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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孽缘深种 错爱葬红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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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狂乱地痴笑着,雪真凝起迷蒙的目光望向映着晨曦的窗格。充满朝气的黎明,温暖而热烈的阳光,这当是世上大多数人期待和喜爱的,可于她而言,这崭新的开始却不啻是一个恶毒的嘲讽,毫不留情地嘲笑着她的失败。
忽然,只听吱呀一响,房门被霍然推开,一道身着杏黄衣衫的人影笔直朝她行来。
凭着多年相处的了解,不用抬头细看,只透过那熟悉的香气和脚步声便足以让雪真知道,来的正是自己厌恶、鄙视也痛恨了多年,却终究让她输得一败涂地,无可奈何的那个人。僵硬地扯了扯干涩的唇瓣,她没有如平时那样起身行礼,而是保持着靠坐于床沿的姿势,头也不抬地道了句:“陛下来得好快啊!”
在离雪真丈许之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曦华凝眸端详着她,沉声道:“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只要你没死,迟早会发现是我做的,不是吗?”雪真了无生气地翻了翻空洞的眼眸,“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曦华不禁默然。锦燏在为她解毒时已经察觉到雪真在窗外窥视,也发现了她手上沾过尸魔毒的气息,但他当时全神贯注于救人之事,无心理会其他,待她脱离危险之后,他自己也因气血亏虚晕了过去,自然无法再去质问这下毒的凶手。醒来后,他立刻把这情况告诉了她。
其实,就算锦燏不说,她迟早也会查到的,因为宫里能接触到她饮食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可是,她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一向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女子竟会对自己下毒手。
“雪真,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眸光闪动了一下,曦华不觉怅然苦笑,“我想了又想,实在是不明白。也许,是我高高在上惯了,难免自以为是了些,无意中伤害过你尚不自知……说说你的理由吧,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了,对吗?”
雪真攥着床单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死死抠紧,无法抑制的颤抖带得床身起了一阵吱嘎轻响。片刻后,她猛地抬头,逼视曦华的目光中霍然迸出前所未有的暴躁和愤怒:
“你说的一点没错,羿天曦华,你真是这个世上最自以为是的女人!你能活到今天,凭的是什么?上天护佑福星高照?笑话,这不过是那些谄媚臣子编出来骗人的鬼话!你的好运,你的平安,全都是别人用血泪用性命换来的!旻亲王是怎么死的?昭王爷一家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位阑夜大国师,我不知道他现在死了没有,不过估计就算没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吧?”
“就因为你是一国之君,你的命最宝贵,所有人为你牺牲为你付出都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死了个秋离俊,你可以再要他的弟弟,秋离彦满足不了你,你可以无视他的感受,再去找一个阑夜锦燏,若是阑夜锦燏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哈,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吧?反正这世上男人多得是,死了这一个,还会有更多更好的出现,他们全都是你的臣民你的财产,你有的是时间机会慢慢享用对不对?”
“是,你是至高无上的君王,有这个权力主宰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生死,可你想过别人的感受没有?难道你和那些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的就只是如何要他们来满足你的需求,从不考虑那样对他们是否公平吗?不能给他们平等的爱,足够的幸福,却要把他们禁锢在你身边,不给他们留一点退路,羿天曦华,你不觉得你太自私,太残忍了吗?”
曦华一言不发地审视着愤怒得胸膛起伏,俏脸泛红的雪真,渐渐从她眼中读懂了什么:“雪真,是我太粗心太迟钝了,竟然到现在才发觉,你……你是不是喜欢……”
“没错,我喜欢……不,我爱他们!”雪真蓦地站起,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秋离俊,那个把我从山贼手中救下的青衫哥哥,是今生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子,是你抢走了他,又害死了他!从那以后,我心死了很多年,是阑夜锦燏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可你又一次霸占了他!你已经有了秋离彦,可还要死抓着锦燏不放,你要他和你在一起,却又不对他好,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有危险的时候却又要他豁出性命来救你!你凭什么这样糟蹋他?你不能对他好,那就放了他,让别人来疼他爱他!”
看着已透出病态疯狂之色的雪真,曦华心头悄然浮起一丝怜悯,却又隐隐有些纠结:“我承认,作为一个妻子,一个爱人,我做得不够好,是我特殊的身份和处境牵累了那些爱我的人,给他们带来了不幸。可是,我从没有强迫过他们做任何事,如果我可以预知一切,那我宁愿死,也绝不会要他们为我牺牲,如果他们觉得离开了我会比较幸福,我就算再心痛也会放手的,可……是他们自己不要!”
见雪真不屑地睨着自己,她又幽幽一叹道:“雪真,如果你真的爱过,那就该知道,一旦真心爱上一个人,付出的多少,公不公平,这些就都不在考虑之列了。我从不认为自己完美无瑕,但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应当也是感觉到幸福的吧,否则,俊也好,燏也罢,他们都非世俗男子,即便我贵为君王,倘若他们自己不愿,我又如何禁锢得了他们?”
“你总觉得我自私,自以为是,可你这样按照自己的想法为他们打抱不平,甚至想杀死我来为他们复仇,你又考虑过他们愿不愿,要不要了吗?这难道……就不是把你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吗?”
这话如一柄重锤击中雪真的心口,让她蓦地一窒,许久说不出话来。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许久,她身子一软,终于神情沮丧地惨笑出声:“也许,也许吧,他们从来不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编织的一场梦,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在乎,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比哭声更令人揪心的哽咽笑声中,一颗颗豆大的泪滴缓缓涌出眼角,在她煞白的脸颊上蜿蜒出了两道透着凄凉忧伤的细弱弧线。
看到雪真这个样子,曦华的心弦不由得深深绞起。毕竟是视若姐妹掏心掏肺对待了那么多年的人,即使背叛了她,也让她狠不下心去怨恨。同为女人,她也能理解她苦恋无果压抑多年的苦痛,与她相比,自己是幸运得多了吧,就算有那么多的不完美,却始终有人真心相待,不惜为她付出一切。
“雪真……”
她走上前去,试图揽住雪真瘦弱的肩膀,却被她扭身躲开,她也不勉强,毫无责备之意地收回了手柔声道:“从前,是我对你关心不够,没能及时了解你的想法,会发生今天的不幸,我也有责任。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坦诚相对,好吗?”
“燏告诉我,我中的是已在三界之内绝迹了数万年的尸魔毒,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毒药一定别人给你的,对不对?这个人……或者是妖魔,他是在利用你来做他实施阴谋的工具,事后他多半会加害于你,杀人灭口的,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阻止他继续为祸人间,你都应该把实情告诉我,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听曦华提起锦燏,雪真的眼眸隐约亮了亮,随即又渐渐黯淡下去。他既能告诉曦华这些,想必性命已然无碍了,这样就好……尽管这个男人对她无情无义,可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听到他的死讯的,她……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女人,这辈子也改不了了吧。
尽管雪真回避了自己的目光,但曦华还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眼前执着而真诚的面容让雪真狂乱无绪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一丝一缕找回了迷失多时的理智。狠狠咬住苍白干裂的唇瓣,她暗了眸色,脑海中那段可怕的记忆遽然浮现起来:
“你想要她死对不对?拿去吧,这包药一定可以帮助你达成愿望,而且保证医官验不出任何问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帮我?”虽然看不见对方裹在黑色斗篷之下的一丝一毫真容,但那洋溢在他身周的阴森暴戾之气却让她本能地觉得害怕。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只需知道我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你的人就够了,至于要不要信我的话,你自己好生掂量吧!”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声中,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迅速消失,就如他来时一般的离奇、诡异,无迹可寻……
浑身冰凉地愣怔了许久,已然有了决定的雪真正要开口,却忽觉胸腹间一阵绞痛,顿时身子朝前一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雪真!”
曦华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扶她,在看清床单上的那滩血迹竟是青黑色,而眼前女子的黑眸中也隐隐浮起了自己中毒时曾出现过的骷髅印记时,更深的惊恐顿时在四肢百骸间扩散开来。瞬间的头脑空白后,她挺身而起转向门口便欲呼喊,却被雪真挣扎着一把抓住了袖管。
“和你……中过的毒一样,对吗?”她吃力地喘息着,在看到曦华点头之后,不禁绝望地合了合眸。
她知道,曦华的话果然应验了,那个黑衣人,在鼓动她除去曦华的同时,也已经做好了除掉她的准备,即使生命对她来说原本就没有多少留恋的价值,但这样被人利用算计,也委实太可悲了。
睁开眼来,努力凝起已然变得模糊的视线,她盯着曦华哑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传了医官……又有何用?能解此毒的,惟有……锦燏,他刚刚……才为救你……剖心沥血,你忍心让他……再做一次吗?”
曦华心头剧震,僵直着身子半晌答不出话来。她说的没错,这魔族的毒普通医官是无能为力的,要救雪真,除非让锦燏再次心头取血,可他如今已经元气大伤,再剖一次心,无疑是要他去死。可是不要锦燏相助,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雪真毒发身亡吗?顾得了这一个,便保不得那一个,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羿天曦华,命是我的,轮不到你……做主……”此时的雪真已痛得蜷缩成一团,但还是死死抓住曦华的衣袖不放。痛苦地呛咳出几口血沫,她扯了扯沾满血污的唇瓣,笑容惨淡如秋风中的残花落叶,却也透着不可动摇的决然:
“我知道,无论是秋离俊,还是……阑夜锦燏,他们……都没有……爱过我,我……想不认输,都不行!可是……可是如今,我终于……有一件事……可以胜过你了,我不会……像你一样,让我爱的人……因我而死,如果……我和他之间,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死,我宁愿……那个人是……是我自己!”
沉重的钝痛如车轮般碾过曦华的心头,又如渗入宣纸中的墨迹缓缓蔓延开来,看着雪真唇边越聚越多的血迹和眼底那抹叫人又怜又恨的痴迷眷恋,她终是妥协地一叹,打消了想要出去叫人的念头。
侧身坐到床沿上,她把雪真绵软无力的身子抱进怀里,勉强扯出了一抹凄清的笑容:“好吧,雪真,我听你的。你比我强,真的,我承认自己……比不上你,燏知道了,一定会……一辈子……记着你对他的好的!”
“真的么?真是这样,就好了……”恍惚一笑,雪真渐失神采的眼中掠过了几许憧憬之色,眼皮却力不从心地渐渐垂落,随后,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拼命仰起头凑到曦华耳边挣扎着道,“那个人……一身黑色斗篷,我看……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还会……会法术……”
“术”字方才出口,曦华便觉怀里的身子狠狠抽搐了几下,随即慢慢瘫软下去,安静地把头垂到她胸前再不动弹。
“雪真?”她心悸地轻唤,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再没有任何回应。她颤抖着抬手到雪真鼻端一探,在得到了那个其实早已明了却尤不愿接受的答案之后,终是浑身冰冷地定在那里,心念成灰,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