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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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孟古吐出了强压在心口处的那口淤血，纳林布禄才放下心来。他慢慢的和孟古说了几句话，瞧着孟古一脸的倦意，纳林布禄便打发了哈达齐和阿林好生照料着她，自己出来寻金台吉。
果不出他所料，金台吉就候在东厢房外，见他出来便应了上来。纳林布禄料定他是有事，当下也不理他，径直往上房走去。金台吉紧跟了几步，终于还是无奈的叫了声“大哥”。
纳林布禄停下脚步，并未回头，“老实说吧，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没有”，金台吉一脸的无辜，辩解道，“明天就要启程回叶赫了，我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那就回去歇着吧”，纳林布禄说道。
金台吉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他无奈的跺了跺脚，满腹心事的走了回去。
路过西厢房时，果然看见熟悉的身影坐在熟悉的位置，木呆呆的望着窗外，宛如一尊雕像。拥有如此的美貌，眉间却总是含着万点愁思。金台吉瞧得一阵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的叹口气，转身回房。
纳林布禄虽然打发走了金台吉，但他并不放心。谁都知道这次东哥出走，金台吉一定是帮凶。他这个二弟素来有想法，这最后一夜，不得不防。
他招招手，叫来了侍卫，吩咐道：“叫他们看好二贝勒和东哥格格，明儿一早启程回叶赫之前，决不能出半点差错！”
侍卫领命，纳林布禄又道：“另外，拨出五个人去孟古格格那里守着。”
孟古格格那里一向是阿林守着，他武功高强，又极为警觉。加之还有一只海东青在，是以这么多年来，值夜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特地的拨人在孟古格格那里。这次……侍卫有些疑惑，难道大贝勒担心孟古格格也会离家出走，所以也要严加看管起来？可是孟古格格若是真的想走，有阿林和那只海东青在，别说是五个人，再多五个人也不一定能拦得住。
作为领兵打仗之人，李成梁并不喜骄奢。就算是书房，也简单的和平常人家读书人的书房没什么两样。正室悬着“慎思制怒”的牌匾，是他亲手所写。斜瘦苍劲的笔法，恰如他这个人。李成梁深知，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父，亦或是单纯的作为一个读书人，易怒都是一个致命的缺陷。所以他接任辽东总兵的那一天，便亲手写了这块牌匾挂在书房里。这么多年来，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可是最近，他却屡屡动怒。
夜已深，书房里却灯火通明。李成梁坐在书桌后，神色还算平静。右下首坐着他的儿子李如柏，喝过了醒酒汤，如今已经清醒了不少。地上并排跪着四个侍卫模样的人，正是先时在花园里帮李如柏和阿林交手的那四个人。
总兵府的花园里发生了夜斗这样的大事，总兵大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李成梁本已歇下，又被惊醒。这几日为了那齐娅的事，李成梁心里本就存着气，如今听说了花园里发生的荒唐事，再瞧瞧儿子醉后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四个，是谁动手去伤叶赫的小格格的？”
这四个近身侍卫明知逃不过，当中一个倒也爽快，磕头认错。李成梁扬声叫了人进来，淡淡的吩咐道：“拖下去打四十板子，充往军中效力，以后不必跟着公子了。”
那人万没料到不过是一场打斗，自己便会被革职充军。诚然李如柏是一个小将军，平日里他跟着主子也不少在军中走动，可是侍卫和士兵到底是不一样的。李如柏也是一惊，按捺不住的便要开口求情，“父亲！”
“你给我闭嘴！”李成梁脸色一沉，转头呵斥道，“身为侍卫不知道处处劝着主子，反倒惹是生非，这样的奴才，留着有何用？”
李如柏不服气，还要再说，李成梁已经挥手叫人将那名侍卫拖了出去。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余下的三名侍卫心中忐忑不已，李成梁倒是没有再追究，训斥了几句，罚了他们的俸禄便算了结。
三人心服口服的谢了恩，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一时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李如柏心中有气，他这人素来喜怒形于色，就算是在父亲面前，也毫不掩饰。如今只是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此时已有几分清醒，晓得今晚在花园中的事情，确实是自己莽撞了。但是父亲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发配了他的侍卫去军营。他晓得父亲这是做给他看的，就像是父亲借口他太过于于迷恋那齐娅而把那齐娅送走一样，每一次，倒霉的都是在他心里很要紧的别人。
知子莫如父，李成梁其实知道儿子心中在想什么，可是儿子所想的，偏偏是他不能应的。做父亲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无奈了。李成梁重重的叹了口气，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如柏，如柏，你到底要怎样？”
“父亲发落了儿子的侍卫，儿子不服！”
“他险些伤了叶赫的小格格，难道不该罚吗？”李成梁反问道。
李如柏冷哼了一声，“照父亲的说法，他若是该罚的话，那么那个努尔哈赤就更该罚！身为总兵府的侍卫，儿子有难时竟然帮着敌人，这样的侍卫，要来何用？”
“要他何用？若不是他今日拦着你，这会儿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倘若你真的伤了那叶赫的小格格，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吗！”
“她不是没有怎么样吗？若是当真受了伤，早嚷嚷着叫医官了”，李如柏不服气的顶了一句。
李成梁原本就是硬压着的一腔怒火，如今听了李如柏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没有嚷嚷着叫医官，那是因为纳林布禄他明事理！今夜的事情若是闹开了去，吃亏的还是咱们！”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李成梁深感挫败。同时又觉得把那齐娅送走是正确的选择，儿子如今为了那齐娅便理不清事情的轻重关系，倘若任由那个那齐娅留在身边，日后杀父弑君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李如柏其实并不笨，不过是因为相思苦极，又喝了酒，这才说出这样没轻重的话来。他虽然认同父亲说的话，但到底对努尔哈赤对自己出手这件事耿耿于怀，辩解道：“纵然父亲说得有理，可是努尔哈赤也不该对孩儿出手！今日他敢对孩儿出手，明日便敢反了父亲！”
“如柏！就算你心中有气，但这样的话不能乱说”，李成梁听得他最后一句话，微微变了脸色。见儿子一脸的不服气，他冷笑道：“你不要当为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新科武状元，却和区区叶赫格格的侍卫打了个平手。你不服气，但又不能去找那侍卫再来比过，所以便把气都撒到努尔哈赤身上。若是努尔哈赤不出现，你说，你今日是不是一定要将那侍卫杀了才算了结？”
李如柏沉默不语，李成梁又道：“不是为父训斥你，你也瞧见了，连叶赫格格身边都有这样名不见经传的高手，更别论那可与蒙古骑兵抗衡的叶赫骑兵了。”又道，“先时为父总觉得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和建州都督才是劲敌，没料到这个杨吉砮也不容小觑”说着又叹道，“连带着他教出来的儿子也不可小瞧。”
这最后一句话李如柏怎么听怎么刺心，忍不住道，“总之父亲总觉得别人的儿子都是可塑之才、国之栋梁，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既然这样，儿子这个将军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
“如柏！”李成梁呵斥道，“你趁早想也别想，为父不会由着你放弃一切和那齐娅私奔的。”
提起那齐娅，李如柏脸上尽是痛色。烛光下，那脸上的痛意落在李成梁眼里，他心里也是一痛。昔日意气风发的儿子为了个女人便消沉至此，李成梁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转而道：“那个努尔哈赤……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气，若是在平常时候，你随便抓个错处将他罚一罚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不成。”
李如柏没有听出最后一句话里含着的无奈之意，直接将父亲的话定义为父亲偏袒努尔哈赤。自从七年前努尔哈赤进府后，父亲就十分器重他，处处提拔他。他心中不服气，屡屡寻衅，都被努尔哈赤躲过。反倒是他在事后被父亲训斥了好几次。这些不公平他全都忍了，可是那个狗奴才，今天竟然敢对他拔剑相向，这件事绝对无法忍耐！
李成梁像是没有看到儿子的脸色一样，继续道：“说起来，那努尔哈赤今日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出手救人——你先别急，为父前两天听说，努尔哈赤和叶赫的小格格孟古已有婚约。当时为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传闻竟有几分是真的了。”他似是陷入了沉思，停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总之这件事，不许你再与他计较了。”
李如柏乍闻这个消息，一脸的鄙夷，轻蔑的道：“凭他也配娶叶赫的格格？杨吉砮眼睛瞎了吧！”
“放肆”，李成梁轻斥道。正要再说，心中某处存着的疑惑却仿佛因了儿子这句话而膨胀发酵，由原先的细风淡雨凝结成了一块乌压压的黑云。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怔。
“父亲？”李成梁良久都未在开口，李如柏按捺不住性子，轻声唤道，“可是有什么难解的疑惑？”
书桌上燃着的蜡烛挂着厚厚的烛泪，书房外头，是值夜的侍卫在换班走动。李成梁摆摆手，说道：“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夜里又起了凉风，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参天古树，树叶随着风向摇摆着哗哗作响。守夜的侍卫抬头望，依稀瞧得见那重重树叶间，坐着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子。雪白的海东青十分听话的蹲在他身边的树枝上。察觉到侍卫仰头似是不解的看着它，它也不解的回望他。
“真是个怪人……”守夜的侍卫小声嘀咕着。
头上的月亮太亮，这样的月光，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无所遁形。阿林抚着海东青的羽毛，靠着树干，一双眼睛微微阖着，似是在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海东青忽然抬起头，变得警惕起来。阿林轻轻抚着它的脑袋，低声道：“乖，这里侍卫守的密不透风，他已经走了。”
海东青似懂非懂的和阿林对视，抖了抖羽毛，又重新埋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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