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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文章设定中还没有火药和大炮;辞赋随意境而用,并未考证年代,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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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二月初四,韩卿调配随州。
      从瑞京到随州的路途并不算漫长,但因此次派属在侧的副将是端靖王营下之人,韩卿还是有所顾及的,一路走得相当乏味。
      出京之时何戢他们都未来送行,这也是太叔桓的意思:要“冷落”自然就要冷落到底。只有褚渊那莽小子携伴琴岚非送了他一程,令绥远将军颇为不悦。之前就有御史上简请奏“勿将海防要塞交于无能之辈”,最后是皇帝说了句“韩卿还是有才的”才不了了之——他前途莫测,绥远将军自然不愿乘龙快婿的前途也跟着赔进去。
      韩卿淡笑。这官场就是那回事,不止官场,天下哪般不是如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变故之人若只遇上冷眼旁观的不作践你已是万幸了,还谈什么抚慰。
      友如褚渊者确实难得。

      十九日抵达随州州府丹川县,递了书文之后韩卿连夜赶往七十里外的老师故乡太乙山,选山顶僻静秀丽之地让人造墓立碑,数日后将骨灰置入。
      下葬这日,几个亲近的侍卫知趣的退下很远让他清静追思。
      跪地拈香叩头,死者逝久矣,遥想与魏清源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却还是忍不住濡湿眼眶。世人追名逐利还爱标榜自己为的江山黎民,但真正为天下的有几人?老师生前曾言自己德行有亏,虽表面志不在名利意不在天下,但造就一代明君的想法却只是出自为了让世人间接臣服于他的畴幄之下。“我该诛心。”老师不止一次如此长叹。
      如今人真的去了,韩卿却觉得老师千万个不是,最终造福的仍是社稷。如此去真是不值。“您若不在……谁来节制太子……”
      此次调配随州前后,韩卿是真正明白太叔桓连做戏也已经可以做到真假难分、情尽意绝的地步;他如今手段愈渐周密隐蔽,狠辣之处藏得也越发深沉……这般心若豺豹志比天高,他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君主?
      我呢?我追逐的到底是什么?辅助一位君主?参与建立一代盛世?还是只为了幼时一句誓言的影子?韩卿凝视魏清源的墓碑,第一次感到茫然……
      天色将晚,近侍上前催促下山。
      太乙山不高但林木茂盛,遮天蔽日。行到半山,突然听到前方有人高声呼救,韩卿示意近侍前去查看。
      不多时便听兵器铿锵作响,刻钟后喧闹又全无。韩卿缓缓走近时见地上躺着四五人,看行头大概是山贼,都被他的近侍们打晕了过去。旁边的松树下立着一男一女,身形都是少年,气喘吁吁的互相扶持着。他走上前问了声:“两位没事吧?”那厢同时转过头来,韩卿不禁暗呀了声——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端秀面孔,原来是双生子!
      两人都还惊魂未定的模样,韩卿安抚的微微一笑,道:“不用怕,强人已擒,你们如今已无碍了。”
      对面二人同时一怔。
      “你笑起来真是俊!”那少年嘿嘿的搔头,不管韩卿错愕的反应,还加一句:“比那什么随州最有名的庆辉楼花魁可俊得多啦!”
      “花魁?!”他没生气,只是有些惊异。
      少女掩唇噗哧一笑,嗔道:“大哥你说的什么?那是男倌,风尘之人,怎么能跟这位大人相提并论。”
      少年却一怔:“大人?”
      少女含笑指着韩卿腰间的玉坠子道:“你瞧见那上面刻的是什么?朱雀凌翅,能用这样的图腾非富即贵,况且他还带着那么多武艺高强的随从呢,来头难道会小了?”
      那玉佩是多年前太叔永之相赠。韩卿目光微闪:心想这少女怎会有如此不凡的眼力?!只不过须臾之间就瞧清了这么多,而且还能迅速得出结论……
      他拱手笑道:“在下韩卿,随州新任海防驻将,两位是?”
      少年一怔,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那个韩卿,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原是太子身边的人,可是后来因为作战失利被……痛痛痛!”原来是被少女暗中狠狠拧了一把。他也发觉自己失言,忙讪笑道:“说什么呢我?对了,我姓……”
      少女蓦地打断少年的话,盈盈回笑道:“我们是兄妹,兄长名为惜缘,小女子随辈名颜。”
      “噢……”韩卿若有所思:原来是……
      不过面上还是不着痕迹。
      “大人!”查检山贼的近侍上前低声禀报几句,韩卿略有惊异。
      但转身仍和悦地对文家兄妹道:“天色已晚,你们最好不要独行,我送你们一程吧。二位现居何处?”
      惜颜答道:“丹川县的云来客栈。”
      韩卿淡笑:“听说过。随州第一栈。”
      “那也比不上将军府好呀!”惜颜巧笑嫣然,目如盈水。“若是将军能让我沾沾兄长的光住住就好了!”
      惜缘讶道:“惜颜你胡说些什么?!”
      韩卿却轻笑:“她这是为你找差事呢!”惜缘一呆,韩卿却对惜颜道:“能住云来客栈还用得着到将军府谋差事吗?”
      “住云来客栈靠的是父亲的本事,住将军府为的是兄长的前途。”
      “我可只是个被贬下放的武将,何来前途?”
      “虽然下放,可何样的武将除了朱雀凌翅的玉佩外,还能系上江南琝\\\\\\\\\\\\\\\\\\\\\\\\\\\\\\\家十年只绣一条、用‘精玉黑丝’编织的腰带?”惜颜红唇轻扬:“就算是太子身边的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获赐如此珍稀贡品的吧?”
      韩卿摸上腰带,不语。
      惜颜又笑:“太子赐的?”
      韩卿点头,蓦然笑出声,对已经听呆了的惜缘说:“曹小姐聪慧伶俐,曹公子有妹如此,真是福气。”
      惜缘大惊:“你怎么知道我们姓曹……”随即又立刻醒悟:能对他身上的宫廷什物一语道破必定出身不凡;双生子,又都常年在外游历的,除了曹丞衳的儿女之外还能有谁?韩卿是太子身边的人自然对朝中的人脉熟悉,更何况他们报上的名字并不假哩。
      “将军愿不愿意收留我们呢?”曹惜颜问。
      “……令尊如今的立场……”
      “父亲的立场与我们无关。”曹惜颜看向曹惜缘:“对吧,大哥?”
      “是,可是我什么立场都不……”
      曹惜颜却不听他说,只转头对韩卿道:“大哥可以暂时做做将军的幕僚,您别看他人呆呆的,又好似浮华,其实脑筋不坏,只是某些方面单纯了些而已。”
      曹惜缘面上一红:“惜颜你怎么……”
      “将军意下如何?”
      韩卿沉吟片刻,随即点头笑道:“也好,算我们有缘份。”
      曹惜颜立刻笑逐颜开。曹惜缘一脸无奈,却不反对;他多少有些看出来了:妹妹这么死缠烂打,怕是动了心了。
      ……不过,是“芳心”,还是“坏心”?

      “名利心。”
      半夜才在将军府安顿妥当,被曹惜缘问到时,曹惜颜如此回答。
      “名利?!”
      “大哥,你不会傻到以为爹的名利地位可以传承给你吧?”
      “可是我根本就不在意名利……”
      “对,你不在意,可是曹家不能不在意!”
      “……”
      “我们曹家三代主事皆为重臣,如此声名难道到了今日要毁在你我这一辈的手里?你以为你不争就能全身而退?不要天真了,官场从来没有干干净净退场的人,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官宦世家!那些退了的,谁手里没有人脉暗权?——除非他是被人扳倒的!”她沉声道:“我们曹家经得起那样一倒吗?爹年已过半百,如今朝廷局势又暗潮汹涌,你不尽快打算,要是爹日后有个万一……你我怎么办?曹家百余口怎么办?”
      “……可投靠韩卿就等于投靠太子,这不是同爹对着干吗?”他眉头紧皱,“惜颜,你想两头下注?”
      “总有一方胜吧?”她面无表情,“上次爹寄来书信说皇上有意让我成为太子妃,我本来是答应的,可爹爹不肯。”
      曹惜缘猛地站起:“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爹主意已定,我又何必再告诉你让你烦心?”她道,“但你如今面临的境遇与我不同,你投靠的是韩卿,若太子得胜,你的前途便有指望,曹家也就有了指望;若太子不胜,你跟的是韩卿,虽不知事实如何,但至少他表面上是被太子下放的失意人,所以太子输了后端靖王也不会计较到你这虾兵蟹将身上,再说那时还有爹呢,曹家可保无碍!”
      曹惜缘睇向她,沉沉道:“……惜颜,你跟在爷爷身边太久了。”
      曹惜颜一怔,随即黯淡神色,轻道:“我这样的女子很惹人嫌,是么?”
      “……”
      不,是让人感到恐惧……
      曹惜缘忧心的看着自己的双生妹妹,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名利。
      “……哥哥,你在韩卿身边首要的便是别刻意隐藏自己的任何心思。”曹惜颜又开口,“韩卿这人心思细密得很,他点头让我们留下,是因为他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我这是下注,不是安插眼线,所以我们必定要够诚心——既然下注在太子这边,我们就要力保太子赢!”
      她眼中闪烁的是坚定的目光,曹惜缘半晌无语,后来坐下叹口气:“这是为了曹家?”
      “对,这是为了曹家!”
      “……”
      “……哥,”曹惜颜起身到他身后,按住他肩膀,低声道:“这也是爹的意思……”
      曹惜缘撑住额头,凝视摇曳的烛火,再也没有开口。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曹惜缘是最有感触的。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性子却极像早逝的曹夫人,谦和淡泊无甚政治抱负;妹妹惜颜却迥然不同,因自幼跟在曹老爷子身边而比普通男儿更有高志,可惜了女儿身。但正因如此曹家上上下下都将希望寄托于他这唯一的男丁身上,总爱为他铺路打算又不管他的真正想法心意,令他颇为苦恼——他哪里是什么男儿,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泥娃娃罢了,由着搓圆捏扁。到底何人愿由他自己作主?!
      可烦恼也罢,家里人的手段却是雷厉风行的。这不,才在将军府住了一日,曹惜颜便推着他去找韩卿谋事而为:“身为男儿,怎么可以庸庸碌碌便过完一生?!”他拗不过,只好去见韩卿。韩卿也没怪他们莽撞,只淡问:“惜缘想做什么样的事?”
      曹惜缘未答,惜颜先说:“大哥从未接触过军略,倒可以往军中看看走走!”
      韩卿睇她一眼,又问曹惜缘:“惜缘的意思呢?”
      “……我才能不高,能帮上大人一些就行了,谨听大人吩咐。”
      韩卿颌首,将手边的一本帐册递于他:“这账上的是朝廷拨给随州海防的五十万两白银,我交于你负责,日后关防用度全由你这里支出,因而每笔帐都得用心。”
      这一番话,不止曹惜缘,连曹惜颜也吃了一惊。
      要知历来朝廷往地方的拨银中能真正用在社稷民生上的十有二三便是幸事,其间被官员吞没挪用的银子不计其数,所谓大钱大贪,小钱小贪,这管帐的肥美差事向来都是由郡守亲信一手掌度……
      “我无官无职……”
      韩卿摇头:“你虽无官职,却是我的幕僚,只要我开了口,谁敢置疑你掌管每笔帐目往来?”
      “帐目庞大,而且这么要紧的事……”
      “我曾听闻惜缘四岁便可算出六位圆周,聪慧无比;曹家又是三代清僚,家风严谨,”他淡笑:“我信任你。”
      兄妹俩目中猛然都绽出亮光。
      “不过,得惜缘你真的肯做才行,我绝不勉强你。”
      曹惜缘脸涨得通红,蓦然有些激动,却说不出为何。曹惜颜忙道:“大哥,你还不谢过韩将军?!”
      他捏紧账本,一拱手:“惜缘必不负将军厚爱!”
      曹惜颜这时却在打量韩卿,心想:这个男人好胸襟……好胆量。她看向哥哥,知道那眼中闪烁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神采……
      于是她对韩卿的注视中渐渐有了发至内心的欣赏。

      韩卿并不擅长海战,因而战略部署还是以长年驻守随州的将领意见为主。他只派副将曾义去百姓家中打听了一下海贼猖獗到何种地步,何时开始出现的。
      “都说去年入冬不久这里曾发生过一件怪事,之后就开始有海贼出没,近两个月尤其猖獗。”曾义回来复命。
      “怪事?”
      “听说有一日很多百姓都听到了巨大的轰隆声,远处海面上乌云蔽天,像是龙王发怒。”
      韩卿若有所思。
      “海贼多半来自二百余海里外的扶乌国。”曾义继续说:“那是个小小的岛国,方圆不过三十多里,我看还是照九王爷的意思,领兵给它全剿了以绝后患!”
      韩卿起身:“九王爷的意思?”
      他浮起一抹淡笑,颇有几分讥讽的味道。“九王爷胸有沟壑,非他之辖内,他怎会如此莽撞的公开对前线战事指手划脚?”冷道:“曾义兄无需提醒在下你此行的目的。对海贼我当然不会手软,也不会本末不分的将营势拢才之事凌驾于社稷大业之上!”
      曾义黑面微红,目有凶光,却不反驳。
      韩卿踱前几步,缓下口气:“你我皆受命于朝廷要事在身,政见异同暂且搁置,可好?”
      曾义隔了半晌点头。
      韩卿叹口气。
      “多日前我在太乙山抓住几个山贼,经审问发觉非吾国人士,也是扶乌国人。”
      曾义皱眉:“海贼变作了山贼?”
      “不是海贼山贼的问题,问题在为何都是扶乌国人。”韩卿敛眉沉思:“我想,扶乌国内必有变故。国人必定是没有生计出路,才出海为贼,甚至登陆隐伏,落草为寇。”
      “也有可能是奸细!”
      韩卿点头,“所以一定要去一趟扶乌国才能确定答案。”
      曾义一惊:“将军想和谈吗?!”
      “……不。”他沉声道:“是奇袭。”
      不久随州沿海贴出告示,每日酉时后实施宵禁,每村各自从村民家中抽出一名壮年男丁组成两只巡逻兵队由官府派人操练,夜间各自轮流守卫村镇。
      百姓们嘀咕:守卫都让我们自己做,白养着兵干什么去了?曹惜缘也劝韩卿:“将军,民怨若起,怕以后不好办事。”韩卿便又让人在告示后加了一条:每名巡逻兵队的队员皆可得月银五两。民怨立即消失无踪。
      回到厢房说起,曹惜颜笑道:“这才叫手段。”曹惜缘无奈道:“你怎么高兴得很?”
      她望向韩卿书房的方向:“这样的人定能成一番事业,是吧大哥?”
      曹惜缘想想,点头。
      “你说……这样的人如果成为你的妹夫好不好?”
      曹惜缘顿时呆住,看着他妹子回头露出一抹略带狡猾的笑:“那曹家可就如虎添翼了。”
      ……又是曹家。
      为了曹家,不惜将她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算计进去?这是第几次了?!
      他深吸口气:“惜颜,你若是因为真心喜欢韩卿而有的这个想法,大哥可以帮你,但若你只是为了……”他咬牙,突然吼了一句:“惜颜,你能不能放下那该死的得失秤,就为自己活一次?!”
      这次换曹惜颜怔住。
      曹惜缘怒气冲冲的开门而去,曹惜颜愣愣注视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我自己喜欢,又能对曹家传承有利,两全其美不好么?”

      三月底,自韩卿新上任至今随州一直风平浪静。对方在试探等待。
      韩卿也在等待。他开始终日流连于船坞。虽然他在海战上无法提供详细的战术指示,但战略与其他的细节考虑却是游刃有余。一切都只为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曹惜缘察觉到近半月来有大量的款项支出,却未列出去向,于是去问韩卿,答曰用于战船改造。曹惜缘大奇,但知道此为机密因而没有多问。
      四月初七夜,海贼突然袭来随州!
      登陆点是距离丹川县四十里的孟村。郡守急惶惶的跑来将军府,却只有副将曾义在,手拿韩卿的亲笔书函交给他。粗粗阅览后郡守面色苍白的随曾义出府前往军营。
      这番情景曹惜缘都看在眼里,正感奇怪,曹惜颜过来附耳轻说:“韩卿早上便带着大半的将士不知所踪了。”
      曹惜缘一震:“你怎么知道?”
      “方才在朋友那里打听的。”
      ……对了,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个妹子的本事。
      曹惜颜问:“你说韩卿带兵去了哪里?”
      曹惜缘摇摇头:“不管去了哪里,现在要紧的是随州只剩下如此少的兵力,怎么应对海贼?”
      “……民间不是还有巡逻兵队吗?”
      “!”
      曹惜缘突然有些恍然:原来今日这一战是韩卿早等着的了……
      这一夜漫长无比,没有点灯,曹家兄妹并坐在厢房前的台阶上,默默凝视闪烁的星空。
      第一次距离战场如此之近,但听不见厮杀声,看不见火光,宁静得只能听见心跳,所以感觉又如此之远。
      “真想身为男儿身,有朝一日也可驰骋沙场。”
      “……打仗有什么好的,搞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不打仗何来建功立业的机会?”
      “安安宁宁活着不好么?”
      “……哥,你这是不是叫胸无大志?”
      “我只是不想看到太多百姓流离失所,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平安日子!”
      “国若不够强,百姓怎么过好日子?你若没权没势,就算有那样的好心又如何?能帮上人?”
      “你未免过于现实!”
      “是你想得太简单!”
      兄妹俩怒目相对,谁也服不了谁。一夜便在这样的争执中过去。
      这一战用了十几个时辰。翌日午后便传来随州官兵大胜的消息,说是天明时突然出现数艘大梁战船与驻军前后夹攻,终于令海贼溃败而逃。除了就地俘虏的,韩卿还带回了上千人的扶乌国老弱妇孺,就近搭营将他们安置在孟村方圆十里的地域之内,留下近两千的士兵看守。
      之后几天曹惜缘陆陆续续听到许多关于此战的说法,细节虽有差异,但大概都是讲大梁军队得到海贼即将急袭的密报,因此先行出发,绕道出海直扑扶乌国的本岛,谁知岛上恰逢巨变,韩卿命人救起扶乌国的妇孺又赶回随州,成功将海贼来了个内外夹击!
      这些说法中多是对韩卿搭救敌国百姓的仁义行为大加赞叹,得胜之功也被人津津乐道,说什么义勇兼备。
      “他们这么说?”韩卿听完曹惜缘的转述后,微微苦笑:“真是担不起。”
      “怎么会担不起,这是事实呀。”曹惜颜笑着为他俩奉上茶。
      “不完全是事实。”韩卿揭开茶盖,轻轻拨动漂浮的茶叶:“收到密报是真的,因为我早就派人密切监视随州方圆一百海里内的动静。但‘仗义救人’的说法我担不起。”他抬头:“海贼出现的原因是因为扶乌国出现巨变。”
      “巨变?”
      “嗯。扶乌国岛上有座奇山,去年入冬时不知为何喷涌出大量红色岩流,毁了岛上的一切。失了生计,国内的男人才只好成为海贼。”
      曹惜缘疑惑道:“他们可以向大梁求助,为何非要劫掠?”
      曹惜颜冷道:“那还用问,定是求助过却被拒绝了。”
      韩卿赞许的对她点头:“没错,我已经问过那些老人,他们说向随州府衙求助后苦等几十日也没有答复,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干起了海贼的营生。甚至还有些人趁劫掠时潜入了大梁境内成为山贼。”
      曹惜缘问:“真毁得如此严重?完全过不下去?”
      韩卿目光变得有些沉重,缓缓道:“若不是亲见,你不会想到那是什么场景。那岛上除了厚厚的灰尘,突兀的黑色怪石外,密林,耕地,溪流,什么都没了。扶乌国周围除了大梁外其他都是小岛国,无法收留如此多的百姓,因此被大梁拒绝后他们只能露天住在海边,简单的以海物为食。但无水无药无衣,日子还是过不下去。”
      “这也算是被逼的吧,”曹惜颜瞧向兄长,一笑:“要是当初随州官员能及时处理,也不会弄得两国百姓都深受其害。看来安宁的日子确实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曹惜缘沉着脸不说话。
      韩卿续道:“我们本来打算奇袭扶乌国本岛,但看了那副场景,谁还下得了手,更何况男子们大多都出海劫掠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不过那时我还没想过要将这群人带回境内,毕竟是战时,能避免的风险就尽量避免。可是兵士们看着他们情形太惨,于心不忍,便未经允许主动将他们带上船分发食物净水。”他眉头轻皱,低语:“做人这点我比不上他们,所以仁义之名我担不起。”
      他表情凝重,曹家兄妹也一时不得作声,各怀心绪。
      “……更何况我还要利用他们。”韩卿自嘲的一笑:自己行事真是越来越像太叔桓了。“惜缘,你在账上拨出一万两银子,专用于安置那些俘虏。”
      “嗯。”
      “另拨七千两,备着安置后来的人。”
      “呃?”
      韩卿淡道:“那些逃窜海贼的家人都在我们境内,想来他们也不会弃家人于不顾,如果劝降得当,随州海贼之患便可得解。”
      “……”
      韩卿又说:“此次作战得胜留守的将士们功不可没,若非他们拼力拖延,恐怕结局便会改写,因而大功要记在他们身上。”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靠上椅背。
      慢慢说:“功劳大家都有份……尤其是副将曹义,定要替他上奏请赏。”
      曹惜缘哑然。
      曹惜颜凝视韩卿,美目流转,缓缓浮出一抹笑来。

      接下去的事似乎就容易多了。韩卿将海贼成患的原因始末一一呈报朝廷,皇帝震怒,撤了随州郡守的职,准了韩卿收纳扶乌国民的建议。五月,扶乌国王,也便是海贼的统领,领兵归降,并称甘愿成为大梁附属国。朝廷又嘉奖擢升了一批功臣,曹义更是在韩卿的大力举荐下连跃两级。事后曹义虽未言谢,但对韩卿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
      凡事都慢慢上了轨道。将军府渐渐也轻闲起来。太叔桓虽说过随州诸官皆受韩卿节制,但武将文臣分工早有明细,因而韩卿常常自行避讳,多尊重地方官员的意思。这一举动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识得分寸,礼贤下士,因而众人皆愿听命于他。
      “这样的被贬下放,太子真是只赚不赔呀。”曹惜颜如此对曹惜缘笑说。
      他们兄妹近来与韩卿的关系越来越好,有时亲近得便似多年好友一般,连称呼也是卿哥儿卿哥儿的叫了。这也得怪韩卿自己,不留意说了当年被若月叫声卿哥儿,周围人为了好玩都跟着叫的糗事,结果曹惜缘便嘻嘻哈哈的也叫上了。
      得空时,韩卿常常与曹惜缘秉烛夜谈,发现这位曹家公子的一些想法虽然颇为天真,但其实才思敏捷人品正直,实在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不过他也发现曹惜缘另一个毛病:爱美成癖,美酒如命。
      所谓爱美倒不是说他爱打扮,他爱的是别人的皮相,只要有美貌的,无关男女,你都能瞧见他痴呆呆的看上许久,然后滔滔不绝的将一股脑辞赋全拿来夸奖一番。
      至于美酒,他其实不酗酒,但爱品酒,还很有些千杯不醉的架势。这点韩卿甘拜下风。
      而每每他们品酒之时,曹惜颜便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可口的小菜点心,令他们尽兴。她本来是见识相当不凡的女子,爱抒政见,但不知为何,渐渐的却少在韩卿面前说这些了。
      那日曹惜缘感言:“惜颜越来越像女儿家了。”结果中饭时便被报复了一碗黄连汤。
      ——女儿家的复杂心事说不得,这点儿教训曹惜缘自此之后怕是懂了。
      这一日,时令三伏,白天烤着火辣辣的日头难受得紧,到了夜里才凉爽些。曹惜缘便在厢房前的莲花池畔摆上葡萄美酒,曹惜颜弄好小菜,韩卿从冰窖取来冰块加入酒里,一解暑气好不畅快。
      聊得高兴,大家都多喝了几杯。曹惜颜双颊晕红,忽然举杯而起挥袖低吟:“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韩卿一怔,曹惜缘却拍手叫好:“卿哥儿仔细看,妹子要舞了!”
      便见长空月下,一杯清酒一簇莲花,腰似扶柳,面若娇花,飘然转旋回雪轻,斜曳裾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口中慢唱:“绿酒红灯漏点迟,黄昏风起下帘时。文鸳莲叶成漂泊,幺风桐花有别离。云澹澹,雨霏霏,画屏闲煞素罗衣。腰支眉黛无人管,百种怜侬去后知。”
      曹惜缘笑道:“词太软!”
      曹惜颜嫣然一笑,蓦整娥眉,清冷冷的吟道:“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
      “不应景不应景!”曹惜缘又大笑刁难。
      韩卿听了这词心底却咯噔一下……眼前这女子……真的不一般…………
      ——“好!!”
      突兀的插进一声叫好,三人皆一怔,曹惜颜停下舞,转身看去。
      莲池对面伫立一人,紫衣玉带,一张娃娃脸笑意盈然。
      韩卿蓦地起身,失声道:“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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