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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韩卿》第二部

      16
      (序列号接上部)

      这是十二月的初九,瑞京已经下过三场雪。
      遥远的地平线上,天地相接处,滚动着厚厚的黑色的乌云,有时也会显露出很淡的彤色,沉甸甸的压下来,仿佛就要这样落到地上。
      但最终落下的还是轻盈的雪花,无声的,轻飘飘的沾在头发上和衣领上。
      太叔剡随意的拂去那些雪白的冰冷的小东西。
      凯旋的部队已经行进到距离都城不过五十里的地方。
      他回首望过后面几次,因为担心重伤初愈的韩卿能否撑下持续月余的长途跋涉。可惜每次韩卿身边都有曹惜缘在,令他不太方便去慰问。
      “君上?”
      ……对了,还有萧长鹤在冷眼旁观呢。
      太叔剡不知为何起了闷气,嘴角紧抿,沉郁的目光透过半掩的睫毛射出来。萧长鹤聪明的不再询问下句。
      走到都城外十里的长亭时,迎接队伍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但是皇帝并没有用最高规格亲自迎接凯旋的大军,他只派诸侯王常迎、威远侯褚渊带仪仗前来。
      喧闹的鼓乐与宣唱圣谕之后,褚渊留下来对其他将领说一些慰劳的话,常迎则很坦然的直接走向韩卿。
      “卿哥儿,”
      但他只招呼了韩卿一声,就情绪激动的面向曹惜缘:“惜缘!!”
      “嘿,见到我有这么开心?怎么要哭出来了。”曹惜缘咧嘴哈哈大笑,韩卿也不禁一晒。
      常迎的眼泪却真掉了下来,曹惜缘与韩卿同时一怔。
      “梦之你——”
      常迎狠狠抱住曹惜缘,连连哽咽道:“昨日收到谍报时我真不信那是真的,原来郃州郡守曹严就是你!你没事改什么名字?回了朝廷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我怎晓得皇上和王爷没跟你们说,他们明明是晓得内情的嘛!”
      常迎瞪他道:“你就只会等他们说,不会自己报个信?” 曹惜缘尴尬的笑。常迎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回来就好。”
      “那你能不能把眼泪抹了?大男人怪难看的!”
      常迎又笑出来,抹去眼泪,“可不能怪我,几兄弟里就你一直没有音信,要是你有个什么……唉,日后九泉之下我怎么面对惜颜?”
      听他提到惜颜,曹惜缘与韩卿眼中不约而同的一黯。
      “……都是过去的事了。”曹惜缘叹气道,“如何?你还好吧?”
      “整日的吃喝玩乐,有什么不好的。”
      三人一齐大笑。
      笑过常迎又说:“惜缘你去跟承绪招呼招呼?”
      曹惜缘应了声笑着向褚渊走过去,叫了声承绪,结果褚渊转过头见鬼似的睁圆了眼睛。只见他二人先互瞪一眼,然后周旋一圈,忽然哈哈一笑扑的就紧紧抱到一块儿,你一句“花贼”我一声“妻奴”的叫,亲热得不行。旁人莫名其妙,常迎与韩卿却是看得笑不可抑,连太叔剡与萧长鹤都望了过来。
      忽然,常迎正色转过头来:“卿哥儿,有件事要同你说。”
      “唔?”
      “嫂子身体不好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韩卿蓦地敛去笑意,失声道:“什么?她怎么了?”
      “她染的本来就是沉疴之症,今年又特别冷,她身子似乎受不住。我怕……”
      “怕什么?”
      “……怕再这样下去,她熬不到明年开春。”
      韩卿嘴唇一颤,抖擞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还有,”常迎迟疑一番,“怀卿被接进宫里去了,七月的事,说是作四皇子的伴读。”
      韩卿默了半刻,低声道:“这事我晓得。”太叔桓的密函里写了的。
      “你晓得?”常迎奇怪道,“这事宫中虽然众所周知,皇上却不喜声张,从未下过明文,你远在战场如何晓得?”
      韩卿久久不语。茫然无目的地转头,却迎上太叔剡投过来的关切视线。
      蓦地一震!
      ……有句心里话虽然对不起父母妻儿,但他真的想,比起现在这样一团乱麻的情状,他倒宁愿呆在边境算了。
      “卿哥儿?”
      “……回去再说。”
      韩卿沉沉想:但无论如何我不可逃避,若是定要周旋,那便使出浑身解数周旋到底吧。

      比起出征时的悲壮,这次老百姓们倒是大大的欢呼了一阵。只不过究竟是为国运盛隆还是为亲人平安归来,这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曹惜缘等随韩卿回韩府,一入门便直往秦如眉厢房去。褚渊的夫人琴岚正在房里照顾,见着他们几个男人一齐进来,便哄着其他人先出去,留韩卿与秦如眉独处。
      秦如眉明显清减了,眼睑下大片的乌青,脸颊已经有些凹陷,往日的美貌也因此而褪损,但这掩盖不住她目中夺目的光彩,尤其是见到韩卿的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狂喜。
      她半撑起身子:“夫……”
      韩卿抢上一步扶她躺下,握着她手,微微一笑。
      泪水顿时滚落而出,秦如眉颤声道:“夫君,下次要出门,也等如眉先登极乐之后吧……我真怕……见不了你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韩卿抱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渐渐也红了眼眶。
      “为何不派人送信告诉我病重?”
      秦如眉缓缓摇头:“夫君在军中,不能分心。”又一顿,踌躇起来。
      “怎么?”
      “怀卿他……我没让侯爷他们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她低下头,有些惭愧。
      韩卿淡淡一笑,“只是小事,没关系,宫里不还有永之吗?”
      秦如眉这才释然。
      韩卿亲亲她的脸,痛心道:“如眉,你受苦了……”
      秦如眉嘴唇一颤,呜的哭出声来,紧紧搂着韩卿再也不肯放手。
      “夫君……夫君……”
      有他这一句,够了,够了。

      韩卿走出厢房时曹惜缘等人正站在院子里叙旧,见他眼眶发红的出来都不禁一怔,无人再说。
      韩卿走近,对他们慢慢道:“如眉是中了毒。”
      众人蓦地脸色发白,齐声惊道:“什么?!”
      “我方才仔细的看过了,她不是病,是中毒,虽然隐匿得极好。”韩卿一脸疲惫,这句之后便不再说,转身往外面走去。
      余下的人心里都想:中毒?谁下的毒?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谁也不敢说出来,只能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的面面相觑。半晌,曹惜缘才抖着声音叫了声:“卿、卿哥儿你别做傻事!”追了上去。
      这一下才提醒了众人,忙跟着跑去,赶在韩卿出门之前拦住他。
      常迎气急败坏道:“卿哥儿,你要做什么?”
      韩卿一愣。
      “我不许你进宫!”
      曹惜缘也接口道:“是呀是呀,你别做傻事,你怎么能和皇上硬来呢?”
      褚渊粗声粗气的怒道:“惜缘和梦之都说得是,卿哥儿你何时也这么莽撞了?!”琴岚连连点头附和。
      韩卿睇他们一眼,无奈道:“问得好——你们何时见过我莽撞了?”
      众人一呆。
      “我只是出城寻熟识的药农讨几味草药而已,你们急什么?”
      “啊?”曹惜缘讪讪道:“草药?”
      “如眉中毒已深,找出解药之前我一定要用些草药延缓毒发。”韩卿开臂推走他们,“别瞎操心,天黑前我就回来。”
      众人只得目送他出门。
      琴岚忽然低叫一声,大家一起扭头瞧她。
      “我忘了让他带件斗篷,要不等会子雪下大了可怎么办?”男人们愣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
      琴岚走出大门,被雪花铺满的街道上只有纷杂的脚印,韩卿的足迹混杂其中已经分辨不出。是不是真出城了呢?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如此的疑问着。

      他确实是出城去了。只不过不是找药农,而是徒步上了城外五里的蹊云山自己寻找需要的药草。鸭脚麻叶、茅岩莓茶、省沽油、升麻、青黛,这些草药一般药房里都没有,只得靠自己采摘。
      虽然采摘之处都是险峻之地,但采集这五种草药并不很难,如果武功不弱的话。
      至少韩卿只在采茅岩莓茶时不留神划伤了手掌,其他的到手都还算顺利。
      时辰不早,天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上,雪也下得更密了,山路越发的不好走。
      连睫毛都冻上了雪花,韩卿哈着气,将草药随意包一包塞进怀里,开始后悔出门之前没带匹马。其实出城没多久就后悔了,只不过现在更后悔。
      我竟然也会犯这种错呢。韩卿苦笑着打趣自己。
      但当他下山真的瞧见两匹马之后,却连苦笑都露不出来了。
      因为其中一匹马上的骑士。
      白裘滚边的银丝斗篷裹着一付颀长匀称的躯体,深不可度的眸光,沉着的王者之风。这般气势,连呼啸的风雪之势都被压了下去。
      太叔桓的脸上此时浮现的是一抹近似溺爱的微笑表情,他向韩卿一伸手:“来。”
      韩卿只得慢慢走过去。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与我同乘一骑,所以备了两匹马。”
      韩卿点点头,也不推辞,自行上马。
      两人便纵马缓缓行在风雪之中。
      “……皇上,单独一人出宫是不是太莽撞了?”
      “不是有你么?”
      韩卿一愣,哑口无言。
      这男人想当然的逻辑经常令人头痛,他见识过也不是一两回了。
      只走了半里不到,太叔桓忽然快了几步,坐骑拦在韩卿前面,将斗篷一脱,便裹到了他身上;细心的扣上所有盘结,把衣帽绑好,而后才淡淡笑道:“走吧。”
      韩卿微微一愕,随即揪紧身上的斗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斗篷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太叔桓遗留的体温。这一切又仿佛都回到十多年前,那些个风雪漫天的日子里,他们就是如此相扶相持。只不过那时脱下斗篷的是韩卿,被温存照顾的是太叔桓。
      也是这时才深刻的感觉到,面前的已经是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他甚至可以反过来照顾曾经照顾他的人了。
      光阴这什物,原来确有如此的魔力。
      韩卿恍恍然明白了“人生在世,忽然而已”的意思。
      太叔桓又说:“卿,明晚饮至,你定要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什么话不能这时说?不能说的话为何要跟着来?
      太叔桓好似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轻轻叹道:“莫不是八年的时间毕竟太长了,你竟然不明白我想见你想得一刻都不能等的心境。”
      听到这话时韩卿的脸色看来有些黯沉,但太叔桓深邃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却带着微微的暖意,唇边的笑纹分毫未褪。
      “卿,记得要来。”
      这一声出自君王之口的叮嘱,谁能不从。
      谁敢不从?
      片刻后,韩卿缓缓点头。
      太叔桓闪动着含笑的眸光,紧紧靠着韩卿的坐骑,一齐回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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