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35、三

　　无知是一种赐福。
　　满天的箭矢，遮得山河无光。
　　倒下去多少？还剩多少？
　　数不清，都数不清。对着整片山谷的刀光剑影，满月显得暗淡无光，飘忽不定的火光让人在城墙上面看到，下面一片密密麻麻。
　　多少要死在这里？今晚多少要死在这里？
　　是不是自己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能穿过人的铠甲血肉？
　　呼吸太急太快，耳边都是自己弓弦的鸣响，不断地回放，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射出多少箭了？二十？三十？
　　不知道，不知道，只看到洪水一般的敌人冲上来，一直满到城墙上。
　　“攻城梯！拔剑！拔剑！”

　　孙榘晖立在城楼最高处，看着一片兵临城下，灯火飘忽。
　　旁边一副尉来报：“禀郎将，已架攻城梯。”
　　孙榘晖垂眼看脚下，敌兵如虫蚁一般吸附在城墙上，密密麻麻。
　　“可有开始攻城门？”
　　“还未，敌军似有攻城器还未到城下。”
　　孙榘晖皱了皱眉头：“城门守将如何？”
　　“东门西门皆用沙包堆顶一丈多宽，南门北门方才开启过，此刻还在堆叠加固。”
　　孙榘晖面上表情冰冷，在飘忽的火光里琢磨不定：“如此东门西门各调一半军力去城上，待开始攻门再另作调度。”

　　无知是一种赐福。
　　那些不知战场为何模样的，皆是有福者。
　　不断地将架起来的云梯再踢下去，可是更多的更快地架上来，然后半刻不到，数不清的人大叫着，从云梯翻上墙头来。
　　一片令人齿寒的拔剑声，好似和鸣，很快地就被疯狂的叫喊声覆盖过去。
　　卫然扔掉了弓，双手握着剑，站在城墙边的第一线。
　　无法后退，身后全是握着剑兵士，孙郎将可有退者后队斩前队的军令，她不知道。
　　喘息，心跳，胃绞痛，她将剑柄几要掐到肉里，然后大叫着，对着面前云梯爬上来的人横腰一砍，鲜血暴了一身。
　　那人大叫着摔下城去，可更多的人不断地涌上来，冲破了卫然那条线，散开来一团厮杀。
　　鲜血，满头满身的鲜血，被浸湿地如此彻底，以至于当更多的溅上来，已经感觉不到了。
　　而那身上摆脱不了的血腥味，是死亡赤裸而猖狂的威胁，让人发狂。
　　面前的人大叫着对卫然冲了过来，她接了两刀，然后一下砍在那人臂上，嵌入骨里，再拔出来，刺入腹中。
　　她张开嘴，像濒死一样喘息，可是吸进肺里的，永远都是血腥。
　　从楼梯上有人抬着什么上来，不断地推搡叫嚷着：“让开，让开！”
　　卫然躲避不及，被他们一推直直倒在了尸体上。
　　四个人扛着一缸滚水，沿着城墙倾倒下去，顿时下面一片鬼哭狼嚎。
　　一股异味传来，卫然终于忍不住，扶着城墙呕了出来。
　　她脚下的这具尸体，左臂被她砍了一半，腹上一个口子，应该还是没死的。
　　于是她微微向上去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或许只有二十多岁，嘴角有血污，眼睛闭着，永远不会再张开。
　　或许会疑惑，这人是谁，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究竟做了什么，就一定要死呢？
　　如果不是他，换作她去死，那么她又是做了什么，需要去死？
　　没有，都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这里是战场，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她抹了抹脸上，拾起剑咬牙对着人群冲了过去。

　　孙榘晖皱着眉看着下面，问道：“城内弓箭手可布好了？”
　　旁边副手恭道：“来报已各到位。”
　　孙榘晖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夜里的天，不再言语。
　　顶处狂风猎猎，暖而湿润的风混着血气，好似腐烂的温床。
　　一直静默，连月亮也躲去的夜空里，忽然凝出一片黑云，逆着风，急速掠来。
　　孙榘晖皱眉，对着那副尉一摆手，副尉心领神会，即刻退下去，下面传来一阵吆喝：“飞骑军，弓箭手备战！”

　　卫然的眼睛被血迷得张不开，她靠在城墙上喘气，手里死死地握着剑。
　　急匆匆地脚步和喘息从身后传来，她猛一屈膝跪倒在地上，刀带着刮骨的风声从头上堪堪擦过。
　　她反手将剑送入那人腹中，然后立刻站起来，对着他的颈上复又补了一刀。
　　她方才吃过苦头了，被她刺中腹部的人，竟一手捂着肠子，一手拿刀对她劈过来，若不是那人被人从后劈开，她现在也只能躺在地上了。
　　直到看着鲜血喷涌出来，那人的头无力地垂下去，她才舒了口气，握着剑复又向前走。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飞骑军！飞骑军！
　　城墙上的人都蹲下身来，倚着城墙当作掩体。卫然也跟着，刚一弯下身来，就听到头顶阵阵疾风掠过，然后就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城内人大喊：“放箭！放箭！”
　　她不断地听到，箭落在铠甲上叮叮咚咚好似雨点一般的声音，还有人大叫着，从空中落下。
　　卫然微微抬起头来，看到头顶一匹匹骑兽的腹部和四蹄，在空中不知踏着什么，向着城内掠去。
　　她转头看向高处，孙榘晖按剑立在最高点，狂风吹着他的披风向后展在风里，旗帜一般飞扬。
　　带头的飞骑扔了弓拿着长矛，大叫着向孙榘晖扔去。
　　孙榘晖脚下纹丝不动，拔剑凌空一斩，将那长矛斩成两段，落在脚下。
　　那飞骑拔出剑来，大叫着朝孙榘晖冲过去。孙榘晖向旁一闪，挥剑将那人砍下骑坐，随即抓住缰绳，翻身跨上那匹孟极，转身迎敌立砍两人。
　　楼台上灯火通明，满座城池将此看得清清楚楚，立时士气大振，几多人爬上城墙斩截飞骑，翻身跨上后随孙郎将去。
　　卫然喘着粗气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偶尔还有奚落的飞骑从城墙上掠过，而天上却是一片混杀，残肢和鲜血不断倾泻下来，宛若一场腥风血雨，涤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