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一百零六章 反攻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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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至，白昼愈来愈短，天气也愈来愈冷。不知是否天变的预兆，今年的雨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频密了一些。到了这几天，更是连降了数场鹅毛大雪。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整座丹桓城便如同失了色彩一般，非白即黑——除了白雪，便几乎只看得见青灰的屋瓦与城墙。
但这似乎并未影响到城中众人。他们仍在紧锣密鼓地为各自选择的道路，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却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日清晨，夜色还尚未褪去。几个守城兵将却眼尖地发现，一个裹在遮面斗篷下的黑影正由结了冰的护城河上飞速掠过，向着北门疾奔而来。如若看得仔细，会发现此人虽飞步前行，却身法微乱、喘息不匀，一路上甚至还不断落下斑斑血迹，在皑皑雪地里尤为刺眼。立即警惕起来的兵士连忙上报了当班值守的将领，同时加派人手出城查探。等正好轮到这一班的副将贺尧白领人下来时，那黑影已被捉住了。
“你是……”掀开那人的斗篷，贺尧白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那布满血污的脸，当看见那双翻白的可怖双眼时，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影煞！”
从那人浅短的喘气声中可知其已虚弱不堪，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抬起头，向将领冷冷道：“带我去见你们主将。我有重要消息。”
正当贺尧白犹豫时，一个探子匆匆跑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急忙抬眼向护城河那方看去，就见几个人影一闪，便消失在城外白成一片的覆雪深林之中。
他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瞬，他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队穿着禁军军服的兵士。
“教主出卖了我们。”那影煞却突然沙哑出声，打断了将领的沉思，“无论如何，但要杀我，也等见过你们主将再说。”
***
影煞被押入暂时征用作大本营的府衙公堂时，连将军、石卓及宫玄鹤一行人已经等在了堂上。
甫一看见那人的容貌，慕容进与月姑娘就同时惊叫起来：“是剑允！”慕容进更是两眼喷火，想要上前动手，这回倒是月姑娘将他拉了回来。而渊宗与掌门对视一眼，最后却是坐了轮椅出来的潘海啸沉声说道：“此人已非离魂之体，法力也几乎消耗殆尽。否则普通兵刃，断无法伤他至此。”
这时，贺尧白向众人简述了捉拿经过，才回过头来向影煞道：“如今连将军、石将军乃至正道之首玄鹤真人皆已在此。你可以说了。”
影煞剑允却没立即回应，只是扫视当场，像是在找寻什么。末了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抓了我几个兄弟。若不见他们平安，我不会开口。”
贺尧白听了，正要出声，却被石卓以眼神制止。后者回头征询地看了眼宫玄鹤，那白衣道人也没多做犹豫，就向身边的慕容进道：“进儿，去带他们来。”慕容进便答应着，领了人退下了。
不多时，几个玄清弟子便施法抬着一顶法光牢笼进来，跪在堂下的剑允立刻将头朝向那边，似是有所感应。而牢中人也都一齐叫着“大哥”爬了起来，瞪着无珠之眼向这边张望——这也算是多日来众人头次听见他们开口。
法牢被端正放置在剑允身边，剑允却在再三确认过后，将冰冷的白眸转向堂上：“其他人呢？”
渊宗代替掌门回答道：“已确认你们二煞、四煞于玄清遇难。边塞一战时，五煞因力竭而亡。”
“七弟……第七煞赦方呢？”
“不知下落。”
剑允又向牢笼中的兄弟确认了一遍。第六煞吴良听问，当场痛心喊道：“当时沙五哥说，我们三个能跑一个是一个，他便拿命去搏了……我被捉住后，七弟像是成功跑出了村子，但那之后就再没感应到他的气息。绝对是这些臭道士杀了他！却还在此惺惺作态！”
“休得胡说！”渊宗在堂上大手一挥，转而向宫玄鹤道，“掌门师弟，当如何处置他们？”
宫玄鹤正待开口，却由角落里横插进来一个声音，说道是：“第七个应该也死了。”
此言一出，堂上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惊讶地循声看去，只见果然又是那多数时候都沉默着的紫衫少年。宫玄鹤更是心下一凛，唤了一声：“非儿！”却又没了下文。还是渊宗替他追问道：“非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莫不是那天你与世离追出去后——”
“是的。”文紫非打断了渊宗的话，却仍双手抱胸地呆在角落中，“在魔阵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潘海啸听了，倒是立刻转了轮椅来到少年身边，虽然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似乎只打算陪着而已。渊宗也是头一次听到文紫非说起当日详情，正待发问，却被堂下的剑允抢了先。
“呵，也就是说……我果然猜得不错。”黑衣人嘶嘶地冷笑起来，笑声里却透着残忍的绝望之情，“不，也不算猜了。看我如今这副模样，加上七弟他……呵，教主的用心，当真是险恶至此，由不得我不信。”
法牢中的两人听见大哥如此说，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激烈得多。尤其吴良，更是猛扑到光柱般的栏杆上嘶吼起来：“大哥你在说什么？！不不不，七弟怎会是死在魔阵……就算是，那也必定是他引了那青紫道人进去，结果反遭杀害才对！！”
剑允却道：“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想想为何被埋伏，想想魔阵之源①是个什么所在，想想为何偏偏在同一天，他们将我头四煞派往玄清！”说完，又发出一阵低缓阴沉的笑声，“若你看得见，看看我这狼狈模样就知道了。若不是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跑来这里……恐怕也无法再见你们最后一面。”
“大哥，是谁伤了你？！”枫千月追问道。
“还能有谁。”剑允再次抬起头来，将煞白的眼眶对正了堂上众人，森然笑道，“就是我们四处辛苦设阵纳煞，培养出来的那些傀儡……能越过我等七煞来操纵他们的人，除了教主，还能有谁！”
那两煞似乎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石卓等人却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向宫玄鹤看了一眼，见对方果然也是一副恍然神情。
“……也就是说，当日两处劫难，原来都在他算计之内。”宫玄鹤上前一步，定定对着那剑允的白眸，想要再三确认般说道，“又或者说，恐怕在那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了种种可能……”说着，他忽然回头望向石卓，“敢问石大人，当初是谁透露了长秋师兄……上官道友是下一个受害人的消息？”
石卓面色早已暗沉下来：“是婉……是商婉祯商姑娘。宫道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恐怕自道长封印那林影开始，这个计划就已成型。而他们的目的，不单是要大伤我方元气，还要——”
“教主要我们死。”剑允劈头接上了石卓的话，“他发觉我们功力渐长，害怕我们终有一天会越俎代庖……所以设下如此诡计，企图一箭双雕，借你们的刀，杀掉所有碍着他的人。”
石卓一时没再吭声，却只稍微踟蹰了一下，便转身向里间冲去。其他人也都为剑允一番话弄得脸色一白，而笼中两人脸色则最是难看。
“大哥，这样的话，怎可乱说！”吴良总觉难以置信。
“……吴良，大哥恐怕没有说错。”枫千月倒似乎强自冷静下来了，“你不知道，当日你们出发后，我们是临时接到指令，要求攻打玄清……大哥曾与主上理论，但因为主上说是教主之前交代的行动，且早已部署万全，绝无风险，大哥才——”
“哎呀原来剑允大哥也到了啊！”却是一声娇唤打断了第三煞的发言。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商婉祯。此刻她背着手跟在石卓身后进来，看看堂上热闹，一对眸子倒是精光闪亮。
“商婉祯？！”
“诶？吴六哥你好！抱歉我一直没去看望你们，实在是太忙了啦，所以……”
“废话少说！你给我老实交代，可是你出卖了我们？！”
商婉祯看了看身旁的人，见石卓正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心内便明白了八九分。她绕起小辫儿想了想，方轻声一笑道：“哎呀，终于瞒不住了呢。难怪卓哥会主动来找我……这么些天来，还是第一次呢。”
“……婉婉，我希望你能在大家面前如实坦言。”
“那我说实话，你会不会保我？”
“我……只要你言如其实，我自当全力而为。”
“不再怪我那天的事？”
“……婉婉！”
商婉祯嘻嘻一笑，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卓哥你别紧张。你肯再理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说着，她又向剑允几人望了一眼，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几位旧时同僚，我就实话说了吧，我确实做了些对不起你们的事。不过要说‘出卖‘的话，那可不是我，是影先生——你们亲爱的教主才对。”
于是在众人期待下，商婉祯清清嗓子，将她所知说了出来。原来林影确实一早就对七煞起了杀心，而她加入石卓阵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想方设法引众人踏入林影预先设下的陷阱……如此这般，与剑允所说完全吻合，彻底坐实了他“阴谋论”的推测。
“……不过现在看来，影先生比我预想的还要可怕呢。”用吃饭喝水一样的语气说完全部，商婉祯再次嘻嘻一笑，“我该说，‘还好剑允大哥你逃得快’吗？哎，总之我使命完成，就不打算回去啦——我才不要像个笨蛋一样去送死。至于你们嘛……唔，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学我临阵倒戈，助卓哥他们一臂之力？”
商婉祯发言结束，便绞着双手睁大双眼，只管盯着石卓看。而众人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便开始各自低声交谈起来。只有陪在小师弟身边的潘海啸眸光暗闪，沉吟不语。
不知为何，这姑娘一席话说下来，似乎全是实话，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心头隐隐不安，却又一时抓不住重点。想不明白时，他便抬头去看石卓，在见到那人一改先时低沉之气，变得沉着镇定之后，却立时放下心来。
——毕竟，当下最了解那姑娘的人，非青梅竹马的石卓莫属。看他此刻神情，想来是已心有定论。相信他的判断，理应不错。
这样想着，他又向堂下看去，这才发现商婉祯不知几时又离开石卓身边，跑到了剑允前面，朝着堂上眨眼。
“呐，我说诸位正派人士，我可是乖乖坦白了一切哦？你们会看在卓哥面上，让我将功折罪，不会杀我的哦？我可以继续留下来……不会赶我走哦？”
这一次，是一旁的连老将军发话了。他向宫玄鹤拱了拱手，道：“不瞒诸位，这些时日来，在与律王一方军马周旋时，商姑娘确实帮我们许多。而且届时入京行动，还需依靠她的协力。依老夫之见，这商姑娘虽说曾是敌营之人，加入我们也确实目的不纯……”他看了看石卓，“不过既然石将军选择相信她，我也相信将军的判断。至于今后如何处置，待事情完结后再论功过亦不为迟，诸位以为呢？”
“连老将军所言，亦是贫道所想。”宫玄鹤很快便回了礼，应道，“只要商姑娘今后以正道大局为重，我等自不会多加为难。而且……”他望向堂下几个黑影，神情却并未太过冷厉，“几位影煞，虽说你们多行不义，犯下诸多杀孽罪行，我等也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但若几位肯弃恶从善，助我等寻迹魔踪、替天行道，或可将功赎罪，还被残害的同道众人一个公道。”
商婉祯听说，立即兴奋地一步跃开，向身后几人开口劝说。法牢中两人一时未动，还是剑允冷笑一声，回道：“我来，也不是为了苟活于世。我是为了替兄弟们报仇雪恨，才要带些消息给你们。至于替天行道什么的……”他沙哑地仰天大笑起来，“我可从没想过。何况我们剩下的这几个，离了阵法，也活不久了……如今我也只有一事相求。”说着，他收了笑容，拿泛白的眼窝郑重面向着宫玄鹤，沉声道：
“我们七个是以阳眼为代价修习魔功，又以肉身为阵眼，辅助教主镇守魔阵之源——看来你们对‘煞星魔魂阵’的了解已是十分透彻，我就不多废话了。只是，这次我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肉身，不过是想死后得以全尸。但兄弟们……”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是以我郑重请求，若有朝一日各位入得魔阵，可否将我兄弟六人的肉身带回，与我一起，好生安葬？”
堂上一时无语。宫玄鹤沉吟半晌，方叹口气，道：“我等定会尽力而为。”
渊宗等人见总帅这样说，也不好再做他想，因向剑允道：“如今可以说了罢？究竟尔等有何重要消息，要说与我们知道？”
剑允却咳了两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显露出疲惫虚弱之态。法牢中两人急忙关切出声，他却摇摇头说了句“不碍事”，才再次直起身来向众人道：“我要说的，绝对是对你们至关重要的事情。因为我要告诉你们，魔阵之源的所在……以及开启异域入口的办法。”
***
魔阵之源，设于南海群岛的其中一座上，却因为加持了幻术而难以明辨真身。所以要找到它的实际所在，需要借助分散于各个影煞手中的“幻罔奇石”。而之前入宫盗宝时，方世离取回的那枚小小石头，加上三煞手中的部分，应足以确定其具体方位。
同时，由于失去了作为阵眼之一的剑允肉身，魔阵结界的力量必会大为薄弱。此刻再以灵玉翡翠合璧破印，想来必能冲破魔障、直捣黄龙。
这就是剑允告诉众人的全部。说完之后，他便脱力倒下。玄鹤、空青等人为他一番救治，却也知道无力回天，只能尽力全他最后心愿——静候死期，入土为安。至于另外两煞，虽然也是日渐衰弱，却都因为复仇之心，要求加入卫道之师，带宫玄鹤等人前往南海，助众人破阵降魔。正道诸子便也没有拒绝这番请求，只是命空青等人加紧炼制丹药，一者可用来替代曾由方世离主持制作的“清心符”，助入阵之人稳定心神，以免被魔气侵蚀；二者则以炼金之术辅以修魂之法，减缓余下两煞生命的流失速度，尽量保证若能从魔阵中全身而退的话，他们还能再入轮回、重新转生。
至于石卓等人，则在巩固军力的同时，一方面继续密切关注京中局势，另一方面不断完善以商婉祯的提议为基础的“暗度陈仓”之计——此战关系到民生社稷，不可不慎重行事；何况，兵不厌诈。
又过几日，便有探子报告说，京中似又有变故。虽尚无皇榜檄文，但小道消息却已满街都是——盖因太子沉睡过久，朝中倾向律王一方的势力开始向圣上施压，奏请重立储君；而圣上本已日渐衰弱，身边忠诚辅臣又越来越少，只怕快要顶不住压力。如果此事一旦成真……
众人推测，这只怕是魔阵完成、律王得以天命转换后，为堵悠悠众口的一个形式罢了。
于是如此这般，众人协商一致，一旦完成人员、物资的调配准备，就立刻分为两路人马分头行事：一边是以宫玄鹤为首的卫道之师，向南海进发；另一边则是以连老将军和石卓为首的正义之师，开往京城。
……
一来二去，便到了冬至前夕。
宫玄鹤等人已整装完毕，克日便可出发。虽尚未等到黑白无常再回人世，但世事难料，为免再生枝节，不如尽快行动。何况地府神君若要相助，这一路上自可随时找到他们。因此，在简单的一场聚餐过后，连将军与石卓便与他们郑重作别了。
临别之时，两方并未多话，毕竟彼此间早已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当数道剑气腾空而起，流彩法光将黑白丹桓映得五光十色时，正打算当先跃上紫光灵剑的少年却停了停，回头向石卓瞥了一眼。
“小桌子大哥，”他唤道，“别忘了书生。”
石卓一怔。看看少年，那张越发灵秀的脸上，满是他看不明白的沉静神色。
“我是说，……保重。”
不知为何，石卓总觉这声道别似曾相识。他不由面色一沉。
“啊，你也是。”他皱了皱眉，却尽量和悦地回应对方，“不论是为了什么，别忘了回来的路，文老弟。”
文紫非却没再回话，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踏剑。眨眼间，他就卷着一阵寒风飞上高空，化成了云烟深处的一个小点，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只是短时间的雪霁。云层仍旧厚沉如昔，像是在酝酿着下一场的暴雪。
石卓以手遮眼，目送着正道诸子在少年之后陆续列阵南飞。直到最后一个也飞出了视野极限时，他才放下手来。沉吟片刻后，他回过头去，毫不费力便找到了始终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那个女子。
“婉婉，”他向她走去，“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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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魔阵之源：可谓“煞星魔魂阵”的心脏般重要的部位。此阵布阵相关的具体情况，请参见下一章的【设定篇煞星魔阵】。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一百零六章 反攻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