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21、怒发冲冠 一意闯国宴2

　　此时已近正午，在朝日殿接见蓝嘉国使团，承接国书的仪式早已完成，曦华与秋离兆和等几位朝中重臣陪着那摩一行到明湘园的春晖阁饮宴去了。

　　雪真与锦燏来到明湘园附近，远远站在大门外一看，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都是值守的侍卫，除了被指定在园内当差服侍之人以及为客人表演的乐舞班子之外，其他宫人来往忙碌时都自觉地与明湘园隔开一段距离，以免惊扰贵宾。

　　“宫里的规矩我比你熟悉，我来跟梅山统领说，好吗？”

　　雪真指了指在园内巡视的那个身着紫色女式官服，三十出头、英气勃勃的高挑女子，回头轻声与锦燏商量着。

　　日圣国无论男女，只要有才皆可为官，梅山芷是前任侍卫统领西园羡归的徒弟，二十岁时便接替了其师的位置，已有十多年的任职经验了。宫里有重大活动的时候，她都会亲自出马坐镇，若有人想要在这种重要又敏感的关口去求见国君，首先就要过她这一关。

　　明显没有急迫性的事情，梅山芷会直接挡下，打发来人另寻时间求见，她决定不了的事，先禀报国君身边级别最高的随行官员，如果能够解决，就不惊动国君，如果在场的朝廷要员也做不了主，再由其去上奏国君，这样就能保证国君在有重要外事活动时尽量避免被其他事务打扰，给外国使节留下不好的印象。

　　雪真在宫里年头已久，自是熟悉这些规矩，她决定先由自己去交涉，是怕锦燏一来进宫当差的时间短，不知道这些规矩，二来他为人傲气随性，连曦华本人都敢顶撞，心急起来怕是会言行无状。

　　若是私人场合，只要曦华不计较，他再大胆无礼也不是问题，但现在，友邦使臣与本国政要都在这里，一举一动皆关系着朝廷体面，万一闹出乱子，事情可就大了，到时候就连曦华都保不了他的。

　　锦燏了解她的好意，自然也不会有异议，于是，两人现身出来朝明湘园门口走去。站在门口的两名侍卫看到他们，齐齐转过身来，拱手躬身为礼，但看着他们的目光中却含着些诧异。雪真立刻简要说明了来意，她在宫中资历颇深，又是曦华身边的人，那两名侍卫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把梅山芷请来了。

　　听雪真说了秋离彦的情况，梅山芷那两条秀丽中蕴着英气的娥眉立刻紧锁了起来：“王夫殿下病危，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不过照规矩，我还是只能先告知相爷，二位稍等，我这就入内禀报。”

　　梅山芷走进春晖阁的时候，宴席正进行到高/潮，宾主双方相谈甚欢，梅山芷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悄悄走到秋离兆和身后，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秋离兆和神情一顿，随即便起身告罪，匆匆出去了。

　　曦华见状，心不禁沉了沉。若是一般事情，梅山芷早给挡了，再紧要一些的，秋离兆和交代梅山芷如何处理也就是了，要他亲自出去的定然不是小事。不过，身为一国之君，她自是不能因为出了一点状况便大失方寸，因此，她心中虽隐有不安，面上却始终未动半分声色。

　　不多时，秋离兆和便赶到了园门处，雪真与锦燏二人立刻迎上前去倒身下拜：“见过相爷！”

　　秋离兆和皱着眉头扫了锦燏一眼，丝毫不掩饰满脸的反感之色，但眼下他显然没工夫来跟锦燏过不去，于是抬了抬手道：“起来吧。快说说，怎么回事？”

　　两人起身后，雪真便把秋离彦的情况告诉了秋离兆和，锦燏知道秋离兆和不待见自己，没必要也就自觉地不开口了。

　　听完雪真的话，秋离兆和神情阴郁地沉吟了片刻，随后淡淡道：“陛下正与那摩大人商谈要事，不便离开，你们回去告诉青田医官，请他好好照顾彦儿，事毕之后，我和陛下会尽快赶过去的。”

　　“相爷？”雪真闻言不禁骇然瞠目，“青田医官说，王夫殿下的病一个时辰内若得不到缓解会有生命危险的，等陛下谈完事情，那得什么时候了呀……”

　　“陛下又不是大夫，若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她去就有用了吗？”秋离兆和不悦地冷笑道，“都怪彦儿这孩子自己不懂事，身子不舒服，早些去叫御医不就完了，好好的没事找事，尽给人添乱！陛下商谈的是关系着我们日圣国千万百姓生计的大事，怎能为了他一个人得罪蓝嘉国使节，因小失大？行了，你们回去吧，若有什么闪失老夫自会担待，没你们的事！”

　　雪真没想到秋离兆和竟会如此不近人情，一时间没了主意，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锦燏忍了又忍，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

　　“相爷，请恕下官直言，您如此做法欠妥。陛下商议之事关系固然重大，但也不急于一时，王夫殿下却是等着陛下回去救命的！那摩大人想来不会是不通情理之人，只要跟他委婉说明实情，再另行约定商谈的时间，他难道还能因此就与我们翻脸不成？若是依相爷所言，万一等事毕之时，王夫殿下已经坚持不住一命归西，我们要怎么跟陛下交代？王夫殿下是您的儿子没错，可他也是陛下的丈夫，是王室之人，您无权这样草率决定他的生死！”

　　听他突然开口，雪真吓得不轻，急忙又是扯他衣袖又是冲他摇头，奈何锦燏根本没有半点打住的意思。眼见秋离兆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越来越犀利，她暗道一声“完了”，绝望地垂下头去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等锦燏说完之时，秋离兆和已然气得浑身发抖，铁青着脸戟指大怒道：“阑夜锦燏，你虽也算是有官职在身，但并不接触朝政，国家大事你懂得什么，竟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做人还是本分些好，不要仗着立过一点小功，得了陛下的宠信就得意忘形，无法无天！此事老夫自有主张，你若还识得几分大体，就速速离去莫再胡言，否则休怪老夫治你扰乱朝纲之罪！”

　　秋离兆和在升任宰相之前曾任刑监司长官刑监令十年，当上宰相之后仍兼任刑监令至今。正因他是主管刑律出身，多年来练就的火眼金睛随时能挑出别人不合规矩的错处，所以，平时上至朝廷官员下至侍卫宫娥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谨言慎行。或许，他已经习惯了除国君之外人人敬畏自己的状态，以为自己铁口一断便是最终判决，没想到，如今竟有人敢不买他的帐，这叫他如何能不恼羞成怒？

　　听了他老人家大义凛然的训诫，锦燏薄唇微扬，勾起了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他不懂事？他活了几千年，看遍天上人间多少风云变幻，难道还不及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儿懂事？没错，这个世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在天界的时候也讲规矩，但是任何规矩都须得符合天理人情，再怎么说，也没有为了一件明明可以暂缓的事情就放弃一条鲜活生命的道理，他要是守了这规矩，那才叫逆天而行，泯灭良心！

　　这些话，他自是不会说出来的，但也已经没有耐心再跟秋离兆和罗嗦下去了。“相爷，人命关天，请恕下官难以从命！”傲然挑眉，他非但没有退却，反倒朝前逼近了几步，“下官现在非见陛下不可，您要是不肯通报，那么，下官就只有自己进去了！”

　　“你你你……反了你！”秋离兆和着实气炸了心肺，忍无可忍地对梅山芷一挥手道，“梅山统领，给我把这以下犯上，狂妄无礼的家伙拿下，今日老夫不惩治他，还真叫人以为偌大的王宫里就没了规矩了！”

　　梅山芷其实也觉得锦燏是对的，但曦华不在，她只能听命于秋离兆和，无奈何，她只能示意众属下上前，同时对锦燏一欠身道：“阑夜苑监，得罪了……”

　　“不，多有得罪的是我！”锦燏打断了她的话，悠然展颜一笑，那流光溢彩、清艳照人的笑容竟晃得早已是三个孩子母亲的梅山芷也心猿意马、恍惚迷离了一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锦燏已是身形一晃，转眼间越过她进到了园内。

　　梅山芷毕竟不是没有头脑的花痴女人，在锦燏与她擦身而过之时便回过了神来，她出手想拦，结果却连锦燏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放眼整个日圣国，梅山芷的身手即使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罕有匹敌了，自出道以来，还从没有人能这样轻易地让她的攻击落空。难以置信地呆了呆，她倒是对锦燏生出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之情，但她职责在身，总不能因为佩服锦燏就由着他胡来，因此只得按着秋离兆和的意思出声喊道：“来人哪，快把阑夜锦燏拿下，别让他靠近春晖阁！”

　　这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心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雪真惟有抚额哀叹，她若始终站定不动，那么，无论锦燏闯多大的祸都与她无关，可是……望着那道如红色闪电般潇洒穿梭于包围圈中的桀骜身影，她凌乱如麻的心房中不觉有种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

　　“相爷，请恕雪真也得罪了！”一把推开未曾防备自己的秋离兆和，雪真横下心来也冲进了园内。此时，所有的侍卫都在忙着拦截锦燏，没有人注意她，她倒是没费多少力气就奔到了锦燏与众侍卫交手的圈子之外。

　　“祁若总管？”见她跟着闯进来，锦燏意外地一怔，蹙眉道，“我去便是，你不必蹚这浑水！”

　　感觉到他生怕连累自己的关怀之意，雪真心头一暖，固执地摇头道：“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陛下若要怪罪，大不了有难同当就是了！”

　　说话间，已有侍卫转过头来要拉她出去，见她不顾形象地拼命挣扎着非要进来，锦燏无奈一叹，只得纵身越过人群，衣袖一拂，把那抓着雪真的的侍卫轻松逼退。“那好吧，跟紧我！”他边说边轻握住雪真的手腕，拉着她闯入了人群。

　　以他的修为，原本对付这群凡人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但他不能过分显山露水，只能用出相当于凡人武功的一两成功力，即便这样，也已然是游刃有余了。他一手拖着雪真，一手衣袂飘飘上下翻飞，一路所向披靡地直闯过去。遇上阻挡他的侍卫，能避的他就避，身手强点避不开的就动手清楚障碍，所有人但凡被他的衣袖沾上一点，无不双足离地飞跌出去，没一个人能让他的脚步多停留半分。

　　雪真被他带着一路前行，只觉脚下毫不费力，有如御风而行。体会着这生平从所未有的奇妙感觉，看着身边这容颜绝世身手亦绝世，俊美流丽中透着睥睨天下之傲气的卓然男子，她不由得心如鹿撞，热血沸腾，只觉若能这样一直随着他走下去，哪怕最终是走向地狱，自己这辈子也算值了。

　　不消片刻，锦燏二人便到了春晖阁外。里面的宾主双方都已经听到了外间打斗之声，那位蓝嘉国使那摩大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听见动静以为有刺客，当下惊得脸色煞白，曦华一边安抚他，一边命令在阁内值守的侍卫出去看个究竟。

　　此时，锦燏已经带着雪真闯了进来，正要出去查看情况的那名侍卫见状横身欲拦，却在一照面间就被锦燏挥手反震回来。那摩原本好好站在曦华身边就没事，可他慌乱之中偏要往角落里藏，身子刚一移动，恰好被那踉跄后退的侍卫撞上，两人一起跌了个四仰八叉，无意中做了垫背的那摩比那侍卫更惨，肚子里的酒水都差点被压了出来，顿时惨呼呻吟不已。

　　“那摩大人，你还好吧？”待那侍卫自行爬起后，曦华赶紧上去把那摩扶了起来。抬头瞥见正朝自己走来的锦燏，在友邦使节跟前颜面尽失、难堪不已的她只觉怒火直冲头顶，不待他开口解释便大声斥道：“阑夜锦燏，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竟敢私闯国宴，伤及国宾，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劈头而来的斥责让锦燏胸口一堵，生平从所未有的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下一刹，他便不假思索地以比曦华更大了好几倍的音量吼了回去：“是，我不懂王法不懂规矩，我找死，陛下若想要我的脑袋就请便好了！但在这之前，请你先听清楚一件事，你的丈夫病得快要死了，只有你才能救他，是马上回去看他还是留在这里陪你见鬼的贵宾，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说什么？”曦华樱唇一颤，满腔怒气蓦地僵住。接踵而至的一连串意外把在场所有人惊得不知所措，四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沉寂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