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街77号》潋潋

53、五十三

　　翌日。
　　莫商尧身在遥远的伊斯坦布尔，结束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访问从当地的市政大厅出来，远远地就看见落日正映出君士坦丁堡的剪影，显出一种亘古悠长的浪漫。
　　算算时间，北京已经是深夜，她应该已经从录音棚回家了。调出她的手机号，拇指在拨通键上停留了半晌却又改了主意，打开了短信对话框。
　　“房东大人，下次旅行可以考虑土耳其。”
　　昨天晚上在录音棚睡得不好，也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早点休息。莫商尧收起手机走回酒店，漫步在黄昏中伊斯坦布尔的街市之间。尽管仍然是隆冬，风却并不凛冽，路边有摊贩在卖烤土豆，诱人的香味被风送至他鼻尖，不经意望过去，袅袅的热气是这一刻的人间烟火，他却有些恍惚地好像看到了热气那边有个高挑的短发姑娘在对着诱人的食物垂涎三尺。
　　一如去年此时。
　　去年的现在，加州海岸已然温暖的初春。
　　莫商尧的大学室友，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艾弗得和女友恋爱半年之后破天荒地订婚，于是一众好友齐聚洛杉矶参加订婚大宴。正儿八经的宴席之后，还有一场更为重头的After Party,爱闹腾的艾弗得和更爱闹腾的未婚妻就把这派对搞成了一场化妆舞会。
　　能进入他们大学的本就都是天之骄子，如今毕业数年更是都已经成长为各自领域备受瞩目的闪耀新星，可同窗齐聚的时候互相整蛊起来也毫不手软。莫商尧虽是唯一华人，但当年在学校就已是一呼百应的风云人物，被按着扒了西装换成破洞牛仔衣，又套了假发和络腮胡子装扮成加勒比海盗自然没什么稀奇，没被搞成麦当劳蜀黍绝对已经是兄弟们手下留情。艾弗得是众人里第一个踏入婚姻殿堂的，大家又都许久没见，平日里人模狗样斯文太久，当然要抓住这机会好好疯狂一把。于是喝酒聊天又唱又跳折腾了一整晚，到后来几个关系特别近的还丢下新郎新娘溜了出来，在黎明时分的街道上仿佛地痞醉汉似的一路高歌，碰上了巡逻值夜的条子大叔又一路狂奔逃窜，有个缺乏锻炼的家伙被他逮了去，其他人也都跑得筋疲力尽，一路走都有人随时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在路边躺下昏睡过去。
　　莫商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的，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周热闹喧嚣得很，一恍惚还以为自己身在老北京的菜市场。皱皱眉睁开眼发现果然摊贩成群鳞次栉比，满眼的黑发黄肤，满眼的家乡气味。对面的小店在卖烤羊肉窜，腾腾热气之间他居然还眼睛一花看到了不可能在此地出现的纪景悠。
　　莫商尧虽然严重宿醉，但还不至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略略一想就判定自己还在做梦，于是闭着眼睛决定再睡一觉，顺便感叹一把纪景悠这两年在他脑海里攻城略地进行得实在成功，如今竟然连他梦里也不放过。不过这丫头最近特地发了新片表达想要拥有普通人的生活，在路边吃烤肉窜大概也是她的奢望之一，这会儿算在他梦里小实现了一把。
　　可思绪正乱飞，脚上就被人撞了一下，他下意识睁开眼看过去，一个华人大妈正推着辆装载着中国结的小推车站在他面前。见他睁开眼看向她，便连连道了几声“Sorry”，粗哑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粤语腔，瞬间让莫商尧回过神来。
　　搞半天不是做梦，自己这是躺在唐人街呢。
　　大妈的大嗓门惹来周围不少路人的眼光，莫商尧到底不是真的醉汉，对躺在街上就这样被路人围观这种事自然还不习惯，于是有些抱歉地扫视回去，便赫然看到举着羊肉窜的纪景悠，正嚼着吃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其他路人看了几眼之后便各自散去，大嗓门的阿姨在被莫商尧摆了摆手之后也径自离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可这样出人意料的邂逅实在令人大脑空白，莫商尧的眼神仍旧落在纪景悠的脸上无法移开，一时间竟然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纪景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嘴角一笑，转回身又掏了几个硬币给那羊肉窜摊位的老板，随后接过两窜新鲜出炉的羊肉，穿过街道就走了过来。
　　她俯下身凑到他跟前，递上手头的羊肉窜，说了句英文，“Have a try？”
　　莫商尧宿醉刚醒，照例对这些烤肉类的食物应该实在提不起兴致，没反胃已经是幸运了。不过此时纪景悠就这么蹲在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里鲜活灵动，带着些好奇的趣味。一边说话嘴巴里也不停歇地嚼着，蠕动的唇线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让她手上的羊肉串都显得格外诱人。以至于莫商尧也无暇去想她哪儿来这么好的兴致会请一个流浪汉吃羊肉串，便心情大好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美味。
　　本以为纪景悠送了东西便会离开，哪知她突然转个身就地而坐，唐人街的地面并不很干净，可素来微有洁癖的她却仿佛满不在乎。心情愉悦地看着来往路人，继续吃她香喷喷的羊肉窜儿，还悠悠哼起了小调。
　　于是那一日，洛杉矶的唐人街上便上演着这样一幕——一个留着络腮胡穿着海盗服的流浪汉像弥勒佛一般优哉游哉地一手闲闲支着侧脸，另一手拿着羊肉窜，吃得津津有味。他身前还坐着一位短发少女，穿着极普通的红色T恤和白色皮衣，手上也拿着两窜烤肉，吃得看上去比那流浪汉更津津有味。两个人明明格格不入，这画面却让许多路人觉得鲜活生动，仿佛比这加州初春的阳光还要灿烂，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头轻快曼妙。更有许多人觉得那短发少女怎么看怎么眼熟，却一时不知是脑袋打结还是怎么的，都没有想起来究竟是哪里眼熟。大概，是谁都没法把红极一时的大明星和这坐在马路牙子上吃路边摊的女孩子联系在一起。
　　更不会有人知道，姑娘身后那脏兮兮笃悠悠的流浪汉，竟就是最近刚访问了副总统，风头正劲的中国大才子莫商尧。
　　他们并没有聊天，莫商尧却能感觉到这姑娘此刻满心的愉悦和轻松。可能是因为这异国他乡里肆无忌惮的自由，可能是因为手中香气四溢的美味，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这个陪佳人饕餮的海盗。谁说得准呢。
　　有那么一瞬，莫商尧很想把自己长长的假发摘掉，把络腮胡子撕掉，然后对她说一声“Hi,我是莫商尧。”
　　不过这念头闪一闪就消失了，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开口的话那嘴里的酒气是否会把她吓跑。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伴着纪景悠嘴里不知名的小调把两窜羊肉消灭了干净，而后那丫头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冲他挥了挥手，灿烂一笑，他回了她一口白牙，然后看着她转身走向街道的彼端。
　　他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淡淡追随着她的背影。只看到没走多久她便被几个中国游客认了出来，而后就又是签名合影这些老套路。海盗同志便在脑海里想象着把她打扮成个女海盗会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不过所幸，最起码在刚刚那两窜羊肉窜的时间里，他们就只是两个在街边贪嘴的普通人。
　　流浪汉的络腮胡子因着主人的笑容扯出一个弧度，当悠悠的背影已经被人潮街市挡得看不见的时候，他缓缓把目光挪向湛蓝澄澈的天空，默默感恩了一把上苍，能让他陪她过了这潇洒畅快的几分钟。
　　不久之后他便在她原创的新单曲里听到了她当日哼着的小调，那首歌的名字，叫作《加州海盗》。
　　手机的铃声突然扯回了莫商尧的思绪，四周仍然是伊斯坦布尔喧嚣热闹的街市，记忆里的羊肉窜此刻也变成了鼻尖的土豆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并不是期待中纪景悠的回信，却是彭且且的简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网页链接。莫商尧看了看网址，浓俊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扬了扬——企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