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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剖心解毒 何惜一腔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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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遗孀紫萦舒怜离开京城不久便带着儿子投河自尽的消息传开之后,很快在映台的大街小巷间掀起了一场热议:
有人说,这女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自己投河殉夫也就罢了,居然还带着孩子一起去死,这样做非但于事无补,还害得夫家断子绝孙,实在是愚不可及。
有人说,她这样做,多半是觉得自己今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世上生存艰难,与其让孩子将来吃苦,还不如早早了断,如此也实为无奈之举。
最令人咋舌的一种说法则是,羿天瞻获罪伏法,本就与王位之争有关,今上生恐羿天瞻留有后人在世,将来会再起纷争,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了。
前两种说法也就罢了,后一种,则无疑是直指曦华为保住自己的王位,以血晶石一案为借口逼死兄长于先,又派人暗杀嫂子和侄儿于后,如此诽谤国君,实乃胆大包天,罪该万死——至少,向来视朝廷纲纪重于生命的秋离兆和就是这样认为的。
听完了秋离兆和义愤填膺的禀奏,曦华淡定从容的神情始终未变,一边看着手头的其他奏本一边波澜不惊地道:“身正不怕影斜,我又没做过什么,何惧人言?暂且静观其变就是了。如果只是市井百姓的随意猜测,过些时日自会平息下来,若是什么人唯恐天下不乱,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观察,多少也能发现些端倪,相爷又何须如此焦躁?”
秋离兆和怔了怔,目光微微一转后心悦诚服地点头:“陛下说的是,是老臣心浮气躁了!”
说着,他又感慨地叹息了一声:“陛下亲政,至今已有十来年了吧?老臣还记得,当年您第一次临朝之时,正逢雷腾国使节来访,满朝文武都为您捏了把汗,结果,您得体机智的应对不仅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还深深折服了来使,扬了我日圣国的国威,此事在朝野之间传为美谈,让举国臣民津津乐道了好些年……”
“一转眼,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经过如许风雨的历练,陛下的天纵英才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比之先王毫不逊色,甚至隐有远超先人之势。老臣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同时却也不得不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像老臣这种日渐老眼昏花,迟钝愚鲁之人,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啊。”
听着秋离兆和的感慨,曦华眼中不着痕迹地掠过了一抹涟漪,却终又归于沉寂,只淡淡一笑柔声道:
“相爷太过自谦了。曦华能有今日之小成,靠的无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腔锐气,但终是年轻识浅,不知天高地厚,多亏了相爷和满朝文武的尽心扶持才不至行差踏错。曦华素来心直口快,又是年轻气盛,有时言语间难免冲撞,还望相爷多多海涵才是!”
秋离兆和急忙连称“不敢”。因议事时尚有其他官员在场,曦华与秋离兆和二人虽是在感慨往事,却难免带了程式化的客套,曦华本非喜爱虚礼之人,说了些必要的场面话后也就适可而止,转而嘱咐秋离兆和着人前往舒怜携子投河处沿岸搜索,若能找到母子俩的遗体和羿天瞻的骨灰,就一并送回舒怜的家乡妥为安葬,若是不能,也在河边为他们一家三口立个衣冠冢,算是尽了她做妹妹的心意。
随后,曦华又根据自己这次微服出巡沿途所见,与秋离兆和及吏政司主管商议了相关地方官吏的赏罚事宜,该升迁的升迁,该贬斥的贬斥,情节严重的收监审查,其中,百川县县令成井康连升三级,被提拔为岩通知府,同时明确了与浅泰族联络的巡察使的职责,命其督促明洋县地方官扶助浅泰族人选出的新族长稳固政权,直至整个洛襄盆地政局安定为止。
商议完所有大事之后,已然过了戌时,待所有官员退去之后,曦华本想留在御书房再研究一下关于容县垦荒的那道折子,但看看黑下来的天色,却突然想起了锦燏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勿再如从前一般操劳的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已微微有些隆起的腹部,她的心蓦地一暖,作为女人和母亲的柔情渐渐压倒了自秋离俊去世后,为麻木自己而养成的不顾身体透支健康的拼命三郎习性。
迟一天处理这些政事,也不会让她变成疏于朝政的昏君,但她却能因此成为一个懂得珍惜爱人关怀的好妻子,一个为孩子着想的好母亲,那又何乐而不为呢?目光柔暖地微微一笑,她果断地收起手上的卷宗,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锦燏告诉过她,今天他会出去一天处理些事情,晚上多半不会回来,曦华便未再做前往国师府的打算,径直回了明方宫。锦燏这人,时至今日还是有些神神秘秘的,也没告诉她到底要去处理什么事,她淡然应之,并没有坚持追问。
如今,她已知道他绝非常人,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普通人不见得能完全理解,但她相信他的为人和对她的爱——他绝不会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情,更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刨根问底让他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呢,且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她再听就是了。
如是想着,明方宫很快便在眼前。入了庭院之后,曦华透过窗子远远看见秋离彦正对着手心中的某物怔怔出神。她隐约猜到那是他恋上的姑娘留给他之物,知道他在想自己的心事,她不忍打断,便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改去了清扬轩。侍女们照例奉上茶点,她先用了一阵,估摸着秋离彦想心事也该想得差不多了,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秋离彦立刻站了起来,因为此处并无外人,他看见曦华之后也未行礼叩拜,只赧然迎上前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瞧我糊涂成这样,居然不知道!”
“是我吩咐她们别惊动你的!”曦华不以为意地笑笑,走近他身边,关切地问道,“那位姑娘,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想起绵绵,秋离彦心中不觉又是一阵怅然,但他很快想起,在曦华面前过分执着于自己的事情未免不妥,于是稳下了心绪道,“阑夜大哥答应了帮我,相信再过些时日必有进展。只是太过劳烦他了,你们在忙大事,我真不该在这时候给你们添乱的。”
“彦儿,别这么想!”曦华上前抚慰地揽住了他的肩膀,“燏说过,你的事情或许和整件事也有关联,帮你,便等于是在帮我们自己。况且,你也为我吃了不少苦,我们难道便不该为你做些什么吗?想起你在昭王府上受的委屈,我直到现在,心里还是……”
“姐姐,你能让我参与这样的大计,就证明你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总把我小孩子看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府上那点小意外,姐姐就别总放在心上了。”
这回,秋离彦露出了真心开怀的笑容,似乎很以自己能帮得上曦华为荣,看出他眼底闪动的灿亮光芒,曦华心头又是一阵波澜起伏。
从何时起,她竟是宁愿让秋离彦参与自己和锦燏的计划,也不愿与经验丰富的秋离兆和商议大计了?虽然前些时日她与秋离兆和之间达成了谅解,但那种和解仅限于表面关系,内心深处,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亲如父女的状态了。
心底微微涩然之际,她忽觉胃中一阵钝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股浓烈的腥甜便涌上了喉头。她生怕吓着秋离彦,拼命想忍住,可终究还是力不从心,身子一倾,张口吐出一汪青黑色的污血,霍然溅了满地。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秋离彦一把抱住曦华软倒下的身躯,脸色大变地惊呼起来。
曦华很想对他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可体内不断扩散的撕心裂肺的痛让她的意识迅速涣散。强撑着不让自己完全失去知觉,她抓住秋离彦的衣袖挣扎着道了一句:“快去……传医官,我的……孩子……孩子……”
“我知道,我这就去,姐姐你撑着点!”咬牙把曦华抱到床上,秋离彦飞快地转身奔向门口大声呼喊起来……
☆ ☆ ☆ ☆ ☆
“应该是这个地方没错,可是,为何什么都查探不出来呢?”
驻足凝立在古木参天,葱茏幽深的烟笼林畔,锦燏眉头深锁地沉思着。
前几日,秋离彦已经把绵绵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试着借助绵绵留下的那半把银钥匙以及秋离彦身上残留的绵绵的气息来搜索她的所在,呈现在眼前的画面便和此刻所见一模一样。
他仔细查证过,所有特征都与自己感应景象相符的地点就只有烟笼林一处,可到了这里之后,绵绵的气息反而消失了,他入林查探了一番,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之处。尽管他未在此处发现妖魔出没的踪迹,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气氛诡秘,绝不简单,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问题的突破口而已。
“凭绵绵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躲过我的追踪的,除非她是被其他法力高强的族类藏匿,或者是囚禁在此处。到底是什么妖魔道行如此高深?以我的修为,对他设置的障碍竟是看不出半点端倪!”
锦燏心情沉重地想着,正出神间,忽听耳边传来一阵遥远空蒙却又透着深深焦急与痛楚的呼唤声:“燏,你在哪里?快救救我……我们的孩子……”
小曦?锦燏心头一震,猛然意识到这是曦华用火玉镯传出的召唤。曦华生性要强,纵然如今已与他两心相知,但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便绝不会要他操心,是以他虽已赠予她火玉镯多时,她却一次也不曾用来向他求助,今天她竟会破例,定然是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再研究烟笼林的问题,迅速腾身而起,化作一缕红光逸入了天际。
☆ ☆ ☆ ☆ ☆
赶回明方宫的时候,虽然四下里安静得半点声息皆无,但锦燏还是感觉到了身周弥漫着的紧张气氛,踏进寝殿大门的那一刻,他恰好听到了秋离彦焦急的声音:
“青田医官,到底怎样?陛下她不会有事吧?”
“王夫殿下,臣……臣也不希望陛下有事,可她的症状好生奇怪,像是中了毒,却又似是而非,臣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如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却始终未曾见效,臣愚钝,只怕……只怕……”应答的青田觞嗓音干哑、疲惫而颤抖,显然是耗尽心力又极其绝望,说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夫殿下,臣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请赐臣一死吧!”
秋离彦顿时惊得头脑一片空白。在他眼里,曦华向来是那样的睿智而坚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能沉稳自若地化解,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她过不去的坎,即使上次因为与锦燏的误会争执差点导致孩子流产,她也挺了过来,他从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就这样在他面前无助地倒下,没留下一句话,并且有可能从此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他死死攥紧双拳,瞬间冰冷的四肢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旁的梅山芷脸上也霎时间没了血色。四周同时响起了惊恐的低呼和哭泣声,站在人群背后的雪真面色阴暗地靠在廊柱上,神情呆滞得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洞躯壳。
“王夫殿下,请让臣看看陛下好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划破被绝望死气笼罩的沉寂,如耀眼的火光瞬间穿透了夜的黑暗。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又纷纷惊呼起来:“阑夜国师!”
锦燏急着赶回曦华身边,所以并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走宫门进来,而是在御光而行后直接于宫室之内现身,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的,故而难免吃惊。在场的这些人当中,秋离彦是最清楚锦燏的能耐的,怔了一怔之后,顿时如见救星地喜极上前:“阑夜国师,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