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95、断章

　　庆金波宫
　　“主上。”景麒出声唤面前的人，她单手撑着头，侧着向窗外看去。正是夏日融融，庭院内的池莲开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好颜色，似乎年轻姑娘面上的胭脂，娇颠颠地随风摇晃。
　　景麒皱了皱眉头，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主上！”
　　淄子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面上依旧是恒久不变的笑意，朱红的嘴角那样精巧地勾起来，正正是一个万分魅惑的弧度。她不紧不慢地说：“地官长这是在说和州城建的事情么，继续说下去，我正听着呢。”
　　地官长大司徒有些为难地看了景麒一眼，然后又斟酌了半晌才道：“臣下的奏章已经呈毕，还望主上批示。”
　　淄子这才仔细看他：“已经呈毕了？不见得罢。去年拨款给和州修了大小路共多少里？”
　　大司徒立刻应声：“八百多里。”
　　“今年又来求批要八百多里的修缮费？和州虽为商输要道，往来纵横不过三千里，两年内倒是修了一半的路了。地官长，这和州的工程当年可是从你手里出来的，还不到十年就要返工一半么？”
　　地官长大司徒一头冷汗：“下官不敢，当年和州重建，下官尽力督促不敢有一丝纰漏。如今必然是官员虚报，且待下官派人去一查虚实，再呈供御批。”
　　淄子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奏折合上递了下去，地官长来取去后，就低着头赶紧退了出去。
　　景麒一直看着地官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回过头来对淄子说：“主上，和州是往来商运的要站，每日都千车万马地过，十年而来如今就算有一半要修缮，也并不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淄子笑着转过头来：“这是不错，这个道理你既然懂，地官长不可能不懂，可为他何方才没有如此对我说出来？”
　　景麒皱了皱眉头：“主上……”
　　淄子转过眼去依旧看向窗外一池妩媚的睡莲：“景麒，我是暴君么？”
　　景麒猛地抬起头来，断然否认：“不，怎么会！”
　　“那么为何群臣畏我如虎？”
　　景麒皱起了眉头：“君臣之间必然有敬畏之心，百官也并非对主上退避三舍，只是格外多了些为臣的谨慎之心，由我看来也并无害处。”
　　淄子并不以为然，掩去了些笑意，那张精致的面孔顿生冷艳；“主明则臣直，这几年来我连一封劝谏之书都没有收到，难道说我现在熟谙为君之道，让群臣挑不出一丝错来了？如此也没有害处么？”
　　“主上……”
　　淄子看着他垂下的眉目，淡淡地道：“群臣还是忘不了我初登基时候的事情罢。”
　　景麒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淄子站起身来，长长的华服坠落在地，拖曳之间摩挲有声。她走到窗前站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抬头从窗户中看向外面的蓝天，然后是轻轻的如若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又到了这个时候呢。”
　　景麒握紧了拳头：“主上今年还要去看他么？”
　　淄子的身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传旨于众臣，承往年旧例，停朝三日。”

　　也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去，只是转过层层的山峦和宫殿，到了正寝最偏僻的一角。守门的宫人看见是她，赶紧打开大门，只听见铰链发出悠长干涩的枯响，露出了里面精心打理的庭院。
　　淄子看了看，笑着说：“也难为你们了，还是如此尽心。”
　　宫人赶紧跪伏在地谢恩，淄子走了进去，穿过偌大的庭院，到了一处水榭，水榭的边上有微微隆起来的土丘，上面也没有立碑刻名。
　　淄子进去水榭坐下，几案上已经摆放着酒水吃食，她拿起一杯酒洒在土丘前，微微垂下眼，勾起朱唇来，面上了无喜色，像是万般无奈那样地笑着：“奉贤，我来看你了。”
　　她而后抬起头来，看向一片青山绿水，静得连鸟声虫鸣都听不见：“倒是个清静的好地方，只是你生前最好风月，会不会嫌这里冷清了？”
　　淄子走向那个土丘，也不在乎身上穿的华服，就那样在地上坐下了，然后看着土丘问：“我来看过你多少次？我都不记得了。”
　　四十次？五十次？不论多久，这里的景象都永远不变，一个逝去，一个追念。
　　淄子淡淡地笑，看向永远不变的蓝天：“这么快又是一年了么？我还觉得上次来看你，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最近越来越觉得时间的概念开始模糊，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独自一人在正寝。明明只是看着庭院里的莲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日暮西山，一天竟就那样过去了。
　　“我也到了第二座山了。刚开始还以为连第一座山也过不去的。泰王，就是我即位大典时来的那个少年模样的王，四百多年的治世，也竟然失道了。”
　　她伸出手来抚上土丘，纤长如玉般的手指，指尖染着鲜红的丹寇：“我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是因为当年你拿血肉为我铺路。可是这条路太长，我走到哪里才算可以？走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尽头？”
　　淄子精致的脸上褪尽了笑意，一双邃蓝色的眸子的眸子深深：“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走不走下去，又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看见了留言，居然还有人在等，好吧，新年该有新气象，先更起来再说，速度什么的不保证
各位元旦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