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浮云寄

18、第 18 章

　　白色的浓雾中出现梦里才有的幻彩，像大海里五色的水母轻柔地转动身体，带出一道道极神秘眩目的光彩，即使是最高超的画家也无法在画布上描绘出如此美妙的颜色，它们就像是活的一般，高雅地缓缓前行，翻腾着，伸展着轻纱般的烟雾，一扫沼泽原来荒凉单调的氛围。如果它有多美丽，那么它们散发出来的恶臭就有多么的浓烈。那些变幻莫测的五彩幻影如同死神的呼吸，所到之处万物枯萎，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归于静止。只有它们存着，并且越来越妖娆多姿。
　　李斯克恐惧地瞪着眼前的影像，眼神渐渐溃散，他被迷惑住了，嘴里发出咝咝地吸气声，那些迷幻般的雾气渐渐包裹着他的身体，像是穿透了让他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它们轻柔的纠缠着李斯克，把他带入天堂一般的幻境，忘记了呼吸。
　　艾德勒从李斯克的手里挣脱，摔进冰冷的泥沼里，那些幻境般的瘴气对他起不了作用，一个吸血鬼是不需要氧气的。
　　从沼泽里爬出来，断掉的肋骨让他的胸膛陷进去一大块，除了柔软的略带卷曲的黑色长发和那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睛还留着吸血鬼惊艳的容貌外，他的脸孔几乎全毁了，灰蒙蒙干缩的肌肤跟死人没两样，两颊的骨头碎掉了，形成两个深深的空洞。他奄奄一息地爬在泥泞里，身体缩成一团。
　　隔了好一会儿，艾德勒才能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身上的伤没有办法自愈，很快他会陷入沉睡中，直到有鲜血来唤醒他。艾德勒感到难以忍受的疲倦，脚下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艾德勒仰天而视，月圆之夜，繁星灿烂，它们是多么的美丽而遥远，看起来却又似乎伸手就可以握住，但真正握在手心里的是黑暗、虚无。那些点点的银色光晕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面面镜子，让他看清了所处的这个世界，它的本质是单调乏味而丑陋的，即使被装扮成绚丽华美。不老的生命，美丽的容颜，冷漠的优越感，都来自黑暗，来自浓稠的鲜血。每个吸血鬼都在面对自身的阴暗，即使再骄傲的本性也无法抹灭，他们更接近死亡，接近僵尸，或是游荡的幽灵，而不是圣灵。就像是徒有虚表的黄金仿制品，当精美地外漆剥落后，露出的是里面生锈的黑铁。只是当那层华丽的外壳还存生时，无法真正的体会到原来就是这样一副内在啊。
　　回到和彼得分开的路口，他已精疲力竭，倒在地上，脸贴着沾上露水的青草，它们滋润而肥厚，轻轻地骚动着艾德勒的脸颊，听着寂静中那沙沙的生长声，让他感到自己在枯萎。烧燎着他的饥渴，不是这冰凉的露水就可以安抚的。艾德勒沉溺于被诅咒的渴望中，清晰的记忆被放大了数倍，年青健美的肌肉下，无数根红色的血管里流动不止的液体，甘甜可口的滋味回荡在他的口腔中，这些都让他更加的渴望，也更加的虚弱。艾德勒明白是什么才能让他得到满足，不是来自动物体内的，在他并不虚弱时，它可以短暂的安抚他体内的本能，但那还不够，不能让他发出叹息声或是闭着眼睛回味一小会儿。但有股力量让他克制了在这上面的贪婪，现在那股力量退缩到角落里，让艾德勒憋得难受。
　　他把丑陋的脸埋进草丛中，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受伤生病的人类等待着，静静等待着，直到听到一双充满活力焦躁不安的脚走过来，发出嚓嚓的声音。
　　就像是踩在艾德勒的心脏上，让他发抖，兴奋，眼睛里泛起血红血红的细丝。
　　“是你吗？艾德勒先生。”
　　艾德勒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身后，但听到更清晰的是彼得体内流动的血液声，那声音让艾德勒更痛苦了，他被即将得到的渴望折磨着，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发出低低的呻吟。
　　“怎么了？艾德勒先生，你受伤了？”略带些气喘的声音，显得毫无防备。
　　“是的，彼得。”他叹了口气，脸孔上收缩的灰黑色肌肉紧紧绷起来，“过来扶我一下，我恐怕站不起来了。”
　　彼得靠近了，当他从后面扶起艾德勒，并把他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时，惊叫起来，“天啊！魔鬼。”
　　艾德勒冷冷地看着，牙齿已经插进那跳动着的颈动脉中。他的两手牢牢的压着彼得，把他按在地上，血液涌入艾德勒的咽喉，如同一个灵魂被吸入艾德勒的体内，而它的滋味是如此的可口。艾德勒能感觉到彼得在自己身体下的挣扎，但那挣扎并不痛苦，相反的像是某种快乐使彼得承受不了，艾德勒明白这其中的原因，这使得他抛弃了最后仅存的罪恶感，贪婪的吮吸着来自彼得体内的鲜血。
　　“放开他，艾德勒！”
　　那个声音像闪电般击中了他，在艾德勒还没有反应或者说从鲜血的渴望中清醒过来时，碧绮扑在他和彼得之间，用力地拉开他压在彼得脖子上的胳膊，彼得苍白失血的面孔让她发抖。但是在她看到艾德勒的脸时，那眼神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下子被窒息住了，茫然的盯着约有几秒后，醒悟过来，像似明白了什么。她摸索着一把拉住彼得的手臂，果断地转过身去把他拉向远离艾德勒的地方。
　　即使看不到她的脸，艾德勒也能听到那泪水落下来的细小声音。她在无声地哭泣。那哭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艾德勒把脸埋在胳膊下，那一刻他真的宁愿这世界不曾存在过，或者他被毁灭掉。对鲜血的渴望刚才还那么强烈，现在却消退的无影无踪。
　　即使他感觉应该留着她，可以留住她，但是在他们之间永远都有着不能被触及的阴暗处，他的容貌是需要鲜血来维持的，他以她的同类为食，无论他怎样小心的避开，当这些都展现在她的面前时，艾德勒被击溃了，有谁会爱上这么一具不死的朽骨？即使他以后恢复成原来的容貌，也无法摸去留在她心里的这副死尸般可怕的样子。
　　他往后退缩，把身体藏进阴影里。却还是没办法逃走，理智和骄傲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