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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烟笼林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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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收下韵竹之后,接下来的几日遴选中,锦燏师兄妹又陆续选出了三十几人,与先前留下的岑山派撷英八剑一起,算算正好十人一组,分四队轮流守卫王宫,人手也应该差不多了。
就在他们觉得可算大功告成,准备结束遴选的时候,这天,却来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临时应征者,去门口迎接的清颜一眼便看出,这个一身黄衣,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是个妖。
“哟,真想不到,我的小石头嫂子这么得人心,连个妖都愿意来保护她!”清颜饶有兴味地叉着腰上下打量那女孩,看得她心底发毛,浑身打颤,一张素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前的衣襟里去。
“清颜,别戏耍人家了!”锦燏有些看不下去,于是轻咳一声出言替那女孩解围,“皇榜上又没有说,只有凡人才能来应征,只要愿意,三界之内的同道我们都欢迎。姑娘请进吧!”
听了这话,黄衣姑娘脸色才好看了一些,清颜玩笑开得差不多,也不想再逗她,便客客气气一笑道:“妹妹不用拘谨,说是遴选,其实也就是进来聊聊,成不成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紧张啊。”
“多谢阑夜国师,多谢林间姑娘!”黄衣少女福了福身,跟着清颜走进了屋里。因为觉得她特别腼腆,锦燏没有像对待其他应征者一样,一见面就提问或是让清颜代自己试他们的身手,而是先请她坐下,叫清颜去给她倒了杯茶来。
再次道谢之后,黄衣少女喝了口茶,见她心神略定,锦燏本想开口,不料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抢先说道:“阑夜国师,请恕罪,其实小女子不是来应征的,可不用这个理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进来。您能帮我把王夫殿下请来吗?我有很要紧的事跟他说!”
清颜与锦燏面面相觑,均是大感意外。“燏师兄,难道说,那个老实巴交的小王夫在外面也有风流债?居然有姑娘找他找进宫来了哎!”清颜在锦燏耳边低语,两眼直勾勾盯着黄衣姑娘,眸底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
“别胡扯!”锦燏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同时也有些疑惑地打量着那小女妖。秋离彦在外头是有笔所谓的“风流债”没错,可要有也是跟绵绵有,这姑娘又算哪门子角色呢?
看出那两人多半是误会了,黄衣姑娘刚刚正常了一点的脸色又急剧泛红起来。咽了咽口水,她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和王夫殿下有什么。我……我叫阿星,是绵绵姐的好朋友,我是替绵绵姐来找王夫殿下的,不知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我……”
“你就是阿星,那个和绵绵交好的萤火虫精?”锦燏想起,好像是从秋离彦口中听说过这么个角色,再动用法眼仔细看了看,确定了她的确是只有着三百年道行的萤火虫精[。于是,他对清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把秋离彦找来。
“是啊是啊!”阿星欣喜地连连点头,随后又面露苦相地急道,“我听说,阑夜国师和王夫殿下交情很好是不是?求你帮忙救救绵绵姐吧!她以前是做过不好的事情,可现在,她是真心喜欢王夫殿下的,因为不愿意伤害他,她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结果被她的主人抓回去了,你们要是不救她,她迟早会被那恶魔折磨死的!”
“阿星姑娘,你知道绵绵如今在哪里?”锦燏闻言不觉眸光骤亮,“前不久,我曾试着感应过她的所在,似乎应该在烟笼林一带,可我去了那里之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这点我至今未曾想通是何道理。”
“是在烟笼林,我听绵绵姐说过,就是那个地方。不过,她那恶魔主人设的幻术结界很厉害,不知道诀窍的话,法力再高也看不到林子里的真相的!”阿星急忙解释。
“哦,那你可知晓这诀窍?”锦燏心中一动,已隐隐料到这姑娘今日绝不会白来一趟。
“嗯,其实,绵绵姐用蛛丝织的那把钥匙,就是她平时奉召进烟笼林的身份凭证,她的主人曾用她的血在钥匙上下过结印。现在她和王夫殿下身上各有一半,只要王夫殿下把自己的血涂在他的那一半钥匙上,和绵绵姐的血融在一起,组成连心结印,到时你再用它去感应,就可以把绵绵姐身处之地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清颜已经带着秋离彦走到了门口,那几句话,秋离彦全都听见了。“阿星姑娘,钥匙在这里!”他一头冲进屋里,从怀中摸出了一直贴身收藏的那半把银钥匙,“用我的血就可以,是这样吗?”说着,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把血涂在了钥匙上。
“这样还不够!”阿星皱了皱眉,“要让它吸饱血,直到发出结印之光为止。”
话音未落,秋离彦已是转身从桌案上抄起把剪刀,一咬牙用力扎进了自己的掌心。银光闪过,鲜血急淌,他疼得哆嗦了一下,但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钥匙,任掌心中汩汩涌出的血水不断浸润钥身,一点一滴渗进蛛丝编结的缝隙之中,把银白的钥身渐染成鲜红。
那钥匙看似极小,吸起血来却是欲壑难填,无休无止,秋离彦失血不少,脸色越来越苍白,身边几人看得都有些着急,但已经没有办法让那诡异的小东西停止吸血。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那小小的钥身才不再吸收血液,在红色饱满的一瞬间,倏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好了好了,可以了!”阿星急忙出声,秋离彦早已是头晕目眩,此时心里一松,顿时双腿发软险些跌倒。清颜赶紧上去扶住他,又接过了他手里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半截银钥,望向阿星问道:“阿星姑娘,现在……”
“现在用你们所知道的感应术就可以!”阿星一边解释,一边上前,示意清颜把秋离彦交给她来搀扶。清颜会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扶着秋离彦的手,双手上下一合,把那银钥匙笼在一片青光之中开始施术。
“王夫殿下,你还好吧?”把秋离彦扶到一旁坐下,阿星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鼻子有些发酸,“没想到,你对绵绵姐这么好,也不枉她为你动了真情。我那时还一直鼓动她杀你,还好她没有听我的话!我真坏,对不起……”
阿星惭愧地垂下头去,清秀的眉眼间满是内疚之色。秋离彦扯了扯苍白的唇瓣,真诚地笑了:“你也是为了绵绵好,我没怪过你。你和绵绵一样,都是性情中人,我挺喜欢的,谢谢你来告诉我们绵绵的消息。”
“你真这样想?太好了,真是我的好姐夫!”阿星一脸灿烂地笑着。她的人世阅历远比绵绵少,性情更为天真直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秋离彦现在至少名义上还是别人的丈夫,就这么口无遮拦地叫了出来。
“阿星……”这下轮到秋离彦面红耳赤了,阿星却是不以为意,径自低头道,“姐夫,把手给我,我帮你治伤!”说着便一把拉过秋离彦的手,竖起指尖把一缕黄色微光洒在了他手心的伤口上。秋离彦想想跟一只没出过山的小萤火虫一时间也说不清那些凡人的道德准则利害关系,只得先不做声了。
另一边,随着清颜的施术,空中旋转的光影间渐渐现出了烟笼林的景象,一排排茂密的林木飞快地在众人眼前流过,随即在某一时刻突然顿住,只见两团血色的水球在半空中碰撞、融合,又突然炸裂开来,飞溅的红色水滴散尽后,林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在阴森的黑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石屋。
“是那里,就是那里,绵绵姐跟我说过,她那个主人就住在这样一座石屋里!”刚刚帮秋离彦止了血的阿星一眼瞥见,立刻激动地跳了起来,秋离彦也顾不得失血过后的晕眩虚弱,急忙起身凑到清颜身边来看。
清颜以目光示意他们安静,手上继续加强法力,一阵光影流动后,那石屋的四壁就好像突然变透明了一般,众人的视线毫无阻碍地到达了屋内。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屋角里挂着纱帐的一张石床,以及对面石桌上搁着的一个石碗,这些看来都平平无奇,但下一瞬,屋里四个人八只眼睛不约而同地讶然瞠大,只见房间正中的空地上躺着个赤条条的男子,整个人被摆成大字型,四肢处各有一支黑色骷髅剑插入,生生地穿透身体把他钉在地上,另有三支骷髅剑悬浮在半空中,绕着他的身体一圈圈盘旋飞舞。
一条粗如人臂,通体仿佛黑色凝胶,看不出头尾的条状物如蟒蛇般盘在其中一支插入人体的骷髅剑上,又不停地从一支剑游往另一支剑,以和那三支悬空的骷髅剑相同的速度不停地绕圈游走,像是在操控着它们。
随着黑色长虫的爬动,那四支剑越插越深,但地上却不见半点血迹,倒是那中空的剑身中,红色的液柱渐渐升高,黑色长虫蜿蜒而过之时,液柱又缓缓下降,直到它转移到另一处之后再回升,如此不停地循环往复。那被剑钉住身体的可怜男子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但胸膛仍在微弱地起伏着,颤抖的双唇间时不时地逸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见这男子浑身上下□□,清颜和阿星都不免有些尴尬,锦燏却是掌心一紧,死死攥住了身下座椅的扶手:“清颜你看,这无头无尾的长虫,可就是那日袭击我的妖物?”
经他这一提醒,清颜顿时忘记了害羞,大喊出声道:“对了对了,就是它!莫非,它就是绵绵的恶魔主人?也就是那个暗夜之王?”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色长虫挺直了身子,似乎算是头部的那一段高昂向天,霎时间,一声似熊又似豹,似狼又似虎,锐利得仿佛可以穿透耳膜割裂心肺的可怕啸声响彻天际,啸声中,那三支悬浮在空中的骷髅剑突然俯冲而下,一支钉入男子的腹部,一支钉入胸膛,另一支则从他的眉心间插入了头部。
男子的身体剧烈一挣,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三支剑上,原本透明的中空处迅速被红色液体灌满至顶,黑色长虫则化身为一道黑色闪电,于一瞬间从那三支骷髅剑中穿过。
只听一声砰然巨响,一阵黑烟弥漫过后,黑色长虫不见了,那可怜的男子也不见了,唯余一个身披黑色斗篷,浑身上下无一寸外露的高大身影傲然而立,那七支骷髅剑已缩至笔杆大小在他右掌上方盘旋,随后慢慢隐没下去,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那七把剑,不会就是……骷髅七星剑吧?”锦燏皱紧了眉头,脑海中隐隐浮现的那个念头让他思绪凌乱,心跳加快,但清颜却无心注意他的话,只顾指着那光幕中的影像大声疾呼:“呀,你们看,快看那儿!”
石屋中,那浑身裹在黑色斗篷内的男子抬手按上面前的石壁,整个人突然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墙内,等这滩黑水在墙体的另一侧渗出,重新聚集成人形之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比先前那石屋大得多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个囚室:
靠墙四面,当中六行,整齐排列着一行十个共一百个囚位,每个位置上的囚徒都是被铁链穿过锁骨,奄奄一息地靠在身后的刑架上。不过,那些位置并没有全部用足,有十来个是空的,也不知是尚未用上,还是曾经被锁在那里的人已似方才那男子一般惨遭不幸。
看到那黑衣人出现,那些囚徒中稍有些力气的都挣扎着抬起头来,有的哀声求饶,有的恨声叫骂,但那黑衣人理也不理,径自穿过人群,走到囚室的另一头,推开了墙角边的一扇小石门。
“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应该考虑清楚了吧?”斗篷的风帽微微扬起,传出清润悦耳却阴寒如万年冰山的男声,石室内侧,一个抱膝坐在地上的黑衣女子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了面色苍白,几绺乱发垂在额前的憔悴形容。
“绵绵!”看清这女子的面容,秋离彦顿时惊呼出声,一时间竟忘了眼前的只是虚幻影像,伸出手就想去拉她,锦燏离座而起,迅速按住了他的手:“彦弟,冷静些,同心结印破幻术的功效只有一次,你要是破坏了这些影像,下面的情形我们就看不到了。”
一旁的阿星连连点头,向见识广博的锦燏投去钦佩的目光,秋离彦则强忍着满心的不甘,无奈地收回了手,此时,石室中已然响起了绵绵有些虚弱,却倔强十足的声音:
“哪怕你给我再多的时间,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我的答案也还是一样,不可能!”
“小贱人,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黑影一闪,斗篷男子幽灵般飘到绵绵身边,粗鲁地捏住她尖削的下巴,强迫原本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绵绵抬头正视他,“你看,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现在就算还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可你,即使背叛了我,想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没有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难道你就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心意吗?”
迎着他近乎疯狂的嘶声怒吼,绵绵始终只是冷笑以对,既不反抗,也不说话。斗篷男子粗重地喘息着,没有五官的面部似有两道无形的愤怒目光射出,那眼刀凌厉得恨不得把绵绵一刀刀砍成碎片。片刻之后,他身周的暴戾之气渐渐散去,仿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跟着我,等我一统三界之后,你就是一人……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王妃,可以拥有永世不灭的生命,这有什么不好?那个一无所用的凡人小子,他能给你什么?你在这里性命危殆,吃尽苦头,他知道吗?救得了你吗?人妖殊途,这个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纵能对你迷恋一时,为你要死要活,可分开久了,他迟早会把你忘了的,你还是趁早清醒点吧!”
“没错,人妖殊途,这个我心里早就清楚,就算他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能害了他!”绵绵秀眉微颤,布满血丝的眼中划过一丝不舍和忧伤,随即骄傲地昂起头,向斗篷男子投去了轻蔑的一瞥,“不管他会不会忘了我,我绝不会忘记他,这种感情你永远不会懂!你,只是把我当成魇女的替身,而魇女,她也只是你一统三界所需要的合作伙伴。不管几万年前还是现在,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爱的只是你自己,也只有你自己!”
“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暴戾的吼声再次充斥在小小的斗室之内,斗篷男子忽地挥出一巴掌,把绵绵纤瘦的身子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绵绵喷出一口鲜血,虚弱地扑倒在地上,他却毫无怜惜地上前,一脚踏住了她的胸膛。
“小贱人,你给我听好了,念在你从前……床上表现还不错的分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会把你排在那一百人中的最后一位,这段时间你里若是反悔了,向我低头求饶还来得及,等我吸完了前面九十九人的骨血和魂魄,要是你还没有开窍,就等着成为我的盘中之餐,形神俱灭吧!”
说罢,斗篷男子摔门而去,看也不看外面大囚室中或是破口大骂或是哭喊求饶的那些人,再次化为一滩黑水消失在石墙的另一侧。
就在这时,清颜双手间的光影抖动了一下,“哧”地散开一片烟花状的流焰,瞬间耀眼的光芒过后,所有的影像突然消失,那通体血红的半把钥匙重又恢复了先前的银白纯净之色,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怎么没有了?”秋离彦疯了似的冲上来,一把夺过清颜手中的银钥又敲又打,又拍又摔,“出来啊,快出来啊,绵绵受伤了,我还没有看到她到底怎么样了呢!”
他边跺脚边回身抓起桌上的剪刀又想往自己手上扎,阿星赶紧一把拖住了他的手:“不要啊姐夫,没有用的!你没听到阑夜国师刚才说吗,同心结印破幻术的功效只有一次,现在就算你把全身的血都放光了也没有用,别再做傻事!”
秋离彦身子一僵,颓然坐倒。与此同时,清颜神情微懔地望向锦燏,开口时,声音竟是有着些微的颤抖:“燏师兄,绵绵刚才的说的是……魇女,我没听错吧?”
“没错!”锦燏的神情同样凝重,眉宇间满是深重的忧色,“不只是这个,还有骷髅七星剑,你还记得师父跟我们说起过的那件往事吗?”
“难道……是他?如今的他,就是当年的那人?他不是早已被天火炼化,灰飞烟灭了吗?这……太不可思议了!”清颜情不自禁地骇然掩口,片刻的愣神后又苦笑着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可能进得了那片林子,就算我们五师兄妹全部到齐恐怕都不行!可我不明白,上次,他怎么会被我所伤的呢?”
“你没发现吗,他现在没有了肉身,是以水为体的,也许在某些时候会比较弱,可惜,我们不清楚他的底细……”锦燏凝神沉思着,耳边却陡然传来秋离彦急切的声音:
“阑夜大哥,林间姐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绵绵她……”
“彦弟,你先别急,此人来头不小,贸然行事解决不了问题!”锦燏急忙出言安抚,随即对清颜道:“这几日,算来该是天劫减弱之时,师父应当会中途出关一次。他现在虽然不能动用法力,但问他些事情料亦无妨,你马上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请他老人家指点迷津。”
“也只能这样了!”清颜郑重地点头,说着却又不太放心地看了锦燏一眼,“可是,你的法力还没有恢复……”
“上次他刚刚受挫,短期之内应当还不至于有大动作,现在这里有林姑娘,还有那些修真弟子,一般的情况足以应付了。你快去吧,迟一天,也许这世上就多一个生命形神俱灭,我们不能再迟疑了!”
清颜虽有些放心不下自家师兄,但心里也明白锦燏所言有理。“那……你自己小心!”与锦燏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明白的眼神,她旋身化作一道青光,迅速冲出门外消失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