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同人]乱世魏书洛阳城》容成九

29、第 八 章

　　郭嘉跟随曹操回到许县时，已经是深秋了，空气里弥散着有些腐败了的桂花香，依旧香甜醉人，却是鲜活不再。

　　骑在马上，郭嘉远远便看到城墙下那个站在人群中，气质沉静得出奇的人。丝毫不掩欣喜地笑开，郭嘉的目光便再也不愿转开——两年了，文若，我终于回来了。

　　静静望着那队人马愈发的近了，荀彧深潭似的眸子仿佛被秋风掀起了一波涟漪。没有人知道那浅浅的波动下隐藏着的是怎样的暗流涌动与惊涛骇浪，可荀彧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过去两年里是如何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望尽了千重相思。无言中，唯有低眉浅笑，将辛酸苦楚咽下，迎接这被无限延迟的欢喜。

　　多年后，荀彧还会想起那日的重逢，那人如风的气息停留在他身前，在他的似水眸眼中留下了波澜。水风相遇，定起浪涛，但他们没能想到的是，彼时美得令人动心的涟漪居然会荡漾成一道日后无法消除的伤痕，疼得让人心碎。

　　例行的宴饮，郭嘉一如既往的酣畅淋漓，顺便把几个同僚也一起拖下了水，醉得一塌糊涂。荀彧规规矩矩地坐在矮几边望着他们推杯换盏，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素来不善饮酒的他早早便将酒杯搁置在了一旁，只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周遭人群的一举一动，以此解除等待宴饮结束的无聊。

　　不知是因为官渡之战立了战功还是真的喝多了，张绣竟执着酒杯步伐踉跄地走到了曹丕身前，笑着举杯道：“二、二公子，张绣，敬、敬你……”

　　抬眼冷冷一瞥眼前身形不稳的人，曹丕接过他递来的酒杯缓缓站起身，却并不饮下杯中佳酿。上上下下把张绣打量了一遍，他才抛出一个轻蔑而嫌恶的笑容，漠然道：“敬我？”晃了晃杯盏，又道：“你搞错顺序了吧？”

　　头脑不大清醒的张绣显然无法理解曹丕的意思，也未能注意到他并不友善的表情，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哼笑一声，曹丕一字一顿道：“长幼有序，张绣先生敬我之前，难道不该先去敬敬我亡去的长兄吗？”曹丕讲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彻底让酒醉的张绣清醒过来。

　　震惊、恐惧、怨怼的表情瞬间全部出现在了张绣脸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干笑道：“二公子，二公子真会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是在同你开玩笑吗？”打断他的话，曹丕的脸上早不见了分毫笑意，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让人倍感压抑。

　　“这……这……”难堪不已的张绣习惯性地望向贾诩所在的位置，试图寻求帮助。

　　循着张绣的目光望去，曹丕的视线正对上贾诩的眼睛。暗自握了握拳头，曹丕回想着几年前郭嘉告诫自己的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脸转向一边凝了凝神，敛去了眼中杀意，曹丕才重新看向贾诩所在的方向，微笑着举杯与他隔空向敬，一饮而尽，随后便坐下身，不再理会一旁战战兢兢的张绣。

　　张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暗自庆幸了一下曹丕的高抬贵手，就讪讪地走开了。

　　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荀彧轻轻摇头，又望向缠着陈群胡闹不休的郭嘉。他想，郭嘉一定是故意的，平日里他总是被陈群念叨说教，所以只能在喝酒的时候伺机报复。

　　再看曹操那边，也是被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得昏天黑地。听他们一口一个“将军”、“曹司空”的叫着，他口口声声自称为“孤”的应着，荀彧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是啊，所有人都醉了，只有他还清醒着；所有人都在高歌胜利，他却受着内心的煎熬。今朝有酒今朝醉，对荀彧来说，是个多么遥远的梦啊！他不是没想过像郭嘉一样潇洒地活着，一醉方休，可是他怕，怕酒醒后更加残酷的现实与逃脱不了的命运。

　　目光放肆地追随着郭嘉，荀彧想，也许，自己爱的不是郭嘉，而是幻想中的自己。天知道，多少次，他都无比渴望着成为郭奉孝。

　　奉孝，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做你那样的人，你是我的梦想啊……

　　那厢，郭嘉与旁人纵情酣畅，无忧无虑，这边，荀彧独自斟酌，心思百转。正因这样的迥异，使得荀彧一直到郭嘉征讨乌桓以前，都固执地认为，他的声色犬马永远无法明了他的自斟自酌。

　　然而他忘了，若果真这样，那他的自斟自酌又何尝能领会他声色犬马背后的苍凉？

　　轻轻叹口气，荀彧见大家早已东倒西歪、神志不清，更是无心停留，信手将酒杯在矮几上放好便起身向屋外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屋外夜色正浓，秋月特有的皓洁让夜空多了几分光辉。在马车旁停住脚步，荀彧抬首望着如同一张巨网的夜空，没有由来地觉得自己会被困死在其中。一阵恐慌，荀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匆匆低下头，他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不想却落入一个熟悉到陌生的怀抱。

　　“文若……”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的郭嘉将荀彧方才的慌乱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他紧紧拥着怀里清瘦的人，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来自于他身上的芬芳味道。

　　任凭他环抱着自己，荀彧默不作声，放任自己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他喜欢郭嘉的拥抱，这种感觉让他安心。

　　良久，郭嘉出声道：“文若，你又一个人跑掉，都不等等我，每次都是这样……”委屈的控诉，任谁听了都会感到内疚不已。

　　柔顺地靠在郭嘉怀里，荀彧听着这与许多年前如出一辙的话语，突然想到了很多，那些过去的时光，年少时的风发意气，欢笑与泪水，荒唐与不羁都慢慢流经眼前。

　　溽暑时节，日头高高悬于空中，决意离开袁绍投奔曹操的荀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只听一阵马蹄声自远方传来，伴随着一声声清亮的呼声：“荀彧！你停下！”

　　喝止马车，荀彧自车厢中探出身，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双十年华的青年人时心里仍是一颤，“奉孝？”

　　大口喘着气，身着青色衣袍的青年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要一个人走掉？都不等等我。”见他迟疑着没有答话，青年又道：“是因为昨晚吗？只是因为……”

　　“住口！”难得表现出愤怒情绪的荀彧终于忍不住出言呵斥，却又在对上青年深邃又不失清亮的双眼时少了些底气，“够了郭嘉，昨天的事不要再提了。我离开是因为我觉得袁绍不能够达成我的理想，并不是因为别的。”心虚地避开郭嘉直视向自己的目光，荀彧继续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值得效力的人，你还是另择明主吧。”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荀彧，郭嘉显然是在忍耐荀彧这疏离得让人生厌的态度，“这些道理不用你告诉我！我在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掉？”

　　微微蹙起眉，荀彧看着路边茂盛的野草，不咸不淡道：“要我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为什么要一、个、人走掉？”再一次的发问，郭嘉的语气比起之前更为坚定。

　　猛的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荀彧还是不温不火的样子，可话语中的尖锐却如同利刃一般不留余地，“我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掉？难道我要陪你在这里荒废年华才是对的？”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以什么立场来管我的事？”

　　闻言，郭嘉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开来，“啊哈哈，文若你别生气，我……我是想以后没人陪我喝酒了一时激动，你别往心里去。”

　　长久压抑的人一旦爆发出来便会有种穷追猛打的势头，比方说现在的荀彧，他看着强颜欢笑的郭嘉，心里除去不忍，更多的是发泄的快意。不甚在意笑笑，荀彧修眉一挑，“你酒友那么多，多我不多，少我不少，何必这样？”

　　“文若……”被他冷漠的态度弄得一阵心凉，郭嘉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荀彧，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惊觉自己不同寻常的咄咄逼人，荀彧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正色道：“就这样吧，后会有期。”说完，退回车厢里坐好，不愿再多做解释。

　　看车马车重新启动，郭嘉策马跟在马车边，字字清晰道：“文若，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留在袁绍那里。”

　　倏地想起在袁绍军中见到郭嘉独自喝闷酒的情形，荀彧心下一软，抬手撩开遮帘就要说什么，却只看到郭嘉重新张扬开的狂放笑容，“文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们注定是要共进退的。我不相信，你不会再来找我。”

　　讷讷望着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的背影，荀彧怔神许久才浅浅笑了下，喃喃道：“或许。”

　　许是误打误撞，许是神机妙算，六年后，青山依旧，荀彧果真亲自寻来了郭嘉，开始了之后共进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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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该是越发的冷了。

　　奉孝，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怪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