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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我不知道妙婼是否曾为自己偶然的善举后悔,但自救起这一人一狗后很长的时间内,她的生活仍然平平静静,而她也如多数富家小姐一般,整日研究的不过是女孩们喜欢的玩意,好似一朵兰花幽居在深闺之中,并未见得任何波澜。
      倒是救起的男子值得一说。当时在山上他脸朝下躺在地上,脸色颓败,没有人细细打量,等到他睁开眼,人们才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少年,白净斯文,相貌清秀,看样子刚到弱冠之年。
      “呀?醒了?”阿鹂刚好跨进屋来,小姑娘总是欢欢喜喜,“徐大夫医术真好!”
      少年像仍旧处在空茫的旷野之中,眼前的画面竟还是白皑皑的雪山,还有雪山背景里自披风下露出的湖蓝裙裾,如同莽莽山野中淌出的一弯清溪。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五根手指,是阿鹂伸手晃来晃去:“不会没治好吧?”
      他抬眼看了看小丫头,触碰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阿鹂一下将手缩了回去。这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她自幼跟随妙婼,见过的贵族公子如过江之鲫,却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眼神,清澈,温柔,又像是深得没底。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这种眼神非常熟悉,绞尽脑汁找来找去,终于找到参照物,那应该是……阿黄。
      此时阿黄正趴在床底,大概是吃得太饱有些困,撩起眼皮看了看床上的少年,然后软绵绵地摇了摇尾巴,少年微微惊异:“你们救了它?”
      “我家小姐看见阿黄觉着可喜欢了……”阿鹂吞下的半截话是“要不然也不会救你”,但是大约考虑到这个真相实在太残忍,而对方又是如此英俊,于是默默闭了嘴。
      “阿黄?”少年愣了愣,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这条小狗的新名字,那表情似乎是哭笑不得,半天才又淡淡说道,“这名字……也挺好。”
      话音一落,阿黄已经熟睡的身体颤了一颤。
      “嗯,小姐起的,”阿鹂顺口答了一句,突然想到这段对话尚未进入正题,于是改口,“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会跌在山里?”
      “天气大寒,你们……为何会上山?”少年反将一军。
      “因为小姐镯子掉了呀!我们……”说到这里阿鹂忽觉泄露太多,于是将苹果一样饱满的脸蛋绷起来,“你还没说你怎么称呼呢!”
      “本……在下沈括。”他垂下眼,不知眼中是何情绪,“家乡……地处偏远,不足为提。”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阿鹂问得仔细,“又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
      “遭人追杀罢了,”他淡淡吐出这几个字,脸上波澜不惊,就仿佛说出“今天天气很好”这般容易,“逃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求条生路。”
      阿鹂却像是吓了一跳,她慌张地退开一步,倒仿佛被追杀的是自己。她自小起便跟在妙婼身边,生活如精美瓷器被层层包裹,知晓的荣华富丽、贵胄王公如同过眼烟云,然而血雨腥风、仇杀报复却如同天方夜谭,乍一听来既是害怕又是好奇。
      她有满腔疑问,却见沈括的脸色仍旧苍白,刚救起时他全身有十数条伤口,最深的一条刺在肋下,差点就要了他的命,昏迷了那么多天终于醒来,但看上去病怏怏,像是被汹汹乌云压了顶。
      她叹了一口气,小小女孩竟也在此时被勾出了母性,还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沈括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于是吐吐舌头:“你快休息,我也要走了。”
      “多谢,”沈括沉默了一秒,“改日定当亲自道谢。”
      “不用啦,我家小姐不轻易见人的……”说话间,小丫头已经走远,只剩下脆生生的嗓音,还缭绕在空气里。
      沈括盯着门的方向,半晌未有言语,我都几乎以为他在发呆的时候,却见他再次垂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纹路交缠,如同人生跌宕的命运。
      风轻轻吹进来,撩得纱质帘帐微微拂动,印入他眼中的是同样的蓝色,就如感觉到生命流逝时看到的那一方裙裾,女孩伫立在不远的地方,阴霾云层下气质依旧如兰——他本以为,那就要成为这一生中最后的风景。
      其实将他安置得也根本不远,就在妙婼的住宅对面,丈量下来不过十步,但你若是有幸参观妙婼的居所,就会知道这其实是多么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个时候,身为一个画外人员的好处就是,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飘到任何地方,并且不需要门票。
      蹦蹦跳跳的阿鹂走到宅子前,左右望了望,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枚令牌状的物什,看大门的也不是电视剧中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而是数名戎装严谨的侍卫,检查过阿鹂的令牌后,她得以穿过大门,再穿过一道门,再穿过一道门,走过重重游廊,踏过凉亭美景,穿越花垂叶绿的拱门,然后……我毫无意外地被震惊。
      谁能想到,拱门后头不是贵族们惯爱的小筑,而是这样颜色厚重的桫椤海。桫椤树能活数千年,并不属于大可参天的树种,然而这片林中它们无一不是高大伫立,树叶下垂仿若硕大的蒲扇,墨绿色铺天盖地而来,就要完全遮挡住头顶蓝天。
      妙婼穿着一身红色衣衫,手里抱着铜色暖炉,端坐在树下。一头青丝松松挽起来,别了一根古朴的簪子,此外再无任何点缀,同大片墨绿衬托起来,清丽得好似水仙。
      “嗒”的一声轻响,她纤长的手指在石桌的棋盘上落下一子,那棋盘是惯常见的木头材质,不过又比寻常人家的看起来值钱许多,引人注目的是那黑白两色的棋子,色泽纯正,通透如玉,日光下似有微光流转,而那微光,就仿佛跳跃在妙婼盈盈指尖。
      “那是真正的玉棋,普天之下就只有这201粒。”一直很沉默的杜恒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虽然是一名围棋外行,但标准的棋子数我还是知道的:“为什么不是361颗?”
      杜恒突然微微笑了笑,眼神从妙婼纤弱白腻的手转到我身上:“很快你就知道了。”
      阿鹂的声音响在我的反击之前:“小姐,你怎么这样打扮呀!”
      “嗒”又一声,白子落下,妙婼竟是在和自己博弈,听着阿鹂的大呼小叫,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也是淡淡的:“有什么不对么?”
      “今天……今天,”阿鹂急得有些抓耳挠腮,“您该授课了啊,要是待会儿公主,哦不,万一皇上来了,那岂不是……”
      “哦,”妙婼这才像是被提醒似的点点头,“那就告诉他们,今天不用上课了。”
      阿鹂半天没说话,妙婼抬了抬眼,眼里是小丫头欲言又止的表情,轻笑了一声,大发善心地解释:“连着来了好几天,他们也该乏了,总要歇几日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走进来,那是宫廷中皇帝的近身太监,恭恭敬敬朝妙婼作了一个揖,告知今日不必上课。
      阿鹂满心欢喜地送走了公公,回来的时候妙婼自顾自的一盘棋已经接近尾声,她默默看了半晌,突然又出声:“小姐,救起来的公子姓沈呢!”
      妙婼“嗯”了一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棋局,阿鹂有些受挫,仔细想了想,终于找出了一个可能的吸引点:“小姐你知不知,那沈公子竟是被人追杀才一路逃过来的!”语气强烈,表情夸张,我想如果她读得书够多或是看过一千零一夜,沈括简简单单一句解释必定会被渲染成为江湖儿女爱恨情仇交织的长篇故事。
      “哦?”妙婼落子的动作果然如阿鹂所期望的有了片刻停顿,很快恢复如常,连嗓音也没有任何波动,“那就赶他走吧。”
      “小姐!”
      听到阿鹂大吃一惊大失所望大为不满的惊呼,妙婼这才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开个玩笑罢了。难得救人一回,总要救到底才完满。”
      这话对是对,但听着总是略微奇怪,仿佛就和“我难得吃一回小笼包,总要把它们全部吃光”是一样的效果……
      “沈公子还说……”
      阿鹂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妙婼淡淡截断:“如果是想当面道谢的话,那倒不必了。”
      棋盒中的最后一子用完,棋盘上已然是一局死棋。
      民间传闻,被尊奉为“国手”的妙婼娘子能在仅有的201子内击败对手,不管对方为何。倘若真正遇到最厉害的敌人,一番厮杀下来,走到第201颗,也不过是变为僵局,难以为继——而唯一一个这样的对手,正是她自己。
      这么多年,绝无例外。
      “还是这样啊,”妙婼轻轻喃喃了一句,眉间带了一丝麻木,伸手将棋局搅乱,再一粒粒放回棋盒中,“真没意思。”
      说话间,她已起身,怀中抱着一黑一白两个棋盒,将这片桫椤海留在身后,身影消失在日光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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