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异闻》圆仔花

2、《狐影祸》第二章

　　章二

　　次日，二月红早早就赶到街口，却不见那熟悉的身影。等了有一会，正疑惑着，便见丫头推着面摊的小车出来了，汤锅里腾腾的热气蒸得她的脸水润润的。她爹早就不在了，不然当时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重新出来卖面还是他资助的。

　　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嘴里还不忘笑道：“哟，这快做夫人的就是不一样，连起床都迟了，怕是提早适应生活准备享福？”

　　“红二爷胡说些什么呢，”丫头清秀的脸颊上也有些羞涩地旋起了梨涡，眼里漾满笑意，手里熟练地下着面，“是二爷起得太早了。”

　　“这不是饿坏了嘛，”脚勾出板凳坐下，抬头望着眼前柔和而专注的眉眼。“昨儿收摊收那么早。”

　　“夜里没什么人，就走了……”

　　“哎哎，没关系。”见她还认真解释，二月红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手肘往桌上一搁——那张小桌子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撑着头看着她：“反正不久以后你就是小爷的御用大厨，这阳春面嘛，爷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丫头只笑着没说话，就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二月红面前。

　　咬着面条，二月红口里含糊地说：“你放心，不出几天我家就来上门提亲，到时候，”呼了呼热气，“你可别害羞躲着。”

　　正下着面的丫头听见这话，愣了愣，转过头来看看他，又“扑哧”一声笑了。

　　这样的感觉就是幸福吧。二月红心想。从那天在快活楼看到那一双含满泪水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听到那一声绝望中充满希望的“哥”，那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时光，他就知道，只有和这个叫丫头的丫头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是发自内心地快乐，只有她才能让自己毫不犹豫地去冒险，只有她才值得自己一生守候。

　　因为只有她，才能让自己享受平凡的幸福。

　　他朝丫头浴满和暖阳光的忙碌背影喊道：“那个，丫头——”

　　见她回过头，清澈的眼光望着自己，他又笑了：“你以后，还是继续叫我‘哥’吧。”

　　……

　　正津津有味地吃面，丫头突然说昨晚做好的酱料忘拿出来了，要回家拿去，让二月红就在这先坐会儿。二月红应了，丫头便离开了。

　　太阳越升越高，二月红浑身发热，便松了松领口的真贝纽扣。他吃得很慢，因为他喜欢一边吃一边看看街上来往的人。炸臭干子的沿街叫卖，小孩子相互追逐，黄狗冲着过路的流浪汉放肆地吠。

　　还没过多久，二月红便看到丫头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心想虽然丫头家离这儿不远，也不至于回来得这么快吧。正要问，却发现丫头脸上竟然满是慌乱的神色，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二月红连忙起身上去扶住她，只见她嘴唇颤抖着，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身体瘫软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二月红心里一慌，皱起眉，左手搂住她，右手按住她汗湿的脸庞，低声问道：“别慌，别慌……出了什么事？”可丫头似乎害怕极了，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路人开始好奇地朝他们望过来，议论纷纷。

　　那丫头只是一声不吭地不住发抖，老半天才含着泪望着他，从苍白的唇中吐出不连贯的句子：“哥……我，我家……我家有……”

　　“有什么？”二月红不停地抚着她的脸颊，试图让她镇静下来，“别急，慢慢说。”

　　“有——有狐狸！”大颗的泪珠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有死狐狸！”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二月红心里紧了一下，又问：“死狐狸？什么死狐狸？”

　　丫头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答道：“有好多……狐狸……全都是死的……好多……在我家……”她瘫在他怀里，埋着头，“……哥……那些狐狸……”

　　“别怕，哥在这儿。”他一边柔声安慰道，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环顾了一下围观的人群，招手叫来一位拉黄包车的，指指街另一头吩咐道：“把这位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到红府上去，就说这是红二爷夫人，叫他们好生照顾着！路上要是有什么闪失，爷让你再拉不成车！”

　　想了想，又摸了一锭塞在车夫手里：“要是不让进，你就打昏了自己送进去，人打死了算我的！”

　　车夫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二月红安慰着把丫头扶上车，目送她离开之后，便抬脚向丫头家走去。

　　围观的人群很快散了，也有想跟着二月红去看看的，却慑于他刚才的气势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跟着，一边和旁人小声议论。

　　太奇怪了。死狐狸？丫头家里怎么会有死狐狸？

　　想到丫头被吓坏了的样子，二月红感到了一丝不安。什么样的情境可以把丫头吓成那样？

　　不过这丫头从小就胆小，很容易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二月红想到这，不由得笑了出来。记起有一回带着她去看庙会，那时候她还小，在锣鼓喧天中怯生生地拉着自己不放，看到那些乱舞的傩神便直往他身后退。那扮傩神的人见这细妹子可爱得紧，便故意凑到她跟前吓她，没想到她“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哭累了，竟然把小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站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费了老半天才把她抱回家去。

　　但是，刚才那样的表情，说明丫头的确吓得不轻。二月红又皱起眉。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竟有些忐忑，隐约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丫头家很近，二月红很快便到了。她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邻居，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一个个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恶心。一些站在外围的女人脸色惨白惨白的，就跟丫头刚才差不多。还有人不断地赶来凑热闹。

　　心里的压抑感又重了一层，二月红走上前去。蹲在围墙上的一只黑猫见他过来，便跳了下去，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邻居中有认识他的，便喊道：“红二爷，这事儿太……”大家听见来了位大人物，纷纷回过头来看他。二月红没有睬他们，径直上前，人们也很主动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丫头家在长沙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老房子，雨季时常常发出一股潮味。两边围墙很高，采光不好，因此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很昏暗。老旧的门半开着，看来丫头出来时的确是很慌张。刚一走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似乎是某种酱料。二月红才朝里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惊——

　　只见屋子里到处都是毛茸茸的狐狸——地上凌乱地躺着五六只小些的，床上、架子上都有，更恶劣的是，还有两三只大点的，被谁用凌乱的红绳子绑着吊在梁上，就像是上吊的人。这些狐狸一动不动，皮毛又脏又湿，颜色黯淡，还染着些血污，看起来的确是死的。

　　屋里凌乱不堪，各种物件洒满一地，用来糊窗的纸被扯碎了，漏进来的阳光里有粉末浮动。到处都有奇怪的血迹，甚至连斑驳发黄的墙上都不知被什么甩上一条一条的痕迹，还有类似于动物的爪痕，显得触目惊心。被屋外的喧闹衬托，屋子里显得异常地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狐臊和酱香混合的奇妙味道，配上这样的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难怪丫头会吓成那样。二月红有些愤怒地想。到底是谁想出此等下作的玩笑？

　　虽然屋里气氛压抑，但二月红好歹也是见识过更加险恶情况的人，便不假思索地就拉开门走了进去。外面有几个胆大的也想进来瞧瞧，被他回头喝止了。

　　二月红慢慢地踱步，一边注意选空处落脚，一边四下打量。屋子不大，也没有多少家什，他没发现别的不对的地方。走到那吊着的狐狸尸体前抬起头，发现那些红绳竟是死死地勒在脖颈的位置，像是要嵌进肉里。那死狐狸的眼睛瞪得老大，两个眼珠子都要爆出来，这一点竟然和人没什么差别。或者说，跟人一样。其它地方也用红绳缚着，胡乱地缠成一团。

　　如果吊在这里的是人呢？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二月红背后一寒，旋即又笑自己怎么也和丫头一样爱胡思乱想了。

　　他走进灶屋。这儿也是一片混乱，瓶瓶罐罐都胡乱地倾倒，各种调料顺着灶台边缘淌了下来，勺子铲子都摔在地上，仅有的几个土碗也变成了一地的碎片。一个看起来是盛酱料的木桶倒在地上，酱料所剩无几。

　　有多少她在这儿忙着准备的明天面摊需要的食材，变成每天清晨或夜里他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想到她每天生活的地方竟变成了这样，他不禁有些心疼。

　　感到压抑，他又随手扯了扯领口的纽扣。突然，他感到脸上一凉，便用手抹了抹，同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顿时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那上面竟然还吊着一具狐狸尸体！

　　这具狐尸大得异常，毛皮竟然是火红色的。但是比起外面那些来说更加令人发寒的是，这具狐尸是被红绳捆着尾巴倒吊着的，正好悬在二月红头顶，似乎还有些晃动。

　　二月红倒退几步，很快镇静下来。他仔细地打量着，发现这具狐尸身上也沾满红褐色的污渍，尤其是尾巴上，看起来还没有凝固，看来那一滴冰凉的东西就是从它身上滴下来的。二月红低头闻了闻手中的污渍，发现它竟然是……酱料。

　　他一下子想到了墙上那些污渍，那些似乎也是这种东西。二月红皱起眉，重新抬头看向那具巨大的狐尸。他想起那些污渍的形状，又想起外面的狐狸尾巴上并没有沾染如此多的酱汁。

　　这么说……墙上那些痕迹，竟然是这只大狐狸的尾巴扫上去的？而其他星星点点的污渍，也许是狐狸尾巴乱甩时飞出去的。

　　是这狐狸自己甩的吗？

　　二月红眯起眼，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僵硬了。他开始打量狐尸的头部，发现和外边的不同，它的眼睛是半闭着的，从那眼缝中可以看到漆黑的眼珠。

　　突然间，他看到那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

　　他吃了一惊，立刻重新盯住它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也许是抬头久了的原因，二月红觉得有点晕。恍惚间，他感觉那具狐尸有些异样，而且越来越明显。他忽然觉得，这只大得异常的狐狸竟然——

　　像个人！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本就损坏的橱柜，这才疼得清醒过来。

　　死盯着那具狐尸，二月红意识到这狐狸的确有些邪门儿。才想着万一吊着的是人，怎么一恍惚就真的把狐狸看成人了？他思忖自己单独下过那么多次斗，见过多少诡异的事，胆子也不小，怎么一看这狐狸就心慌起来？

　　发现不对劲，二月红立即收回目光，转身急匆匆往外走，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狐狸也没去在意。众人见他面色凝重地出来，便纷纷询问情况。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二月红已重重地把门关上。他并不搭理其他人的询问，而是对方才那位邻居说：“请您到我家去，见大管事，让他把我盘口上所有伙计都召过来。”

　　他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玉坠，在那人面前晃了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信物。见了它，在红家除了老爷夫人之外没人敢拦您。”

　　那邻居“哎”了一声便飞也似的跑走了。众人见他严肃的神情，便知道此事绝不简单。有个戴墨晶眼镜的便开口问道：“这位爷，请问您是……？”京片子听起来挺纯正，估摸是北平那边的。

　　二月红拦在门前，打量了问话人一番，看他揣着袖子笑嘻嘻的，两片墨镜圆圆的，一副闲人模样，并不想与他搭话。但他还是客气地答道：“长沙红家，二月红。”

　　人群中一片哗然。那人也一脸惊讶，马上恭敬地说道：“原来是红老板，失敬，失敬。”见他似乎心不在焉的，便又问道：“冒昧一句，您这阵仗，看来里面那些狐狸真有大蹊跷……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二月红又看了他两眼。倒不是自己不想回答，但是正心浮气躁，看着这人的笑脸便愈加觉得烦躁，于是随口说道：“里头有狐妖，进去不得。”话音刚落，人群又是议论声四起。

　　“喔……”那带墨镜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他一脸不耐烦，很知趣地闭了嘴。

　　想了想，二月红觉得还是很不放心丫头。于是他从已经开始散了的人群中喊出一个小伙子，问他能不能暂时帮他守在这里。

　　那小伙面有难色：“您不是说了吗，这里头有妖怪，万一……”

　　二月红拍拍他的肩膀，又摸出一颗碎银子塞他手里：“光是呆在外面不会有危险的。”

　　小伙子看着手中的银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把给他塞了回去，为难道：“红二爷，这实在对不住了，我可是怕死的……我，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待哺小儿，就算有钱，我……我也不干这事儿！”说完撒丫子就跑了。

　　二月红手里还捏着那枚银子，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那小伙跑远了。

　　自己的盘口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手下伙计不会立刻赶到，若是自己就这么离开，难防发生什么变故。可是丫头的情况着实让人担心。二月红不由得有些焦虑。

　　“看红老板似有急事要办，不知在下能否帮上一二？”清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二月红回头，又是那个戴墨镜的。他仍然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手揣在袖子里。不知为何，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稳重了许多。二月红又仔细打量他一番，发现他年纪似乎不大，应该同自己相近，只是眼睛被墨镜遮住了，看起来有些像街头算卦的。

　　“你能帮忙？”二月红问，一边将银子收回袖里。

　　“方才听见红老板吩咐那位小哥，想来这守屋子，应不是什么难事吧。”

　　二月红沉默了一下，又问：“里面有妖怪，你不怕？”

　　那人咧了咧嘴：“红老板不是说那妖怪不会出来外边儿吗？”见二月红仍没打算松口，声音便沉了沉，“您放心，在下是有点儿小本领的，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

　　看二月红狐疑的目光立刻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他又补充道：“在下就在清水塘摆铺，出了问题您尽管去砸我店。这儿有在下守着，您就放心回去照料夫人吧。”

　　本还对此人殷勤的态度有些怀疑，一听见丫头的事，二月红心里便一松动，也没工夫想其他事了。他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开口道：“那就麻烦你了。待会儿请你转告我那些伙计，让他们把这屋里的狐狸都收好了留着，守着这儿，不许任何外人进入。”又想了想，“对了，让他们仔细搜查这间屋子，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回来告诉我。”

　　戴墨镜的连声说您放心，二月红这才离开，向自家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