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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四 ...

  •   荒废的官道上不甚平整,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是间断地听见车前传来挥鞭的声音,两匹马拉着车子一路颠簸着向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栖霞撩开帘布向着坐在前面的人说:“刺史大人,夜路难行,还是歇一歇罢。”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回过神来,像是才发现道路已经昏暗不清,于是应道:“也是,先找个地方过夜。”
      从官道下来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看到道路边上路人堆出的标记,跟着走了一会儿,就深入了林子,不时便看见了一颗与其它不同的树木。巨大的树干,盘错的树根,华盖一般的树枝向下垂着,没有一片叶子,却在树枝上接着或大或小的果子。
      男人从马车上翻下来,掀开帘布伸手扶着栖霞,淄子自己跳下车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颗树。男人就说:“你们可能都没见过,这就是野木。妖魔不会靠近这里,如果要在野外露宿就一定要找这种树。”
      男人生起了篝火,把带的干粮烤热了递给他们吃,然后就收拾着让她们两人去车里睡下了。
      淄子躺在冷硬的马车上,睁着眼睛看着车棚上的一道裂缝,过了许久,等出了虫鸣再也听不见什么的时候,躺在身边的栖霞轻轻地起身来,似是披上了件衣服,然后走下了车去。她清清的话音在夜里传出去好远:“夜深露重,刺史大人怎么还不休息?”
      男人看了她一眼,栖霞退去了珠钗环黛,一头青丝全部都散下来,面上洗净铅华,艳色不复,只是那双眼中的水波滟潋依旧。他说:“我如今不是刺史了,你叫我的名字。”
      栖霞看了看他,火光照出他的侧脸,眉头皱在一起。她轻微地笑了笑:“平黎。”
      男人叹了口气:“难为你还记得。”
      栖霞又笑,却是轻轻舒平了眉头,垂下双眼。怎么能不记得?虽然身在欢场,心中也是清楚的。这个人在要紧关头抛下了一切,只冲进了楼里来找她。
      “平黎,我们这是向哪里去?”
      “去尧天。我本是那里出身,家中还有些房屋田地,现在庆内乱四起,我们先去那里躲一躲。”
      “我与淄子早已割旌,只是浮民,如何能与你一路去都城。”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两块并指宽的木块递给她:“这是我趁乱从州府里摸出来的,想来曲阳破城之后定然一片狼藉,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栖霞接过旌券来定定地看着,手指有些颤抖地摸过小小木块上写着的字,垂下泪来。
      边上的男人见如此,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栖霞搂在了怀里,任她颤抖着身子靠在自己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待她平息了方才道:“我虽给不了你荣华富贵,可也愿意拼力在这乱世里保你一世安平。你若有好的去处可以不用顾我,如若没有,就留在我身边罢。”
      三年来,淄子跟在栖霞的身边,身为名冠曲阳的娼女,有风光的时候,更多的是背后龌龊见不得人。可是不论怎么样,就算被客人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栖霞依旧只是笑着,漫不经心地喊她去打水来。
      淄子躺在车里睁着眼看车棚,明明应该是高兴的时候,为什么要哭给身边的人看呢?
      接下来的一路栖霞脱了华服,散了高髻,收起了满身的珠钗玉饰,穿着粗布的衣服和平黎并肩坐在马车前面,退尽了铅华的面上却是融融的笑意。
      正当逃难的关头,路上遍布着妖魔盗贼,朝不保夕,又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的?
      栖霞只是抚着淄子的头,道她还小,所以不懂。那张曾经艳冠曲阳的脸风吹日晒了多天后退去了光彩,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明亮动人。
      平黎分干粮给她,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你这使女怎么从来也不笑?欠了她的么,老是甩着这么一张脸。上次我来时就说了,她不是你房里的人么,这些基本的东西怎么也不教她?”
      栖霞也回过头来,面上是盈盈浅浅的笑:“她如今也不用考那个过活,何苦来勉强。”
      “勉强?”平黎听得有些奇怪,“不就是笑上一笑么,这有什么勉强的?”
      “强颜欢笑又能是什么滋味,面上笑得越明艳,心里就越苦。”
      平黎不想听她这么一说,顿觉失言,再看栖霞面上毫无破绽的笑容,也直觉刺眼起来。
      栖霞抚了抚淄子的头,入楼来三年也不曾见她笑过,不是故意甩着脸,实在是没有可以开怀的事情。
      平黎又看了看她,转过头去说:“你若不愿意,也不用一直在我面前这副笑脸。”
      栖霞顿了一顿,却只是笑着说:“你又不是我的恩客,我就算对着你笑,又能想讨什么好?”
      平黎听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栖霞又轻轻地道:“心中若是欢喜,面上的笑是止也止不住的。”
      淄子坐在车后,帘布被撩开搭在车顶上,能够看到车后路被扬起尘土,夕阳的余晖从干枯的枝头撒下来。
      心中欢喜到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么?
      自己也曾有过,很小很小的时候,很久很久以前。
      而这种不用违心赔笑的日子,她很快也过到了尽头。
      去尧天的路上碰到了盗贼,刀剑惊了马。奔马套车直向一处坠崖落去,情急之中平黎抱着栖霞跳了车,她在车厢中只听见栖霞撕心裂肺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瞬然之后便是重重的一砸,冰冷的河水涌进车来淹没了一切。
      她倒是没有死,不知道怎么被人救起了之后,还是卖到了秦楼。因为会弹唱,也不是过不下去。半年后被当地的土绅买下破了身,几个月后动乱又到,秦楼倒了台,她又被转了几道手,最后被卖到了尧天最大的秦楼—乐陵。
      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学会了怎么笑,一层欢欣的面具套在脸上后,再也没有卸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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