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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含屈忍辱 堂下受杖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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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燏脸色微白,额头渗汗,紧攥成拳的双手上青筋暴起,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挺直的身躯没有半点动摇。两旁之人都看得心惊肉跳,早被带离场心的雪真惊痛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看似面无表情安坐于大殿正中的曦华更是只觉那一下下无情的杖击都是抽打在她心口之上,那无处发泄的闷痛让她下意识地死命抠着座椅的扶手,用力到甲根渗血却毫无所觉。
在旁监刑的另一名侍卫一声声报着杖击的数目,五十杖过去了,七十杖过去了,锦燏的背后已是血肉模糊,鲜红一片,数到八十之时,刑杖下那一直如石像般笔直硬挺地钉在地上的颀长身躯突然不堪重负地晃了晃,随即往前一倾。一片惊呼声中,锦燏右手撑地,艰难地定住了几乎仆倒下去的身子,与此同时,他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于地。
这情形,犹如一柄利剑狠狠刺进曦华的心窝,急痛攻心中,她竟是忘了维持君王应有的仪态,蓦地站了起来,一声“别再打了”几乎脱口而出,却被秋离兆和及时递来的警示眼神生生刹住。
与此同时,雪真已是尖叫一声冲过去,红着双眼扑在锦燏身上死死护住了他,那执刑的侍卫见锦燏呕血,便知他脏腑受创,几乎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心中也是不忍,不由得犹豫地停下了手。
“别再打了!陛下开恩,求求您别再打他了!他已经受了八十杖,剩下的二十杖,让雪真自己来受吧,臣不要他代受刑罚,求您了!”雪真扑跪于地,泣不成声地连连磕头哀求。
因为这片刻杖击的停顿,锦燏已是稍稍缓过气来,努力稳住体腔内隐隐涌动的逆血,他微扬了一下苍白的唇瓣,轻轻地,却也是决然地推开了雪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别说傻话了,陛下金口已开,岂能反悔?况且,这也是我自己要求的,大丈夫言出如山,绝无怯懦退缩,出尔反尔之理!你让开吧,八十杖我都受了,现在不过还剩二十杖而已,我捱得住!”
这些话,听来像是对雪真所说,但他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飘向了殿上的曦华,似在提醒着她,不要感情用事失了自己的身份。
此时的他,弧度优美的薄唇边猩红点点,秀挺的长眉忍痛地紧锁,血水顺着他从背后滑落到颈边垂下的发丝缓缓滴落,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却依然清澈坚定,那仿佛燃烧在绝地中的炫目凄艳让曦华心弦震颤,眼窝灼热,大片早已模糊了视线的破碎晶莹险险涌出,却被她勉力忍了下来。
“把祁若总管拉开,继续……行刑!”她不知道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话出口后,她立刻脱力地瘫坐下去,只觉心房仿佛被生生挖空了一块,魂魄也似要离体而去,整个人虚渺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陛下,不要,求求你不要……”焦急的哭喊声中,挣扎不已的雪真终究被强行拖走了。执刑侍卫举起刑杖的手有些发抖,却见锦燏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污,艰难地,缓慢地重新挺直了身躯,头也不回地道:“没关系,来吧。”
执刑侍卫咬了咬牙,闭着眼把手中的刑杖挥了下去,他已经不忍,也不敢再去看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他干这差事已有许多年了,对受刑人的惨状早已是司空见惯,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却像第一次上场的新手般,竟是心悸得几乎难以为继。
终于,剩余的二十杖打完了,执刑侍卫上前跪奏行刑完毕的时候,锦燏已觉眼前阵阵泛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根本不知道高居于殿堂之上的那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在还能维持清醒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抬头朝曦华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用尽所有的力气对她绽出了一丝安慰的笑容,随后,黑暗铺天盖地地降临,已无力再抗拒的他就这样放纵自己丢开一切,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无底深渊之中……
☆ ☆ ☆ ☆ ☆
不知过了多久,如牢笼般禁锢着灵魂的无边黑暗终于裂出了一丝缝隙,渐渐恢复意识之后,锦燏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手正轻柔地抚拭着他受伤的身体,一阵熟悉的幽香飘过后,那原本火辣辣作痛的伤处一片沁凉,顿觉痛楚大减,舒适无比。
“万花珍蜜?”
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这个熟悉的名词,欣喜随之涌上心头。顾不得身上的伤,他翻身而起,一把抓住了背后那只未及收回的手:“小曦!”
那只手僵了僵,随即响起的是一声略显尴尬的苦笑:“阑夜苑监,你……弄错了,我是祁若雪真。”
就在雪真出声的同时,已然完全恢复清醒的锦燏也看清了眼前的人,于是,那瞬间粲亮的眼眸立刻暗淡下来:“哦,祁若总管,抱歉……”
打量着他满是失望之色的无瑕俊脸,雪真老大不是滋味地轻声道:“这当口,陛下不会来的,王夫殿下大病未愈还需要照顾,况且……”
况且,经过这次的事情,曦华肯定也察觉到秋离兆和对他的敌视了,这里面的乾坤想必她也明白,无论是为了不伤老头儿的心,还是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她势必都会和他保持距离的。再加上看到秋离彦病得奄奄一息时还断断续续喊着她名字的可怜样儿,她一定也为那晚的事情内疚欲死吧,如此一来,她还怎么可能来看他?
深深叹了口气,锦燏强掩起满心失落,抬眼望向雪真转移了话题:“后来,那个那摩怎么说的,没再纠缠不休吧?”
“你都已经这样了,不管是谁,再大的气也该消了,难道还想不依不饶吗?”又气又怜地横了锦燏一眼,雪真拧眉抱怨道,“你也真是的,硬充什么好汉,身上本就有伤,还非要自己一个人挨一百杖!你知不知道,历来被判了五十脊杖以上的犯人,有一大半最后都被打死了,没死的一半也残了!你呕血的时候,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也亏得你命大,都不知是怎么被你熬过来的!”
要不是他有所顾忌,就凭那种凡人用的烂木头板子也想伤他?锦燏心中暗暗冷笑。一个凡人被打了一百脊杖要是还能安然无恙,那才叫有鬼,半点不加防护被他们活活打死,他当然也没这么傻,所以,封锁灵力之前,他是充分估计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的,昏迷之后他还能隐约保留一些模糊的意识,这就说明分寸拿捏得恰倒好处,否则,要是完全失了法力,现出真身可就麻烦了。
正想着,却听雪真语气微恼地又说了下去:“你难道看不出,相爷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他明知道陛下不可能看着他挨打,也摸准了你太过仗义,凡事爱强出头的脾气,所以故意赌上自己的安危将你一军,结果,你还真就傻乎乎地上套了!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
也许是因为共同经历的那一连串惊险变故让雪真觉得自己和锦燏之间的距离拉近了,所以说话不再像原来那样生疏客套,竟是不自觉地教训起他来了。
锦燏当然知道雪真的教训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她的一番好意,他自是感激的,但心底却仍免不了涩涩凉凉的疼。
为什么,为什么来关心他就不是曦华呢?他理解她如今的处境和心情,但她真有为难到过来看他一眼都不能够吗?身上那点伤算不了什么,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裳跪在地上挨打,他活了几千年都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羞辱,她难道就不明白,他这样抛弃自尊、忍气吞声的是为了谁?
雪真也是个玲珑通透的人,又因为跟在曦华身边,知道不少事情,见锦燏面色不豫便多少猜到了他的心事。胸口一堵,她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怨冲动抑制不住地冲上脑门:
“我知道,你喜欢陛下,不顾一切救王夫殿下是为了她,拼了性命独自顶下刑责还是为了她!可你对她再好又能怎样?王夫殿下是老实人,可相爷不是,他早就察觉到你和陛下之间不对劲了,他这次没能整死你,以后还会继续针对你的,有他在,你别说是想取代王夫殿下,就算想做陛下的外室都不可能!这次的事情难道还没让你看明白吗,或许陛下是对你有意,可是如果在你和秋离家人之间,两者必须择其一的话,最后被牺牲掉的只可能是你,你还是趁早清醒一点吧,否则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番尖锐得近乎残酷话的字字句句如利针般戳刺在锦燏心上,让他满心气苦却又偏偏反驳不得。
“够了,你给我闭嘴!”
突如其来的怒气勃发让他忘记了控制,一声怒斥间,他满头长发无风自起,眸中焰光四射,身周陡然爆发出带着热流的强大气场,毫无防备的雪真被震得身子一晃险些跌下床沿,被他飞扬的发丝刮到的肩膀也是隐隐生疼。看着眼前那俊美流丽的脸庞上突然迸发出陌生而可怕的迫人气息,她不由得吓呆了,一手抓着床单,惊恐地瞠目以对,一时间不知所措。
瞬间气恼过后,锦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吓到雪真了。
“对不起,我自己心情不好,不该冲你发脾气……”收敛了骇人的威势,他抚慰地扶了扶雪真瑟缩在床边的身子,“你的好意我都明白,但是……这是我的私事,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也愿意给我一点尊重的话,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好吗?”
惊吓过后,雪真情绪渐稳,怅然凝眸间,已是轻易看出了锦燏眼里那种叫做“执拗”的东西。暗叹一声,她抑郁而无奈地垂下眼眸,许久,终于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