这样可恨！

　　蓝汲推开桌子哗啦一声站起来，打算大步离开，可几个踏步走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了呼啦啦的水声，蓝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顿在那里。

　　就这样出门，然后命人过来狠狠收拾了这个男孩子，自然也是可以的。但他的恼羞成怒会不会被人窥破？廖喜那帮宦官的感观可是很敏锐的……想到这里，蓝汲原地调转了个方向，又走了回去。

　　他不怀好意地在浴桶边蹲了下来，只在浴桶上沿露出了一个头。
　　少年刚用布巾擦了把脸，此时雾气氤氲，他那白皙玉润的面孔就被隐隐约约地还原出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却是无情无绪，目光十分空洞。

　　“不怕我？”蓝汲幽幽地开了口。

　　少年并不答话，搅了布巾又擦了把脸，这会儿，他那香培玉琢、明眸皓齿的原貌就彻底露出来了。
　　去他娘的，这怎么能是个男的？蓝汲表面上冷静淡然，心中愤愤不平。他伸出手来，在少年的脸蛋上捏了一把，果然捏到了细腻如玉，湿润光滑的手感。
　　这如果是个女的……蓝汲的眸底出现了两丛细弱的火苗，煨得他头脑有些发热。如果这是个女孩，那就像是老天送给他的洛神，尽管年纪还小、来路不明，但封她做个王妃也未尝不可，合着他豫王至今也未正经婚娶。但是个男孩嘛……就像老天开他的玩笑了。

　　豫王并不喜欢被开玩笑。
　　他蹲在浴桶边，看桶中少年面无表情地哗哗洗澡，渐渐洗出一个冰肌玉骨、莹白如雪的身体来。

　　那就阉了他！
　　蓝汲恶毒地想。

　　正当他准备开口向少年宣布这个决定——那一定会让这个装聋作哑、装模作样的臭崽子大惊失色——忽然门被敲响了，内侍廖喜的宦官嗓子从外侧说话了：“王爷，是我！”

　　蓝汲知道他这是有事汇报：“进来。”

　　廖喜低头垂手小步快走，一直走到蓝汲身边，弯下腰来附耳道：“王爷，陛下发了狂，送进陛下房中的两名女子禁不住，已经都死了。”
　　随着话音落下，忽然遥遥传来如野兽嘶吼般的啸叫。迎着蓝汲的目光，廖喜凝重一点头：“是陛下的声音。”
　　这声音可就不太像人的声音了。

　　“您看需要再去找些女子么？”

　　蓝汲慢悠悠地开了口：“不是说都找过了？这滑坡的山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出来的。”

　　“话是这样说……”廖喜也觉得为难。

　　“生死有命。如果老天非要陛下折在这浮光山里，那也怪不得别人。毕竟，是陛下自己要去挽澜坊，也没人拿刀拿剑逼他。”

　　这话说得十分大不敬，也只有豫王敢说，廖喜自然不敢接口。

　　蓝汲原本望着浴桶中的少年洗澡，这时忽然笑了起来，眼睛中也放出了光芒：“小喜子，等他洗好了，带他去陛下房间。”
　　豫王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他终于想到整治这个臭崽子的好办法了！

　　这臭崽子既然长得这样如花似玉，豫王爷不好男风，享用不得，那就让他发挥最后的一点儿作用，死在蓝焕的龙床上吧。
　　不委屈，真的不委屈，人到世上走一遭，能让皇帝临幸一回还不难得吗？蓝汲简直要笑出声。这真是个好办法，等这装聋作哑、装模作样、冒充女孩的臭崽子被/操/死了，他再过去看看他那双眼睛。
　　不知等人死了后，这双眼睛是个什么情形。若还是好看的，那他豫王爷就把它们挖出来，当成好玩意收藏起来。若到时候失了光彩，成了死鱼眼睛，那也就算了。

　　想到这里，蓝汲抚掌而笑，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