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85、故人陵前燕归来1

　　那日与锦燏商议秋离俊的忌辰之事时，其实，曦华的初衷只是想告诉他，按照往年的惯例，自己会先率领王室宗亲和文武百官前往王陵举行国祭，待国祭结束，其他宗亲和官员离开之后，她还会在秋离俊墓旁用于守灵的一间小屋内住上一晚单独陪伴他，到次日早朝时再回宫，直接前往朝日殿接受百官朝拜。

　　这就是说，倘若今年她还是循例而行，那么，从忌辰这天早上开始到次日早朝理政结束，这一整天外加大半天的时间她都没办法来照顾锦燏了，她怕他不快，便很谨慎地事先跟他商量，道是如果他不喜欢自己离开这么久，她会考虑在国祭结束之后就返回王宫。

　　说出这话时，她着实觉得好生愧对秋离俊，可锦燏同样爱她至深，且是为了救她才元气大伤卧病在床，要是因此情绪波动加重病情，岂不是她的罪过？即使秋离俊永远是她珍藏在内心深处之人，但在目前的情形下，也只有先顾全生者的感受了。

　　没想到，锦燏在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口出惊人之语：“小曦，我是不喜欢那么久见不到你。不过，你说的那个法子不好，倒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曦华惊愕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恍惚间，已被他深深揽入了怀中：“小曦，你我如今已是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从前日圣国没有国师也就罢了，如今我既担了这名头，主持国祭便是我的职责，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去。”

　　“燏……”从心头直涌上眼底的泪意让她止不住浑身轻颤，嗓音因哽咽而暗哑，“可是，可是你的身体……”

　　“无妨，我又不是去斩妖除魔，一场祭祀而已，费不了多大力气的。”

　　拗不过他的坚持，曦华最终只得应了，但事实却全不似锦燏所说的那样轻松。与秋离彦同乘御辇走在前往王陵的路上，曦华满心不安地撩起车帘朝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骑马随在车旁的锦燏苍白的面容。只见他薄唇紧抿，眉头深锁，死死攥着马缰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频频颤抖，时不时还会咳上几声，显然是体力不支却在勉力苦撑。

　　“姐姐，叫阑夜大哥到车上来吧，我下去骑马！”这情形，别说是曦华看得心拧了十七八道弯，就连秋离彦都快看不下去了。

　　曦华张了张嘴，一声“好”几乎脱口而出，但想了想，还是苦笑摇头：“他定然不肯的。他坚持要来，就是怕别人说我因为偏爱他便纵容他不敬前王夫，身为新任国师和……国君外室，却连你哥哥的忌辰都不露脸。他既是为维护我的名誉而来，又怎么可能当着那么多随行官员的面，破坏规矩把你挤下车去，自己倒来乘坐只有国君夫妇才有资格坐的御辇？”

　　秋离彦神情微顿，片刻后颇是歉疚地垂下了头去：“都是我不好，王夫的位子，我早该让给阑夜大哥才是，这样他就不必受那么多委屈，姐姐也不会这么难受……”

　　“彦儿，别这么说！”见秋离彦神色黯然，曦华不得不暂且抛开对锦燏的心疼，放下车帘轻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维持现状不只是因为你，而是为了顾全大局。你也知道，如今我们的周围危机四伏，容不得朝廷内部再添纷争，只有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才能各自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秋离彦明白曦华的意思，也只有点点头不做声了。曦华再度挑起车帘往外看去之时，锦燏已然察觉到她在担心自己，于是朝她递去了宽慰的一瞥，展颜一笑间，容颜憔悴却依旧美艳绝伦的脸庞倏然绽放出异样的神采，明媚得晃花了曦华的眼。

　　到达王陵之后，国祭按时举行，作为主祭人的锦燏一言一行尽显完美得体，一如他受职仪式那日。他无可挑剔的表现再次让某些不利于曦华的风言风语不攻自破，只是，除了少数了解内情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登上祭台那几百级台阶时，费了多大了力气才稳住身形没有摇晃，主持仪式之时，他的朱砂朝服已被冷汗浸湿粘在了身上，亏得有外面那件披风的遮掩，才没让人看出他的狼狈。

　　好不容易捱到仪式结束，除了秋离彦父子以外，其他宗室官员皆告退而去，留下保护曦华的几名侍卫也退到稍远处等候召唤。离开了睽睽众目的注视，走下祭台的锦燏心里一松，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燏！”

　　“阑夜大哥！”

　　曦华和秋离彦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曦华焦急地道：“彦儿，今天你不用留下，替我送他回宫去吧。”

　　往年，曦华为秋离俊守墓时，作为家人的秋离兆和与秋离彦也会在王陵外围遥伴一夜，次日天明与她一起回宫。此时，尽管曦华心里一千一万个想亲自送锦燏回去，但若是当真现在走了，便是辜负了锦燏维护她有情有义的明君形象的一番心意，他所有的辛苦也都白费了，不过叫别人照顾锦燏她又不放心，所以只有让秋离彦回去陪他了。

　　秋离彦原本也极想留在陵前陪伴哥哥一日，但想想锦燏现在的情况，若没有个可靠之人照顾，曦华定然放心不下，他怀念哥哥之心，原不在这一朝一夕，想来兄长在天之灵也会体谅，于是他点头称是，冲着秋离俊的墓碑深深一躬后，便把锦燏从曦华手中接了过来。

　　离开前，秋离彦自是要和父亲道别，锦燏也礼节性地对秋离兆和颔了颔首，强打起精神客套了一句：“锦燏失礼，先行回宫了，陛下跟前有劳相爷费心。”

　　“阑夜国师请放心，老夫自有分寸！”秋离兆和破天荒地对锦燏笑得格外和蔼，“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犬子愚钝，日后还要靠你多多关照呢。对了，现在其他宗室官员都已离开，没有人会看到的，回去时，你便与犬子一同乘辇吧，你现在身体如此虚弱，单独骑马要是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曾经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秋离兆和竟会这样关心他，这着实让锦燏大大意外了一把。他感觉有些怪异，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多谢相爷关怀，锦燏谨记在心。”

　　说完之后，他又回首望了曦华一眼，轻声道：“思念一个人，心意到了便好，本不在乎形式。你现在不宜劳累，别在陵前站太久了，进屋歇宿时，若是身子不便，就唤侍卫进来伺候吧，千万不要逞强，好吗？”

　　因为有秋离兆和父子在，他不便与曦华说什么过分缠绵的情话，但这两句看似平常的叮咛，却是尽显他的良苦用心。

　　按照往年的习惯，曦华要在此处单独陪伴秋离俊，所以墓边的小屋是她一人去住，寝食也是她自己亲手料理，其他人只在陵园外扎营遥候召唤，因为缅怀往事，思念亡夫，她也多半会驻足墓前不知日夜。

　　以往如此并无问题，但今年她有孕在身，情况便有所不同，这些道理她自不会不懂，只是以她对秋离俊的感情之深，一旦想起他来，难免会不顾自身，锦燏了解她的脾气，便刻意拣这两点来叮嘱，料想她纵是认为自己身强体健并无大碍，经他如此一说，也就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心意了。

　　果然，被锦燏一语道中“软肋”的曦华两腮飞红，带着几分窘然几分感动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锦燏垂眸莞尔，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秋离彦的搀扶下径自转身离去。望着他虽略显病弱却依旧风采卓然的背影，曦华不由得一阵目眩神迷，却不知，身边的秋离兆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负于背后的双手慢慢攥紧，唇边浮起了一抹无声的冷笑。

　　☆ ☆ ☆ ☆ ☆

　　带着一丝怅然，曦华如往年一般，在园中采了束秋离俊生前最喜欢的素绫花拿到他墓前，俯身放花时，腹部隆起，弯身不便的感觉让她神情一顿，一时间心乱如麻，悲喜难辨。

　　“俊，我来看你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对不起，我一直那么忙，没办法常来陪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时时把你珍藏在心里。”

　　理好那花束之后，她又微微移步，把一个小布偶放到了与秋离俊陵墓相邻的一座较小的坟墓之旁：“还好，有咱们的小晖儿替我陪着你，有儿子在身边，你应该不会太寂寞的，是吗？晖儿，你没有顽皮耍赖，惹爹爹生气吧？要好好孝顺爹爹，知道吗？等娘亲也到了那边的时候，可是要亲口问爹爹你乖不乖的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是在笑着，但不知不觉间，酸涩的泪水已渐渐盈眶，只一眨眼，滚烫的液体便溢出眼角蜿蜒而下，经猎猎的山风一吹，凝成蚀痛肌肤的咸涩冰冷印在了腮边。拈帕轻拭泪水，她低头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颤抖着抬起了迷蒙的泪眼。

　　“俊，今天，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我……已经怀上了阑夜锦燏的孩子，我也已经决定，要与他共度此生了。在宫里的时候，我曾在你的灵前对你说过，但今天，我还是想站在你长眠的地方，面对面地正式告诉你。”

　　“彦儿是我们的好弟弟，但我和他之间从不曾有过男女之情，更不曾有过夫妻之实，是我当初想得太简单，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你，补偿秋离家，现在我才明白，是我错了，如此反是耽误了彦儿的幸福。幸亏我明白得还不算太晚，等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他和他真正心爱的人成就良缘，你就放心吧。”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在你离开三年之后，燏走进了我苍白寂寥的生命里，他和你一样爱我，一样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打开了我为你关闭已久的心门，让我重新体会到了两心相知的快乐。我曾经试图远离他，为你保留一颗完整的心，可……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俊，你对我的好，我们曾拥有过的每一段幸福时光，点点滴滴都在我心里，我从不曾后悔与你相爱一场，但是，那一切终究已成回忆，如今，我不能再辜负活生生守候在我身边的人了。俊，你能理解我，原谅我吗？”

　　“晖儿，你能接受娘亲和另外一位叔叔在一起，再给你生上几个小弟弟小妹妹吗？娘亲以后要把曾经只装着你和爹爹心分去爱阑夜叔叔和你的弟弟妹妹了，但娘亲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和爹爹，等娘亲去了那边，再把那些还来不及给你们的爱还给你们，好吗？”

　　墓碑无声地屹立着，满园空寂，天地无语，惟有秋风摇曳着四周的苍松翠柏，送来阵阵萧瑟之声，有如苍凉凄清的挽歌，有如沙哑忧伤的微笑，却犹自带着寂寞的柔情，幽幽拂动思人的心弦。

　　“曦华，我舍不得你。可是，这都是命运的安排，纵使我再不甘，再不愿，却又怎么忍心责怪你，怎么忍心……阻碍你去寻找新的幸福？”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含着幽怨，含着无奈，也透着深深痴迷眷恋的叹息。曦华神情一顿，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惊愕如滔天巨浪般在心头泛滥开来。

　　这个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清洌如泉，醇厚如酒，总是蕴着对她如山似海的包容和宠爱……

　　俊，俊！在心底反复呼唤着这个名字，她神思混乱得几乎无法思考。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是她的幻听之症又发作了吗？还是，他的在天之灵，当真回来见她了？

　　紧扭着双手抑下几乎撑裂胸膛的狂乱心跳，她心一横，霍然转身看去。大不了就是幻梦破灭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然而……

　　一双温柔深邃的黑瞳，就这样直直撞进她的眼底，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眼前的影像随之骤然清晰——青衫皂冠，轻裘缓带，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唇边的一抹淡笑，忧伤如斯却依旧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身姿立在婆娑树影间，飘逸而又脆弱，虚渺得就像随时会随风散去，化于无形。

　　“俊，是……是你吗？”不知过了多久，头脑空白几近石化的曦华才翕动着唇瓣吐出了一句嘶哑颤抖不成语调的轻问，若不是还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她几乎都要怀疑，这怪异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曦华，是我，我回来了！”对面的人缓缓向她走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着欢喜期待，也有着迟疑惧怯，“你已经记不清我的样子了吗？还是，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

　　“不，不！”曦华急切地摇头，“俊，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怎么可能不想见你？可是，你不是早就已经……已经……我见到的，是你的魂魄吗？”

　　“不是！”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顿住身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握住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你摸摸，我的身子是热的，我是人，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