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104、刳腹产子 灵珠续命1

　　议定救锦燏的方法后，尧则铭便将被他的“耀琏金芒”护住的貔奢兽原身收进袖中，带着一行人匆匆往焱山赶去。到达目的地之时，众人诧异地看到一只和人一般高的黄毛大猴子在洞口前的树上跳来跳去，一副捶胸顿足，气急败坏的样子。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清颜已是“嗖”地蹿上树去揪住了猴子的耳朵：

　　“死猢狲，你不好好待在洞里看守圣火，跑这儿来发什么疯，啊？”

　　“颜颜？”看到清颜出现，大猴子立刻收了哭丧脸一乐，身子一晃变回了人形。见清颜还揪着他的耳朵数落个不停，他不禁跳脚急道：“颜颜，你先松松手啊，我有要紧事情跟你说。对了，老大呢？他到底去哪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真是急死人了！”

　　“别岔开话题！我师父都认可了你是燏师兄的副手了，他不在的时候圣火洞就归你管，可你竟然玩忽职守在外面胡闹，你真是把燏师兄，也把我的脸丢尽了，哼！”

　　“哎哟哟，颜颜你好狠心啊，我的耳朵都快掉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解释嘛……”

　　一见清颜这河东狮吼之态，所有人便明白他们的关系了，尧则铭也听锦燏说起过他在这里收的这个小弟，于是上前道：“灵济小兄弟是吧？我们是你义兄阑夜锦燏的师兄弟和朋友，他受了重伤，急需火灵珠救命，快带我们去取火灵珠吧。”

　　灵济上一刻还在清颜的鸟爪下惨叫挣扎，一听这话，顿时奋勇无比地挣脱了魔爪，暴跳如雷道：“什么什么？老大怎么了？难怪我找不到他！他人呢？人呢？”

　　就是因为怕对方太过激动，所以尧则铭才只说锦燏受伤，未道出他已然身亡，只是尚可回魂的严重情况，却没想到这急躁的妖猴子还是沉不住气了。叹了口气，他只能尽量大事化小地道：“他伤得厉害，已经维持不住人形，我把他收在袖中了。”

　　仅是如此，也够让灵济着急的了，他顾不得再说那“要紧事”，立刻带着众人进洞，取出已经完成净化的火灵珠交给尧则铭。简单的交谈中，他已经知道了这几位来客的身份，而且眼下的事情又颇为紧急，因此他已是全然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之态，言谈举止甚是严肃而恭敬。

　　检查了火灵珠的情况以后，尧则铭正想安排下一步的事情，却忽地发觉洞中的气息有些异常，魑狪元丹完全消融前，此处的魔气与灵气应是并存的，但现在，这种感觉似乎没有了。心中一懔，他急声道：“灵济，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魑狪元丹有没有出问题？”

　　“……”眉心一跳，灵济的脸瞬间绿了。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他满面愧色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尧则圣使，灵济该死，魑狪元丹已经……已经泄出灵匣，消失无踪了！”

　　“什么？”身周众人顿时一片惊呼。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么不早说？”清颜眯起了杏眼咬牙切齿地盯着灵济。灵济瑟了瑟，垂首苦笑道：“我刚刚……要说的就是这个啊，不是你不让我说吗……”

　　清颜一噎，想要发作可又说不出什么来，尧则铭一摆手道：“清颜，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灵济，带我们到石室里去看看，我们边走边说。”

　　灵济俯首称是，随即起身打开了暗门引着众人进了内层石室。

　　所有人当中，惟有曦华是第一次看到锦燏守护圣火时所住的地方。为了护佑人间不受妖魔侵扰，千年来，他一直守着寂寞清寒隐居于山中，虽然千年时光对于有着漫长生命的神族来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这三十六万多个没有自由，没有自我，只能为了责任而活的日日夜夜，又岂是那样容易熬过的？

　　因为生在帝王家，曦华自然了解为了坚守责任必须付出的代价，第一次发现那个在她眼里性烈如火、敢爱敢恨且多少有些纵情任性的男子也有着如此淡定如水、坚毅如山的一面，她心里对他在原有的爱意之外不觉又多了分敬意。只是，九百九十九年来半点未受世间浮华诱惑的他，却在即将功德圆满之时，为了她不顾一切走进喧嚣尘世，无怨无悔地走上这条让他万劫不复的情路，他……为何就这样傻呢？想到这里，曦华的心不由得又隐隐牵痛了一下。

　　韵竹看出了她的心事，于是体贴地上前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感觉到她的关怀，曦华感激一笑，渐渐稳下了心绪。另一边，尧则铭几人一边审视着已经变成碎片的灵匣，一边神情凝重地向灵济询问当时的情况。

　　“也就是你们来之前不久刚出的事，我当时就听到轰的一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不对，就赶紧用老大……呃，阑夜圣使教我的禁灵咒，可是一点用都没有，那什么该死的元丹居然就这么冲破了洞口的结界飞得无影无踪了……”

　　说起这一幕的时候，灵济依然是心有余悸。尧则铭知道他认为自己闯了大祸，心中定然慌乱，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又问道：“那么，在这之前，这里还出现过其他异常情况吗？一定要想仔细了，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习惯性地挠了挠腮，灵济突然面色一窘，讷讷道：“阑夜圣使……曾经借圣火帮一个差点魂飞魄散的鬼，那个，叫什么秋离公子的修过魂，此后不久，圣火的火势曾经减弱过。不过，阑夜圣使及时赶回来施法为圣火助势，火势也恢复了，这样难道还会有影响吗？”

　　听见那修魂之语，曦华不觉一惊，尧则铭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借圣火修魂？莫非就是那时泄露了元丹的一部分，被内行之人收了去，如今又作法引出了其余的部分？”

　　灵济打了个寒颤，刷白着脸又跪下了：“尧则圣使，阑夜圣使为秋离公子修魂时，是灵济看守圣火的，一切都是灵济的错，请您不要责怪阑夜圣使！”

　　“唉，好了好了！”尧则铭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灵济，“我了解三师弟，他虽是性情中人，可在大事上向来极有分寸，他决定这样做之前必定也想好了防范之策，只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兹事体大，待我禀报师尊之后，他老人家自有公断，如今也不必多说了。”

　　看了看神情沮丧的众人，他又定了定神道：“四师弟，你用传音灵符联络师尊，把此间之事禀报于他，再通知神兽谷中火系神兽的各族族长，请他们选一个法力高强的族民过来协助我们，把火灵珠注入三师弟体内时，需要由与他法力属性相同之人来施法才行。”

　　说到这里，他略略迟疑，又补充了一句：“施法的方式，他们应该都知道，不过跟他们联络时你也再提醒他们一声，以免派来的人事到临头再觉得不便。”

　　吩咐完墨成垚之后，他又接着道：“小师妹，你和林姑娘一起帮弟妹接生，我要用法力护住三师弟的魂息，灵济，你就在外面守着，有意外的话及时通知我。小师妹，林姑娘，事后该如何替弟妹还血疗伤，你们都记清楚了吗？”

　　清颜和韵竹闻言皆是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噤，点头的同时，也向曦华投去了蕴着深深不忍的一瞥。曦华却是镇定自若地给了她们一个安慰的笑容，又冲尧则铭福了福身：“多谢尧则圣使。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写封信交代下宫里的事，万一我有不测，就让竹妹妹带回去交给我信任之人，也免得有人趁虚而入影响了政局的安定。”

　　看着曦华脸上平静的笑容，尧则铭不禁暗暗叹服。生死一线只在眼前，居然毫无惧色，还能如此淡定地微笑，思路清晰地考虑万一发生不幸时自己的身后事，这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现在她的石灵意识尚未觉醒，仅以一介凡人之身就如此的与众不同，也难怪他向来眼高于顶的三师弟会从一开始纯粹的补过变为对她心生爱慕，深陷情网不可自拔。

　　“好吧！”对曦华投去深深赞赏的一瞥，他的神情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我们大家现在就开始分头行事吧。”

　　☆ ☆ ☆ ☆ ☆

　　把写好的秘旨交给韵竹之后，曦华神色坦然地走向了面前的石床。躺下之前，她稍稍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了句：“竹妹妹，燏说我的小晖儿还活着，现在人就在岑山，这是真的吗？”

　　“是！”韵竹立刻点头，“我们去眠风别庄之前，阑夜圣使便是去了岑山。他的朋友观渡，也就是收养小王子的人告诉他，小王子度定魂劫时出了点问题，要他前去相助，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在我施法通知他之后，又过了那么久才赶到。”

　　曦华抿唇不语，狠狠揪起的心中又是一阵刀割似的疼痛。

　　方才，韵竹已经把锦燏如何替秋离俊修魂，又如何答应了秋离俊帮他找回他们的儿子，以及打定主意宁愿承受她的怨恨也要除去那个附在秋离俊身上的妖魔等等内情都告诉了她。她现在才知道，锦燏对她的爱，远比她原先所看到了解到的还要深沉得多。

　　难怪他那天会问她如此奇怪的问题，又对她那样依恋不舍，原来，为了保护她，他早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不是与那妖魔同归于尽，就是在把秋离俊一并杀死之后被她视为仇人置于死地。在知道了她对复生的秋离俊仍是难忘旧爱的事实之后，他如何还能这般不动声色地隐忍下一切，依旧决然无悔地为她赴死？这男人，永远是……这样傻到让她无话可说。

　　幽幽一叹，收起了百转柔肠的曦华心中一片清明：“竹妹妹，万一……我没能熬过来，请你替我去岑山看看晖儿，只要他生活得好就够了，也不必把身世告诉他，就让他做观渡的儿子小狐，在岑山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韵竹早知曦华已在方才的“遗旨”中另外指定了继位之人，但在听到这话时，心还是不由得抖了抖：“曦华姐，你吩咐的事我自会全力去做，但是……你也不要尽把事情往坏处想好么，你非寻常之身，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曦华笑得一脸云淡风轻，随即解开衣襟躺了下去，“好了，开始吧。记住，万一有意外，不必管我，一定要先保住孩子。”

　　韵竹红着双眼点了点头，哽声轻唤道：“林间姑娘，我们……开始吧。”

　　韵竹和曦华说话的时候，清颜一直沉默地垂首站在角落里。对曦华这个“非正式”师嫂，她心里曾有过太多的厌恶和不满，可如今，剩下的却只有深深的敬佩和惭愧。

　　看到曦华在韵竹的帮助下把手足伸进了用于防止因挣扎而影响施术的索套，她慢慢走过来，将一块绢帕双手递到了曦华面前：“师嫂，待会儿，你咬着这个吧，可能……可能会好一点。”

　　“清颜妹妹，谢谢你！”曦华欣然扬唇，就着她的手把折成三叠的绢帕含在了口中。

　　见曦华点了点头，随即坦然闭上眼睛，清颜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竟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那把用来施术的潋影剑。

　　尧则铭原本是交代清颜施术，让韵竹配合她取出胎儿的，但韵竹看出清颜对曦华心怀愧疚，恐怕无法下得了手，心一横，她上前一把夺过了潋影剑：“林间姑娘，还是我来吧。”

　　此时此刻，合眸卧于床铺之上的曦华心中格外的平静。无论即将开始的一切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无论最后的结果是生是死，她都并不畏惧。如果她的命格当真如锦燏所说那般，生生世世都要让爱人为她而死的话，那么，能有一世，她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挽救那个深爱着她，也让她愿意竭尽所能去爱的人，这对她来说绝非劫难，而是莫大的幸福。

　　心念未已，预想中的剧痛便霍然降临，冰冷的剑锋刺进身体，带着可怕的“嘶嘶”声剖开肚腹，温热的鲜血水一般急涌出来，瞬间湿透了她身下的床褥。“唔……”她死命咬紧牙关，尽管齿间已垫了绢帕，却还是把牙根咬出了血，浑身冷汗淋漓而下，被索套固定的四肢身不由己地绷紧，绳索深深地勒进了手腕脚踝的皮肉之中，手指，则深深地抠进了被褥里。

　　在旁人眼中只是短短片刻的时间，对她来说，却漫长得仿佛走过了千年万载，那几可摧毁灵魂的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渗进她全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节骨骼里。黑暗潮水般涌来，几次欲将她吞没，身体，也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冷，像是随时都会在漫无边际的冰雪封冻中失去知觉，唯有内心深处那点强烈的渴望，支撑着她拼命维持住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的清醒，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直到……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重重撞击她的耳膜。

　　“师嫂，恭喜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泣中带笑的声音接踵而来，瘫软在满床血水中的曦华吃力地抬了抬眼皮，模糊的视线艰难地映出了那个被清颜抱在怀中的小小身影。她的心颤了颤，惨白如纸的唇瓣不自觉地弯出个骄傲而幸福的弧度。

　　“燏，我们有女儿了！你一定……要为女儿好好活下去，好吗？”

　　下一瞬，再无一丝余力挣扎的她虚脱地放松了自己，所有生不如死的痛苦在这一刻终得解脱，让她苦苦抵抗了许久的黑暗终于势不可挡地降临，她恍惚觉得自己化作了一片羽毛，轻得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就这样朝着无底深渊之中飘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