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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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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肤色黝黑极其瘦小的丫头,菏泽承认她不曾注意过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容貌平庸,甚至沉默到无声无息的婢女。
但三千碧水龙潭中,姑母气恼她亦弃她离去,她眼见昔日最璀璨的七重天上人走茶凉,惟剩她一人。
道无悔意,也是假话。
只不过她向来倔得很,既然决定了,十头麒麟珍兽都未必拉得住她回头。
碧水龙潭寒气深重,她挽了发丝至耳后,拖着侵湿透的衣裙缓步走上岸边,她的本体乃是一株娇嫩的魏紫,如何受得住这碧水龙潭侵入骨子的寒气,也难怪姑母听说她要以此法为那人求一息存,气得要与她断绝关系。
姑母自小疼惜她,每每历劫晋升都恨不得以身替之,却不想到头来她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想来是比剜她心之痛更甚之。菏泽掩着嘴轻声咳嗽了几声,倘若那一日她起得迟些,没有听见姑母说的这法,或许她也不会如此执着。
一切皆是天意,罢了罢了。
她叹了一声气,折了蕉叶欲去潭边饮水,却见一双小手颤悠悠地捧了一叶的露水伸到她的眼前,她略微抬眼心生些许诧异,原以为众神唯恐避她不及,这七重天上只余她一人了呢。
“仙子,这是九籽叶的凝露。”菏泽知晓九籽花的凝露能治咳嗽,她怔了一会便接过那叶子喝尽。许是那凝露的作用,她忽觉卡在喉咙间的闷气少了些。
菏泽递回叶子,微微打量着那小丫头,想着从记忆中寻出些此人的痕迹。
片刻后,她放弃了,她竟然丝毫记不起身边有这么一个丫头过,红唇轻启:“九籽叶长在一重天碧华仙君的院子中,难为你为我取来这么些来。”
从七重天去往一重天,倒也不难。只是那碧华仙君与她历来不和,这凝露定是得之不易。
思及至此,她勾了勾唇角看向那个瘦弱的小丫头,有了些许暖意:“我不太记得你,与我说说你叫什么名?”
小丫头的双颊上生出了丝红晕,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怯生生道:“仙子,我叫桑梓。”
菏泽有些诧异,微微思量片刻后,瞪大凤眼问:“你与青龙神君有何关系?”只听说青龙神君膝下有一女,唤作桑梓,难不成——
这下她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丫头,黝黑的肤色风吹即倒的身子,也不提那平庸的面貌,怎么瞧都不像是青龙神君和他那以容貌著称的夫人所生。
再说这怯生生的模样,半点无龙女的娇气,倒是不像。
桑梓承了菏泽的目光,腼腆道:“仙子聪颖,青龙神君是桑梓的父君。”
话罢,片刻后,菏泽才缓缓现了一个笑,想来碧水龙潭直属青龙神君,他定然也知晓自己的事。她亲切地抚过桑梓的小手,“那如此说来,菏泽怕是要亲自去趟龙君府道谢了。”
桑梓愣了,半晌才急忙红着脸道:“仙子莫急,父君说一叶凝露罢了,只是举手之劳。怎比得上仙子为苍生的大义。”
呵,世人皆知她为的可不是苍生。
瞧着这孩子连撒谎都不会,菏泽抚着桑梓的手顿了顿,唇角无奈勾起道:“难为你了,这一叶凝露的恩,我承情了。只是往后,莫再做这等傻事。”
桑梓蹙着眉,思索着菏泽的话意,紧接开口说出的话却骇住了菏泽,她道:“仙子,你莫赶桑梓。只听闻仙子此法还需一味药引。”
菏泽微微一愣,至多的思绪涌上心头。
是啊,她纵可以以身炼药,却难以取到最重要的一味药——龙心。世间龙族不多,又多是那傲慢贵族,怎会为了一无关要紧之人剖心入药。
菏泽的明眸中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哀伤,不能再见,再无所见。那深于骨髓的念想是否就此就能打住呢?明明修得是无欲无望的仙道,为何却对那人多了那么多的执念。难怪姑母对她失望之极,恨不得剖开她的魂灵,瞧瞧到底是什么令她魔怔如此。
那一日姑母的话还历历在耳,振聋发聩地响彻七重天:“菏泽,你若执意如此,本神无话可说。若有一日,你为此入了魔道,休怪本神无情,必手刃你。”
菏泽自小养于姑母身边,姑母为人严厉,却从未对她有过一次呵斥。而这一次她却于众神面前,声声要与她斩断关系。
爱之极,才有如此的恨之极。
思及至此,菏泽微微红了眼,耳边却响起桑梓糯糯的声音,“仙子,莫瞧着桑梓瘦小无用,却也是青龙一族的一员。”
她的眼登时一亮,回身望去。是了,眼前的小丫头不仅仅是龙族,还秉承了最纯的龙族血统。她的父君是青龙神君,她之母亦是东海龙女。
菏泽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失却了心,便是真正的死亡啊,神族也不外如是。
桑梓淡淡地笑着,覆手握住了菏泽的手,小小的手掌却溢出至多的暖意,令菏泽忍不住握紧,再握紧。
她太需要这暖意了,姑母弃她而去,被所有人弃之如履,她的心太孤单了,她需要有人与她并肩。
“我知,仙子,还缺一味药引,即是龙心。”糯糯的声音听得很舒服,宛如春日里最轻最柔的那阵风,拂过心灵后,既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希望。她道:“可如今,我来到仙子身边,仙子却道要把我推开,这是何理呢?”
在菏泽还在震惊如若罔闻时,便又听到桑梓的声音,“我知,仙子做着一切都是为了肴廷神君。桑梓可以双手奉上龙心。却是有一个条件的。”
“你既然知晓我是为了肴廷,并非苍生大义,又何苦来揶揄我。”于碧水龙潭的几日,她早已尝尽苦涩,轻轻撇开视线,弯了身躯靠在顽石上休憩。
她自是知道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妄害一人的性命,更何况此女是青龙神君之女。
桑梓无所谓地一笑,装得还是那怯生生的模样,道:“仙子不必怕难向我父君交待。桑梓自小丑如无盐,修行亦是不得力,不得父君母亲宠爱。因我,父君不知叹气多少回,都道青龙一族一系恐难在我之后有续。天命如此,桑梓亦是无法。幸而母亲再孕,桑梓欣喜间,却听到母亲肚中的孩儿患有心缺一病。”
听到此处,菏泽若是再不知她想要的是什么,实在是白当那么多年的仙子了。心缺一病,历来难治,却还是有一法的,是以至纯灵力为之续命。
这神仙住的九重天上,练就至纯灵力的仙子不少,但平白无故让人为之续命,却是无道理的。更何况,修炼的灵力少一点便是少了,吃力不讨好的事,的确令人为难。
所以这孩子找上了菏泽,她知菏泽可以为了肴廷神君,以魏紫本体炼药,虽不至死,却也是奄奄一息。
若是以龙心为诱,菏泽定是心甘情愿为之续命。
想到这,菏泽笑了,不仅是笑自己的痴傻,更多的是笑这小丫头的玲珑心思。
手中小丫头的手沁出的汗意,令菏泽知晓桑梓有多紧张。她弯眉柔道:“你父君母亲可知你的心意?”只因学得慢些,长得平常些,就要被如此轻贱吗?菏泽心中略微有了一丝怒意。
桑梓晃了晃脑袋,眸子中有着菏泽不知的坚毅,道:“仙子,我可以奉上龙心,我的百年灵力亦归仙子所有。如此仙子便有性命等神君归来,若能成全仙子与神君之情,也是桑梓之幸。只需仙子答应在幼弟诞生之后为之续命。”
菏泽身子一震,以长久的沉默回应了桑梓的话语。
她的心在告诉她说,菏泽,如此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却要她罔顾一人的性命,真的可以吗?
可更多声音的是:肴廷,我想你回来。
只一瞬,菏泽便听到自己的声音,“桑梓,多谢你。”
很久很久之后,菏泽还是会记起那一日她手握摇光鲜血淋漓的龙心,身体中充斥着龙女的灵力,将自己最后一瓣花叶融入炼药炉中。
耳边是桑梓最后的那一声叹息,轻微软糯的,直达她的内心。那个黝黑瘦小的害羞丫头为了幼弟为了父君母亲甘愿献出龙心后的最后一声呼吸,一直久久萦绕在菏泽的心中,日日加深的愧疚感盈满了她的心。
而后青龙神君幼子赤离诞生,被证患有心缺一病,束手无策之时,自肴廷神君一事久未出关的菏泽仙子亲自上门为之续命。
于是乎,于情于理,神君幼子赤离满百岁后,便拜在了菏泽仙子门下。
菏泽虽因炼药一事触怒神王姚関,撤了其上仙子之位。好歹却是西王母心尖尖上的小侄女,是以事过境迁后,她依旧长居七重天,倒也没有因为失了上仙子之位,被众仙为难。
此后两百年,九重遥遥天宫,也晋了不少小神小仙,却始终没有肴廷神君归来的一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