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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见不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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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有点模糊,我坐在床前,许久都没有动,眼前的景物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近来这状况似乎有些多。有人推我的肩膀,我抓住那只手:“谁?”被我握住的那只手反握住我,将我的手包在掌心里,是叶玺。
“阿玺吗?”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手用了几分力气,握得更紧了些。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还有渐渐清晰的声音:“是我。”
“其实只是有点听不清而已,没关系的,你靠近一些说就好。”五感全无,形同废人,这是我剩下的日子将面对的。
“娘,”他跪在我跟前,伸手抱住我的腰:“对不起,是儿子无能,对不起。”温热的液体低落在我的手背,是眼泪。我抬手去替他擦,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不用哭啊,周阳城谁不知道叶玺是名医,没关系的,慢慢来,娘会等你的。”虽然近来看不见和听不见的症状越来越频繁。死亡的气息在一点点逼近,我却不怎么觉得害怕,或许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吧,叶玺和安宁能够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我也可以笑着去见他爹,告诉他,我把儿子照顾的很好呢。
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了!
醒来之后一个月,我离开了叶家,我不忍心叫叶玺和安宁看着我一点点死掉,腐朽,直到烂透。我其实清楚的知道,我并不像叶玺说的那样生了重病,而是中毒,而这毒,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凤鸣。
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却依旧记得这个。
我怀疑过很多东西,却始终相信叶玺是我的儿子,他对我是真心实意,所以我也愿意回报他这份心意。
凤鸣到最后,会全身腐烂,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烂透,一点点疼死,就像是千刀万剐一样,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一个念头,这些是我该还的债,就好像我欠了谁的,必须偿还。
离开叶家其实很容易,只是想与不想。我知道叶玺找到我的方法,他给我服用的延缓凤鸣的药汤有特殊的味道,很容易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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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声音越来越模糊,慢慢的,似乎只听到风的声音。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印入眼帘的是满目黑暗,我伸手摸了摸四周,确信我躺在一张床上,我试着弄出一些动静,可没有反应,周围似乎没有人。
我跌跌撞撞的摸着起身,光线一点点的进入眼睛,虽然有些模糊,不过看得见一点影子,我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砰!
兹,似乎撞上了什么,我摸了摸头,好痛!等到眼睛适应了阳光,我才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是——
“明乾。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张好像长期便秘一样的脸实在很难让人忘记,而浑身散发的高傲气息简直就像是活脱脱在脑门上插了一面舍我其谁的旗子。
“你该好奇的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语调依旧毫无起伏,十分欠扁。
“难道又是你救了我?”
他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站着的人:“救你的是我娘。”
这家伙有娘?什么样奇怪的娘才能生出这样别扭的小毛头啊!
我还没有来得及讶异,那人就朝我走了过来,算得上是美人,眉眼英气十足,看上去像是个江湖侠女。
“谢谢夫人救命之恩。”我开口道谢,她只是寡淡地笑了笑:“听小儿讲了夫人的事,可要通知令郎?”
我摇摇头,“不必,我和他正闹别扭,迟些时候,我自己会回去。”我打量了一下,院落倒是挺大的,在汾阳城能有这样大的家当,想来小毛头家世应当不错。
“夫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有事,请到城南街找我,若我还在的话。”四个月之后,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情。
“不知夫人高姓大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虽然无望了,但是日后若有机会还是要想办法还的。
“上官庭。”
见她腰间挂着的玉佩,我忽然想起一事,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这是明乾公子之前落下的。给,物归原主。”
明乾见了玉佩神色有些变了,倒是上官庭不动声色地收了下来:“有劳。夫人慢走。”
还真是一个冷漠如冰的女人,怪不得儿子会孤傲成癖。
梳洗完毕,才躺下没有多久,脖子上便感觉到一阵凉意,等我睁开眼睛,寒光险些刺了我的眼。
剑锋夺目,剑气逼人,拿着剑的是白日里笑的冷漠的上官夫人。
“夫人这是——”
她抬手,从掌心缓缓垂下一块玉佩,确是我还给她的那块。
“这玉佩你可认得?”
我一愣,“明乾公子的玉佩不是?”难不成还有隐衷?
她握剑的手忽然用了力,我脖子一凉,应当已经拉出了道口子。
“为何不躲?”
我看着她,脱口而出:“躲得过吗?”
她却忽然发笑:“你倒痛快。不问问吗?问我为何要杀你?”
“有什么可问的?你既然提了那玉佩,定是玉佩有什么了不得的,只一点,此事我家人不知。我的命你拿去,不要累及我家人。”不过苟延残喘,多活一日反倒多受一日罪,只不过我答应了叶玺,不会轻言生死。
“你替我做件事,我便放了你,如何?”她却忽然收回宝剑,“我瞧你命不久矣,又精通医理,此事交由你甚好。你若办成,我保你儿子一世荣华无忧。你若不肯,我便立时取了你性命。”
“什么事?”
“杀人!”她眸子一沉,周身寒意迸发,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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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庭要杀的那人叫顾衡,正是当今天子。
那夜,她带我回了她的汾阳别馆。
“你就不怕我跑了?”我们站在湖边,她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剑,并不多言语,就好像她就天生就是个沉默少语的人。
“你跑不了。”就连回答都简短的让人提不起继续对话的兴趣。
“有没有人说过,你实在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我很少讨厌别人,不过你算一个。”我以为她会勃然大怒,却不想她却只是笑,笑的让人毛骨悚然。
“你有丈夫吗?”她说完反倒自己笑了,却是难得见到的笑容,虽然一样冷:“有儿子自然有丈夫。”
“他已经死了。”我应了句,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倒像是滴在心里的血化成的,让人看了眼眶发酸。
“怎么死的?”
“病死的。”叶玺说他爹是病死的,据说是一场很重很重的病,详细的我没问,他似乎也不愿意多提,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有丈夫。”她声音很低,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他也死了。”
“怎么死的?”话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看她样子一定不会想提的。
“被他妹妹杀死的。”她低沉着声音,好像在哭,“不过现在他妹妹也死了。”
“那你算是报仇了,应该开心才是。”虽然我看她的样子似乎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我的脸,被抓来太匆忙,面纱没来得及带。
我摸了摸有些坑坑洼洼的脸:“生了一场重病,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之前只是斑点,不过后来坑坑洼洼的,有些开始腐烂了:“很吓人吗?”
她点点头:“不过远比那些有一张好脸却做尽天下龌蹉事的人好。”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至少你的心是好的。”
我看着湖中的倒影,不禁苦笑,这样一张脸,即便是被抓住了,想必也没有人能认得出来吧?或许死了,也没有人给我收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