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41、飞驳难寄缱绻意2

　　为免自己太久不出现会让曦华担心，甚至引起什么混乱，锦燏在灵济的帮助下稍作调息后便赶回了蓝田村，离开前，他把火灵珠交给了灵济，让他代为保管，待其在圣火洞完成净化之后留存备用。

　　次日一早，只来得及休息片刻的锦燏撤了房间四周的结界，强撑着依旧甚是疲乏的身子推开了房门。

　　“小曦？”门开的那一刹，骤然映入眼帘的秀丽身影惊得他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你……这么早？”

　　“昨晚你进了房间以后就没出来过，我很担心……”深深敛眉，曦华仰眸瞧着锦燏，担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苍白的脸庞，“怎的调息了这么久，气色反倒比昨晚更差了？要不……我叫梅山去寻位懂法术的高人来给你看看？”

　　之前说自己胸口闷不过是借口，其实根本没伤，可这一晚却是实实在在耗了不少灵力，气色会变好才怪……锦燏暗暗苦笑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地摇头道：“不用！真正的得道高人哪是你说请就请得到的，随处能找到的那些，不过是骗吃骗喝的神棍，还不如我自己照顾自己呢。我心里有数，再调养个几天管保没事。”

　　知道他的性子素来骄傲且执拗，既是不应，自己劝也无用，曦华只得作罢：“那好吧，你回房好生歇着，我去叫他们把早餐送到你房里。”

　　说完，她转身想走，却被锦燏一把捉住了手腕：“过来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见曦华微愕地眨了眨眼，他陡然想起如今还有梅山芷等人随行，她身为女王，怎能随随便便和一个异性臣子单独坐在房里用餐？心中一涩，他讪讪松开了手：“那个……我说说而已，不行就算了……”

　　曦华眸光微闪，稍稍犹豫后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行的……那你稍等，我去交代一声就过来。”

　　她居然会答应，这个结果很是出乎锦燏意料之外，因此，当一名村妇把两人的早餐送到他房里，那朝思暮想的人儿也当真坐到自己对面以后，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低了头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曦华似乎也有什么心事，坐下之后同样并不动筷，只是一手托腮怔怔出神。锦燏抬头偷瞄了她一眼，佳人眼波迷离，羽睫微扬的样子瞧得他有些心旌摇曳，他很想问她在想些什么，可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嗯，他也有天大的秘密瞒着她呢，该不该告诉她，她的儿子还活着呢？算了，暂时还是不要吧，要是她问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要跟她说，是她前夫的鬼魂告诉他的？一个凡人，要接受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更何况，他可不想因此牵扯出自己异于凡人的地方让她起疑。还是等他先去把事情调查清楚，确定了那个孩子在哪里再告诉她，到时就说，是自己无意中发现的便是了。

　　现在，最让他想不通的是，在天下人，甚至是亲生母亲眼中都早已夭折多年的羿天晖小王子，为何竟会没有死？秋离俊自然不会拿自己儿子的生死来开玩笑，不过，他究竟又有什么难言之隐，竟至于为难到都已经成了一缕幽魂还是无法启齿呢？想不到，凡人的世界里也有这么多扑朔迷离的事情，唉，真是叫他这个天界神祗都一想起来就觉得头疼了。

　　沉思之际，忽听耳边响起了一声幽幽低语：“昨晚，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锦燏正想得入神，头脑有些转不过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做梦？”

　　“嗯……”曦华低垂着眉眼，声音与她此刻的神情一样朦胧飘渺，“我梦见了……俊。”

　　锦燏心一颤，混乱的思绪中顿时添上了一点酸涩。原来，她愿意跟他共进早餐，就是为了想跟他说说这个梦。秋离俊都已经去重新投生了，她还是对他如此念念不忘，看来，无论他怎样努力，在她心里的地位也是永远比不上秋离俊的。

　　“这个梦很特别，跟以往的都不同……”曦华没有注意到锦燏的情绪，仍是神思惘惘地说了下去，“俊走了以后，我不知梦见过他多少回了，可从来没有一回像这次这么真实，感觉……就好像是他真的在我身边一样！而且，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也很……很奇怪……”说到这里，她蓦地顿住了话头，瞟了瞟面前的锦燏，又腮泛酡红地匆匆别开了眼眸。

　　真实？锦燏眼一眯，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莫不是，秋离俊在临走之前去托梦给曦华，跟她话别了？他先前用了隐魂术，便无法入生人之梦，自己为他修魂之后，隐魂术已除，以他爱曦华之深，应该是不会错过这个跟她告别的最后机会的吧？

　　这原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那家伙到底跟曦华说了些什么？曦华为什么会说他的话很奇怪？是告诉她儿子还活着的事吗？如果是那样，她肯定会很激动，一来就把梦境告诉他，问他梦里的话可不可信，她到底该不该去找那孩子之类的，现在她这表现……看来不像。

　　那么，还能是什么？天，他该不会把自己是貔奢使者，还带他去圣火洞修魂的事告诉她了吧？虽然他也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魔，按说身份比凡人还更尊贵，可在大多数凡人眼里，天界神兽也好，人间凡兽也罢，终究也还是禽兽一只，远远放在圣山上顶礼膜拜一下倒没什么，可要是放在身边，再发生点什么亲密关系，那……

　　锦燏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其实，他却是有些“做贼心虚”了，秋离俊生前就是个明白人，死后更是把一切看得透彻，又哪里会去跟曦华揭他的底呢？

　　曦华此时想着的，却是梦里秋离俊那些让她芳心历乱的话：

　　“曦华，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但我们今生缘分已尽，无可挽回，你若为我终生自苦，我死亦难瞑目。如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如我一般爱你之人，代替我长伴你左右，彦儿虽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可他并不是能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你们，不该再相欺相误了……”

　　“其实，你心里明白，真正属于你的那个人早已出现，只是你不愿面对而已……曦华，若你还念我们往日的情分，就听我一句劝，珍惜眼前人，不要再次错过幸福。阑夜公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有他照顾你，我此生便再无牵挂。记住我的话，不要让我再担心你了，好吗？”

　　曦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俊怎么会知道锦燏的存在，还替他说话？是他的在天之灵当真在看着自己？还是她……的确是因锦燏而迷失了，清醒时虽不肯承认，睡梦中却下意识地袒露了自己的真心，所以借俊之口来给自己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事实的理由？

　　无论作何猜测，她都有种做了亏心事般无地自容的感觉，想到锦燏精于术法，有通灵之能，她便忍不住想来问问他，此梦究竟何解，可是真正到了他面前之后，她却又说不出口了。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问他真的妥当吗？他本就够粘着她的了，再听她这么一说，万一来个打蛇顺棍上，她可就真的掉进陷坑爬不出来了。

　　锦燏忐忑不安地暗暗观察了曦华半晌，觉得她的表现虽然有些奇怪，可并不似知道了什么而对自己有所反感、畏惧的样子，这才稍稍宽心，可因为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心里就像猫爪挠着似的难受。

　　“怡恬小姐，阑夜公子！”

　　忽然，一声呼唤打断了两人各自凌乱的思绪，只见成井康疾步走来，上前一揖道：“打扰二位了，村民们要给和春老村长和芝兰下葬，不知二位可打算去参加葬礼？”

　　“那自然是要去的！”

　　曦华闻言立刻站了起来，随后却又想起，这并非公事，自己不该就这样替锦燏做了主，抬眼一看，却见锦燏对她颔首而笑，似是在说，你要去做的事，我又怎会不陪你？她面上微热，起身匆匆出门，锦燏随后跟去，低垂的长睫掩住了眼底的一片迷离心事。

　　来到墓地之时，只见梅山芷也已由两名下属搀扶着出了房间，等候在此处了。人到齐后，村民们便将装殓着和春寿尸身和芝兰遗骨的棺木下葬，又为他们树起了墓碑，默默看着这一切，曦华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

　　她知道，芝兰，还有彩杭村那个不知名姑娘的死不能归罪于那些在鹫妖面前显得太过弱小的村民，他们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来求生也不能说完全是错，但是，对那些贪得无厌的恶魔妥协，只会不断助长他们作恶的野心，和春寿临死前才总算明白了这一点，虽说是有些迟了，但他在那一刻终于勇敢地做了回真正顺从自己心意的选择，想必是死而无憾了吧。

　　“成井大人，请恕小女子多言，冒充貔奢使者作恶的鹫妖已被铲除之事，除了上奏朝廷之外，是否也该通报周边各县，以免那里不知情的百姓再人心惶惶，生出什么事端来。”葬礼结束之后，曦华见成井康朝自己身边走来，便忍不住善意提醒了一句。

　　“怡恬小姐想得周到，成井康也正打算如此！”成井康深以为然地点头，并无丝毫认为一个平民女子不该来“教导”自己如何行事之意。这般风度和胸襟让曦华对他更是欣赏，深觉如此之人至今只任一小小县令，着实是埋没他了。

　　“成井大人，怡恬小姐，那妖怪死了，从今以后，就真的不会有事了吗？”一个带着小孙子来参加葬礼的老妇人迟疑地说出了心中的不安，“不都说焱山火貔奢是我们日圣国的守护神兽吗？那为什么有妖怪冒充他到处行凶，他却无动于衷，根本不出来阻止呢？要是他能显显灵，或许根本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这样的守护使者也太不称职了吧！”

　　听着老妇人的抱怨，锦燏心中好一阵发堵，可惜有苦说不出，只能闷闷地垂首不语，抑郁间，却听耳边响起了曦华云淡风轻的声音：

　　“大娘，话也不能这样说。因为神主的恩赐，才有了我们日圣国的万千生灵，因为貔奢圣使的守护，魔兽魑狪被灭后，我们才有了近千年的风调雨顺。上苍给予我们的已经够多了，我们又岂能指望神灵替我们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始终相信，人若不愿自强自救，神灵也是没有理由来保佑我们的，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想，我们自己今后应该做些什么吧。”

　　锦燏心中一动，瞥向曦华的目光中瞬间燃起了云开雾散的欣喜光芒。他知道，曦华并不清楚他的身份，所以这番话只是站在公正的立场来说，而不是刻意维护他，但正因如此，她的善良明理才更让他感动，他的小曦，真是个见识非凡，与众不同的女子呢。

　　“奶奶，我觉得怡恬姑姑说得对！”老妇人的孙儿，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钻了出来，一脸崇拜地挤到了锦燏身边，“阑夜叔叔，你好厉害，那么凶狠的妖怪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等我学会了本事，就可以保护村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不用再靠别人来帮助我们了！”

　　他这话一出口，村里立刻有不少年轻人和孩子纷纷响应。成井康对锦燏抱了抱拳，诚恳地道：“阑夜公子，其实成井康也正有此意。鹫妖未除之前，我本就打算延请高人保护一方百姓，同时也教导他们自救之法，您能出现在这里，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若您肯赏脸留下，成井康愿以重金相酬……”

　　“成井大人，您谬赞了！在下不过胡乱习得几手不入流的法术，能成事也是侥天之幸，哪里就当得什么高人之称？”锦燏微微欠身，眼中一抹浅笑，似有深意地瞥向曦华，“况且，在下是怡恬小姐的人，自当追随侍奉左右，又岂能随意接受他人雇请？您与乡亲们的美意，恐怕是不得不辜负了。”

　　听了他那句自称是“她的人”的暧昧之语，曦华不禁大感尴尬，心底却又下意识地有某种莫名的悸动与甜意悄然扩散开来，于是，她佯嗔地横了他一眼，但也并没有出言否认。

　　成井康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像锦燏这样几乎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人竟会甘心以怡恬家的下人自居，不过，再看看锦燏与曦华两人的神情，他又隐约明白了几分，不管那“小姐”之称是真是假，总之，人家两人是绝不会分开的就对了。

　　“既然如此，成井康不敢相强！”他勉强笑笑，却难掩眼中失望之色。

　　“阑夜叔叔，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方才那率先出声的小男孩却是憋不住了，不甘心地吊住了锦燏的胳膊，“叔叔，求求你了，小非是真的想学本事啊！”

　　“你叫小非？”摸摸那男孩的头，锦燏蹲下身来，笑着把他搂进了怀里，“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对不起，叔叔有事，真的没办法留下来。不过，你要学本事，能教你的人多的是，永宁县岑山剑派的观渡上人就是位当世少有的高人，你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去找他。”

　　说起观渡上人，锦燏眼中的笑意不禁更深。那家伙，本是深山老林中的白狐一只，因生来有灵气，生平又多行善事，渐渐地从狐妖修成了狐仙，天界本有意给予他一席之地，但观渡以素来散漫惯了为由不愿接受，仍留在人界继续当他的散仙。

　　一千五百年前，那时自己还没有长驻人界，只是下凡执行一桩临时任务，因机缘巧合认识了这只老狐狸，想想那家伙的逍遥，再想想自己总是忙碌不完的歹命，有时还真是嫉妒得很。嗯，把这些孩子们介绍去，既能帮到他们，还能给那只清闲过头的老狐狸找点麻烦，倒也不失为一桩赏心乐事。

　　锦燏既已把话说到这分上，成井康和村民们自也不会再不识趣地强行挽留。梅山芷功力深厚，经过一夜休养之后，基本上已经可以走动，她知道曦华急着赶去洛襄盆地调查血晶矿之事，便主动提出即刻启程。

　　曦华心中的确焦急，因为了解梅山芷的实力，知道她不是硬撑，也就同意了。为了照顾梅山芷的身体，她还是请村民帮忙去买了车辆马匹，让梅山芷乘车，一名侍卫驾车，其余人骑马，安排妥当之后，一行人便于当天下午辞别成井康和蓝田村的村民们，继续踏上了前往洛襄盆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