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90、芳心历乱归何处2

　　“清颜！”锦燏尴尬不已，想要出言制止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曦华回首轻抚他的胸口，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随即神情不变地转向清颜道：“既然你和燏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那么想必是无话不谈了，我们的事他应该跟你提起过吧？除了公事场合，我向来不喜过于刻板的称呼，清颜妹妹不介意的话可以称我一声嫂子或姐姐，若不愿意，就是直呼名字也无妨，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

　　她这话说得极其客气，却也因清颜方才的那声“燏哥哥”而有意无意地针锋相对，强调了一下对方与锦燏只是兄妹，自己这个“嫂子”与他才是爱侣关系，有着些许宣示所有权的意味，那字字句句掩饰不住的在乎之意让锦燏眸光一暖，唇角不自禁地勾了勾。

　　清颜一眼瞥见师兄那副就知道向着曦华的无可救药的样儿，心里更是有气，嘟了嘟唇冷笑道：“你们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不过，嫂子这称呼却着实叫人瘆得慌！你的正牌夫郎另有其人，这我也就不提了，反正燏哥哥向来也不看重这些，可就算他不计较虚名，这身为妻子的实在活儿，你就做到家了吗？”

　　“即便没发生昨晚的事，你也是知道他身子不好的，你就不能早些过来看看他，非要有人去请你了才来？你前夫的忌辰，你的那些朝政国事，哪一样都比他重要对不对？你可别忘了，要不是他豁出性命救你，你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忙这忙那吗？他要不是为你伤了元气，也不至于对付不了那妖物，我若是迟来一步，你现在就已经看不到他了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曦华神情一顿，黯然垂下了头去。

　　若是没有发生秋离俊复活之事，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清颜，自己是为了实施一个重要的计划才不得不以目前的假象示人，事成之后，她一定会堂堂正正和锦燏成亲，而她回宫后没有放下政务立刻回来看他，也是不想让别人说他的闲话，为的是将来他能得到举国臣民的真心认可和尊敬。可是现在，她要怎么说？坚持原来的决定，那要把秋离俊置于何地？不这样做，便无法对锦燏交代，无论如何，她终是要愧对一人，也愧对自己的良心的。

　　含着满心无处遁逃的纠结回首望向锦燏，她眼底夹杂着爱意与歉意，怜惜与愧疚的复杂神情如落入水中的墨滴，由惊心动魄的深浓一点，慢慢扩散成了无边无际、无处不在的氤氲迷蒙。

　　锦燏心头一紧，暗觉她似有着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为难心事，但她不来并非因为心中无他，作为一个君王，自是不能如普通人一般随心所欲，这点他是了解的，他不忍她在清颜面前难堪，于是开口替她解围道：

　　“清颜，是我叫小曦不必急着回来的，你就别再闹了行不行？不然我可生气了！”

　　“燏，别怪林间姑娘，本来是我不好，也难怪她气恼！”曦华苦笑着叹了口气，因为清颜根本不买她的帐，她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叫她妹妹，只得又改回了姑娘的称呼。

　　见她难受，锦燏不由得心里一堵，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烦意乱间不禁又掩口咳了起来。

　　清颜脸色变了变，终于意识到自己闹得有些过了，本是为锦燏抱不平，结果却叫他更难受，如此于他何益呢？可她一时间又拉不下脸来跟曦华和解，进退两难之下，只得红着脸跺了跺脚，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一离开，秋离彦也自觉有几分尴尬，于是讷讷道：“姐姐，阑夜大哥，你们聊吧，那个……我也出去了。”看了眼兀自沉默的锦燏和曦华，他没再多说什么，径自转身走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 ☆ ☆ ☆ ☆

　　屋里只剩下锦燏与曦华二人之后，令人难堪的沉寂又持续了许久，方被锦燏一声带着轻咳的呼唤打破：

　　“小曦……咳咳，我渴……”

　　“哦！”曦华回了魂似的匆匆走到几前倒了盏茶，回来帮锦燏架高枕头，扶他半坐起来之后，吹凉了茶水喂他喝下。

　　锦燏小口抿着茶水，眼波悄然扫过曦华的脸庞，那对平日里光华夺目、清澈灵动的杏眼不知为何回避了他的注视，示弱似的低垂着，微陷的眼眶中写满了疲惫之色，以及……他所捉摸不透的彷徨。

　　锦燏神情微顿，眸光几不可见地一闪后，推开茶盏抱怨道：“吃了药嘴里泛苦，咳，光喝茶，不舒服……”

　　曦华一愕，愣愣抬眼望去，只见锦燏微拧着漂亮的眉心，羽扇般的长睫弱柳扶风地忽闪着，金红色光影流溢的艳瞳倦倦地，软软地瞧着他，弧度优美却略带苍白的薄唇像是撒娇地勾起，又像是赌气地撇着，那神情衬着他此刻病弱的脸色，绵软的身姿，真是……揪心揪肺地惹人爱怜，又十足地风流魅惑，乱人心弦。

　　“那……那吃些果子吧？黎南县的贡果紫玉葡萄，据说是整个岘夔大陆最甜的！”咽了咽口水，她强抑着凌乱的心跳慌慌张张地摸向身旁的几案，颤抖的手差点把果盘碰翻。

　　赧然定了定神，她拈了颗葡萄，仔仔细细剥了皮递到锦燏嘴边，锦燏低头来咬时，丝丝缕缕的柔发洒了她一手，湿软的舌尖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轻轻舔过她的指腹，那蜻蜓点水般的痒撩得她心一晃，脊背都几乎酥了。

　　红晕漫上脸颊，她有些痴怔地前倾了身子，微微开阖的樱唇几乎与恰在此时抬头的锦燏碰上。双唇即将相接的电光石火间，秋离俊苦涩的笑容冷不防地闪现眼前，铮的一声，她心里像是有根弦被生生扯断了，蹿上脑海的冷意让她惶然抽身，窘迫地撇过脸去，不敢再看锦燏一眼。

　　锦燏身躯一僵，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涌起了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然而，在曦华发现之前，他的神色已是复原如初，唇边，缓缓漾起了慵懒戏谑的笑弧：

　　“小曦，比起葡萄来，其实我更想吃……你！”糯糯抛出一句，在不出所料地看到曦华缩了缩肩膀之后，他又漫不经心似的掩口打了个哈欠，若有憾焉地叹道，“可惜，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燏……”曦华愧然把目光移回他脸上，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次，却是锦燏没有看她，只是懒散地撩撩头发躺了下去，她赶紧过去帮忙，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妨碍我养精蓄锐……”锦燏朝门口努了努嘴，随即眯了眼暧昧一笑，“早日养好了，才能吃我最想吃的……”

　　曦华面上又是一热，却也因他惯有的没皮没脸的调笑而略宽了心。“那你休息吧。”补偿般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她起身走向门口打算离开。

　　“等等！”就在她一只脚刚跨出门槛的时候，背后蓦地传来锦燏的喊声，她扶在门上的手又是一颤，指甲差点抠进木缝里。

　　“怎么了？”深吸口气，她回过头去，不安的目光落在他微仰起的脸上。

　　“小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锦燏声沉如水地问着，眼底星芒迷离，光影流动。

　　她一惊，心跳几乎停顿，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没有啊，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锦燏定定注视着她，深邃的眼眸如投入石子的湖心，一池涟飞漪碎。她的手心下意识地攥紧，其间隐有汗水渗出，他却突然笑了笑：“没什么，就随便问问。你忙吧，我想睡了。”

　　“好。”力持镇定地回以一笑，曦华匆匆关门逃离现场，当确定锦燏看不见自己之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虚脱地靠在廊柱上，唇边勉强撑持的笑容已全然转成了苦涩。

　　☆ ☆ ☆ ☆ ☆

　　盯着床上那些秋离俊往日穿过的衣衫，用过的物件，曦华的心弦禁不住一阵紧绞。

　　秋离俊住进眠风别庄之后，总是需要一些日常使用的衣物细软，这事她无法叫别人代劳，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原以为，他曾用过的那些东西将成为锁在箱匣之中的永久纪念，正如她已渐渐学会把对他的感情珍藏在心底，永不忘弃，却也不再因此折磨自己一样。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这样活生生地回来，把本已陷入沉睡的一切再度唤醒了！

　　恍惚间，她的视线越过众多衣物，幽幽落在一个锦缎包裹上。颤抖着双手解开那如展翅蝴蝶般的结扣，一件多处破损，沾满褐色污迹的青衫赫然呈现眼前。

　　若是不知情之人，定会诧异她堂堂一国之君，何以要收藏一件又脏又破的衣裳，可她永远忘不了，那是深爱她的丈夫为护她命丧刺客刀下那日所着的血衣，其上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是他为她洒下的一腔热血。岁月的风霜，虽让当年刺目的鲜红变成了黯淡的褐色，但往事重上心头时，那仿佛刀刀刺在她血肉之中的疼痛依然清晰，无边无际，无处逃遁。

　　看着那一件件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物品，再想着与复活后的他相处的奇迹般的一天，她只觉心底有股暗流在激烈涌动着，让她想抑制，想无视却又力不从心。

　　尽管已经过了这么久，但他温暖的眼神、温柔的碰触还是会让她心跳不已，痴迷的话语还是会一字一句揪着她的心尖，热情的吻……更是会让她混乱迷醉，溃不成军，其实，对他的爱意始终烙印在她灵魂深处，那种感觉可以被收藏，被封存，却永远不会消失，她知道。

　　但是，她对锦燏的感情也是认真的不是吗？想到自己体内正孕育着他的骨血，她会感到幸福，为此承受再多辛苦也愿意。自他遭遇妖魔袭击再度负伤之后，为了多挪出点时间亲自照顾他，这些天她都是一下朝就回明方宫陪他，等到半夜三更他睡深了再悄悄爬起来去御书房理事。因为清颜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即使她对自己冷嘲热讽，她也依旧以礼相待，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接纳……桩桩件件，点点滴滴，装着的都是她对他满满的在乎。

　　在乎，却不能因此毫无犹豫地决断，这正是她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锦燏那样一心待她，可当他卧病在床的时候，她却背着他悄悄牵挂另一个男人，这又算什么？

　　可是，那个男人不是别人，他是曾与她恩爱不疑的丈夫，是她已故爱子的父亲，他已经为她死过一次，如今好不容易蒙上天垂怜复生归来，却又因为不忍让她为难，连公开露面都不能。堂堂宰相公子，竟像见不得人似的被她藏在郊外别院之中，换成是别人，早就咽不下这口气直接闯进宫来了吧？反正，他本就有权力回来的。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尽管她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临别时，他那带着几分凄伤，几分幽怨，恳求她有空时去看看他的话几乎把她的心撕碎。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忍受这样的委屈？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这样欺骗隐瞒锦燏是不对的，这样藏着秋离俊不敢让他见人也是不对的，她知道，她统统都知道！可是，她该怎么办？梦里那让她撕心裂肺的场景至今萦绕在她心头，那会是个可怕的不祥之兆吗？不，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绝对不要！

　　浑身战栗地攥紧手中的衣物，她的心底再次风起云涌，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