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21、折戟沉沙（2）

　　回去的路上，他若有所思，一直没开口说话。
　　我耐心地将捡到的药草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快到宫门的时候，我叫住他：“先别回宫，去趟万剑山庄。”
　　他先是不解，而后立刻回过神来：“刚刚那些人——”
　　“猜测而已，许久不见，正好也叙叙旧。”
　　万剑山庄是流苏的夫家，少庄主楚林是流苏的夫君，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武功奇高，只可惜腿脚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
　　“要敲门吗？”他瞅了我一眼，敲门！？
　　“我们好像是偷偷溜出来的。”我义正言辞回复一句拉着他打算跳墙过去，正犹豫着以他的体重踩着我过去我会不会内伤，结果他轻轻松松一提，我们两个就跃过了高墙。
　　这家伙，这家伙居然会武功——！
　　他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从来没说我不会啊？”
　　“往哪儿走？”他瞅了瞅四周，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那我们进来干什么？”
　　正瞅着一丫鬟端着好像是个药碗的东西走过去，我扯了扯周显平的衣袖：“跟上去。”楚林除了是个瘸子之外还是个药罐子，这药十有八九是送过去给他的。
　　丫鬟看来功夫很弱，或者说没有功夫，我们堂而皇之的跟在后头半天，期间不小心折腾出无数动作，她都没有反应，堪称呆瓜。
　　走了一会儿，终于周围装换了风景，满园腊梅，香气清冷凝冽，沁人心脾。
　　在我和周显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团团围住，那丫鬟笑吟吟的扭头看了看我们——居然是个男的！
　　“梅花阵。”周显平皱了皱眉，握住我的手：“跟紧我，别走丢。”
　　“你会破？”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在我眼里，他还是个小毛孩子呢，除了医术让我刮目相看。
　　“废话。”对被小看，他有些不满：“我爹好歹当过两年军师。”
　　梅花阵，我是听过，但是仅仅限于听过。万剑山庄有机关，这我知道，但是每次来都是被恭恭敬敬的请进来的，这还是第一次不告而入。
　　正想着，忽然一支冷箭射了过来，没来得及躲闪，胳膊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周显平握紧我的手：“留点心。这阵法厉害的很，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块。”
　　这死孩子！
　　“我对付这些流矢，你去找阵眼。”这暗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再找不到阵眼破阵，我们俩迟早成刺猬。
　　“梅花阵没阵眼。”他丢下一句，抬手挡掉一支射向我的冷箭：“跟着我，别走丢。”
　　他忽然加快了步子，拉着我开始左闪右躲，不对，说是闪躲，步调却不乱，步伐似乎按着某个套路来的。
　　“闭眼。”他忽然开口。
　　一阵狂风吹来，发丝翩飞，漫天梅花饶成血色，渐渐化为一张张人脸。
　　“闭眼！”他提高了音量，声音显得有些吃力。
　　我顺从闭上眼睛，只感觉一阵强劲的力道，似乎是风力，又像是掌风，树叶儿被风吹的刷刷而响，渐渐又化为女子的啼哭声。
　　头越来越痛，胸口好像要炸开，噗！
　　我睁开眼睛，却见周显平红着眼睛，地上有一摊黑血，他的嘴角还带着血丝，周围动静已经停了下来。
　　他缓缓倒了下来，我赶紧伸手扶住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门被风吹开的声音。
　　“小子功夫不错，单枪匹马也能破得了我的阵法！”肩膀上有些沉甸甸的，扭头一看，被那寒光闪闪晃了眼。
　　“说，什么人，为什么来万剑山庄？”来人蒙着半边面，腰间挂着半截羽箭，我叹口气，还真是熟悉的装扮啊，这算不算出了虎穴又入了狼窝呢。
　　“顾流苏。”我抬头对他嫣然一笑，他怔了怔。
　　啊！！！！！！
　　尖利的叫声回荡在院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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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显平趴在我背上喘着粗气，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虽然我一直骂死孩子，不过一想到这孩子真要死了，心里也升起一股恐慌，握着马鞭的手也不由抖了起来。
　　“你慢着点。”他似乎又吐了口血：“没死也被你颠死。”
　　“别说话。”他五脏六腑应当都被内力震伤了。
　　“怪不得在南山你要跑，折羽——咳咳——倒还真是厉害！”他咳了几声就没了声响。我心一凉，转头看了眼，有些害怕，手缓缓伸到他的鼻翼下，呼，还好，虽然气息微弱，但是好歹有口气。
　　周显平的住所在闹市中，他十分骄傲的给出理由——大隐隐于市。
　　果然危难能激发人的潜能，生死关头，我驾驭马兄的本领竟然回来了，无师自通，也好在和马兄弟天衣无缝的配合才能甩开后头的人。
　　轻轻的把周显平放在床上，替他把了把脉，有些惊讶，重新又搭了下脉。
　　忍不住伸手捶了他下：“还装！”
　　内力雄浑，气息匀顺，旁人可能五脏俱损的伤势，他趴在我背上不到一个时辰就调息好了。这家伙，保不齐是个绝顶高手啊！？
　　他试探性的睁开一只眼睛，瞥见我瞪他，而后迅速闭了起来。
　　伸手拨弄他眼皮，这家伙终于忍不住破功。
　　“不装了？”
　　他有些委屈扁嘴看我：“谁装了？本来示弱想要引那个人过来一击必中的，谁知道你会直接下毒，倒是省事了，咳咳。”
　　看他嘴角干涸的血渍，我叹了口气，虽然没有重伤，但是绝对也是内伤了。
　　“折羽怎么会在万剑山庄？”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占了万剑山庄，二是楚林投靠了他们。”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让人头疼了。把湿帕子递给他，外头天色已经有些灰蒙蒙了。
　　“想吃点什么？”我卷了卷袖子，打算下厨。他这儿虽小却也应了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是不缺吃的。
　　他双手撑着床坐起来：“天色不早，你先回宫。万剑山庄的事，我之后会再打听。江湖泰斗，天子脚下，不能小看。”
　　流苏留下信笺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吗？折羽重新出世，和元义太子、万剑山庄，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折羽功夫都深不可测，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自有打算。”至于回宫吗？宫里能管皇后闲事的便只有皇帝，只是顾衡会有闲工夫管我的事情吗？
　　“跑了一天，我也饿了，先填饱肚子。”
　　他似乎还有顾虑，面带难色：“你刚刚给院子里那人下的什么药？”
　　药？
　　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三日刺！”
　　咳咳额咳咳——他被我的话呛得停不下咳嗽。
　　“你——你——那是悍妇对花心丈夫用的—”
　　三日剧痛如阉割，让人三月不举！
　　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望着一桌的水煮大白菜，水煮小青菜，水煮大萝卜，清蒸黄花鱼以及我一脸求赞赏的神情，他嘴角抽搐了下：“呵呵，还真是照顾病人。”
　　“你爹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会功夫还会阵法？”我夹了几筷子菜给他，虽然没什么味道，不过他也很给面子吃的津津有味。
　　“他还能什么都告诉你吗？”
　　我喝了口茶，“也对。你爹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你也不会笨到哪里去的。”
　　咳咳——
　　不知道我说错什么，他又被噎到了，赶紧把水递给他。
　　“说来你长的和你爹不太像。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爹聪明绝顶可长相却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主——”
　　咳咳咳——
　　他咳得更凶了，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怎么了嘛这是——
　　“幸好还有你娘，才挽救回几分长相。”我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蛋，白嫩嫩的，真不像个男人，倒比女孩还白。
　　他好像松了口气的模样。
　　“最好别学你爹短命。”
　　噗！
　　他一口茶直接喷我脸上了，呀，死孩子，刚夸你两句又这样。
　　酒足饭饱之后，便要谈论正事了。
　　“明天刑部开审，你不赶回去真的没事吗？”他有些担心。
　　我甩了甩洗完碗手上的水珠，往身上抹了抹：“顾斟找的替罪羊是流苏吧！”
　　这处变不惊的表情，看来我想的并没错。
　　“你既已经为他想好了对策，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谁都知道流苏是我身边亲信，自然能以我的名义办许多事情，何况两年前，她同我一道失踪，至今未归，正是承担一切罪名的最好人选。
　　“你在怪我？”他声音有些小，胆气不足的样子。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我摇摇头：“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提到顾景？”
　　烛火盈盈，屋内静谧，若针尖落地，微风入户，他就那样懒懒的靠在床榻前，不带一丝犹豫的开口：“他不是顾衡的儿子。”
　　碰！
　　磁！
　　猛的起身，脑袋直接撞在床边，立时肿起一个大包。
　　“你说什么？”
　　“他并不姓顾，而是姓高。”他的目光扫到我握紧的拳头上，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怎么，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