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魂梦牵》弈香

5、第五章

　　夜里下过一场雨，天开始转凉。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粘在地上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我穿着新裙子小心踩过，生怕有泥水溅起来。
　　在学院门口正好碰见剑南春，他以一种无比诡异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美女，你不冷么？”说完还应景地做了一个哆嗦的动作。
　　我一抹身上的鸡皮疙瘩：“不冷。”
　　说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两天你有没有走桃花运？”
　　他开始龇牙咧嘴：“别瞧不起人……我妈说了，等这次放假回家，一定给我介绍好对象。”
　　“真的没有人找你？”我不敢相信。
　　“你你你……”他很受伤地走了，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说起来这两天在网上围观我的人变多了，这算么？”
　　算，我在心里默默想，这太算了。而那帮纯情又美丽的姑娘在看到剑南春头像的那一刻，反应该是如何的震惊，心情该是何等的悲伤……
　　我想起自己今天来那么早的任务应该是去占一个好座位，视听室的大概构造我已经想过，这次要选择D1的位置，既在第一排，又不会被讲台上那个大电脑挡住，如此一来，林衍一抬头、一转眼，就能够看见我，我甚至连自己的表情都偷偷排练了一下，希望达到“最是那不胜娇羞的温柔”的效果……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快上课了同学我先走了。”
　　他没有回答，我赶紧溜开，没走两步又被拉住。
　　我悲愤地回头：“又怎么了？”
　　“没事，”他的表情很无辜，伸出长长的手指向左一指，“就是想告诉你，走反了。”
　　“……”
　　我抬头望过去，看着他那笑得很得意的小样子，一时语塞。
　　我拿杜恒没辙。没有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向我表白过，也没有见过脸皮那么厚的帅哥，种种原因综合下来，他弄得我很无奈。以我对不计其数的言情小说的阅览和分析资历，对于自己在被告白的当日先是石化、继而逃窜的行为，让我在往后的时间里一直处于深深的羞愧状态。
　　怎么能被他打败了呢？你看他那样振振有词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女孩子就一定会喜欢他。
　　可是怎么会？
　　我穿着新买的长裙，裙摆上有素雅的蝴蝶图案，轻盈欲飞，在这渐凉的秋天清晨踏过湿漉漉的小路，来见一个人。
　　清晨的空气透凉，风不住地灌进来，凉悠悠的冷气沿着鼻腔慢腾腾窜进五脏六腑，好像被塞了好几根冰棍。我将冰凉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停朝敞开的大门张望。
　　已经上课十分钟，走廊的地板偶尔响起脚步声，门口却没有应声出现那个人。
　　教务处老师肥硕的脑袋伸进来：“这节课不用上，林老师外出了。”
　　大家欢呼一声，当中也有女生流露失望神色。
　　她们和我一样，怀着一腔雀跃的心情期盼这样一个早晨，可她们的失望，会不会也如我一样？
　　天阴阴的，窗外的爬山虎垂头丧气。我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因为喷了精华素所以它们今天看起来很柔顺，一点都不毛躁，我起床后花了不少时间。
　　“你没收到天气预报？”古月用手扣了扣我的桌面，“穿这么少就出门。”
　　“不冷。”
　　我听见一声轻笑。杜恒站在倒数第二排，并未抬起头，正垂着眼收拾书包，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我突然有种作弊被抓的尴尬，仿佛被他洞穿了一阵风吹来雪纺裙下鸡皮疙瘩起一身的真相，于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不冷，”我加大了音量，“真的。”
　　如果不是还有其他同学在，我想我会冲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大吼“老娘就是不冷！”都是极有可能的。
　　他不知道何时飘到了我的面前，递过来一件衣服，是他早上穿过来的长袖衬衫：“穿上吧。”
　　我没有做声，盯着那件衣服。衣服不错，料子很好，图案也很好，是精细货，他的手也不错，骨节分明，衬着深色的衬衫白净极了……
　　古月瞅瞅我，又瞅瞅杜恒，最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裙子。
　　“不用了，谢谢。”我收回眼神，内心嗤之以鼻。这是一种多么幼稚的方法，而这又是一个怎样的中二少年啊！
　　仿佛听见了我心里大大的一哼，被“中二”的杜恒同学又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寓意丰富。他一言不发收回了手，将衣服穿在身上，然后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还不忘说一声“再见”。
　　留下很困惑的古月和我。
　　“难道……”我听见古月自言自语，“不应该硬把衣服披在女孩子身上？”
　　所以说……小说看多了真的不好。
　　下个礼拜。
　　“林老师有个会议不能来上课，这节课由我来带。”临时代课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扫一眼全班，“我们开始上课吧。”
　　失望透顶。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
　　和上次一样，上课前我站在衣柜前踟蹰了很久。红色会不会太艳？黑色又会不会看起来像是去奔丧？是穿外套还是不穿外套？。林衍这样的人，是不是喜欢淡一点的颜色吧？
　　他的女朋友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这样的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现在，现在我就已经想着要模仿另外一个人，这样不行的。
　　可是有什么用？他根本没有来，也看不见。
　　虽然知道这是偶然。他一定很忙，此刻不知道是站在哪个国家的会场，坐在小隔间里，戴着耳机，神情认真又严肃。他穿西装是什么样子？应该很好看吧。
　　有这样强大的理由支撑，我却仍旧无法避免的失落。这才是最可怕的。我和他接触短短，然而情绪已轻易被左右。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大风刮起，天色阴沉得像是在等待又一场大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用回宿舍那拿伞，直接去老图书馆比较好。
　　自习室里人仍旧很少，静悄悄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站在那道侧门前，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已经两个星期过去，美人姐姐或许不会一直等待。
　　她被前尘往事折磨了太久，我不肯帮她，她会不会已经辗转到其他地方，请求别人的帮助？
　　我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觉悟。
　　喜欢上林衍本身就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情。如今我帮帮她，只希望等到有一天我也无望，有个人也可以来拉我一把。
　　我轻轻推开门。
　　阳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漫天霞光，没有落山的夕阳，也没有仙女一样的美人。
　　找遍了任何角落都没有她的气息，我愣了很久。头顶上已经层层乌云，像是要压下来，五楼的花盆在边缘摇摇欲坠……五楼？
　　我怎么忘了，图书馆还有五楼。那里隐有幽幽气息缭绕，是属于灵魂独一无二的味道。
　　通向五楼的楼梯是仄仄的，扶手老旧，好像轻轻触碰就会铁锈脱落，楼梯的尽头是两扇门，一扇大门紧闭，写着“仓库重地”，而另一边，窄小铁门已经打开少许，像是夜里的蜡烛，引诱人前进。
　　过道中白炽灯很亮，我给自己鼓鼓气，做贼似的伸出手小心翼翼推开门……然后，被吓到了。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平台，地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三色格子的瓷砖像是回到90年代，洗得发白的布帘随风飘起，头顶灯光昏黄，空气里流动着些微潮湿的气息，杜恒同学倚在窗户边，低头看书。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到少女时代爱看的偶像剧里那个拿着书在阳台上静静看书的忧郁少年，阴影遮挡住他俊美的大半张脸。
　　这里真是个看书的好地方，清净非常，不受打扰。可是外面的天已经妖风阵阵……我伸出头看了一眼：“什么书那么好看？”
　　杜恒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把书往里收了收。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准备一探究竟，窗帘再次善解人意的飘起来，于是我看见了杜恒身后的……美人姐姐。
　　还是那样，整个人立在窗边，发型衣衫均未改变，迎着风阔袖鼓鼓欲飞，此时天已经阴得不像话，不到七点却像是漆黑的夜，那一身白色纱衣如同夜幕下镶嵌的明珠。
　　她看过来，杏眼里没有透出太多情绪，声音也是轻轻的：“我叫妙婼。”
　　根本无需我张口解释，她早已知道我今日前来的意图。
　　“妙婼，额……姑娘，”我艰难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如果想让我帮你，那我就必须先看过你的往生，所以……”
　　她点点头，长长叹出一口气：“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神情悲凉，却不见泪光。那捆缚着它的旧日枷锁，大概在无尽的等待中早已变成隐秘的伤。
　　我定了定神，想故作经验丰富走上前，没迈两步，一不留神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顿时以狗吃*屎的姿势向地面栽去。
　　电光火石之间，物转星移，往生的世界就这样敞开大门。

作者有话说

　　努力更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