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21、8

　　怀矣到的时候，人们已经差不多全部收拾好了，几辆大车上装得鼓鼓的，用灰色的帆布拉着盖上，粗粗的麻绳紧紧扎住。剩下来的二十多个人，谁都不说话，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令仪最后检查完了，从房子里面出来，看见怀矣不禁愣了一下：“小司徒？”
　　怀矣将他们打量一下，并没有看见那个跛腿的小姑娘，就转头问身上还缠着绷带的令仪：“全部都在这里了？”
　　令仪脸色一变，将头转向一边：“嗯。”
　　怀矣像是轻轻一笑：“你们去顽朴漉水歇下脚来，到时候我便会派人来接应。”
　　本来怀矣的面貌就年轻，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可是这一笑，倒像是在笑他们小孩子脾气，令仪埂得脸都红了，见他转身向屋内走，，才喊出来：“小司徒，你难道还要管她，她到底算什么？”
　　怀矣笑道：“你们就这样牵着人家的鹿蜀走，又算什么？”
　　令仪头一埂：“她说了给我们的，为她死了那么多兄弟，这点事情不是应该的么！”
　　怀矣却愣了：“她说的？她说话了？”
　　令仪满脸不屑：“果然她也骗了你么。我就说小司徒不可能会骗我们，什么又聋又哑，都是骗人的，谁知道她腿上的伤是不是装的。这种人，兄弟们没一个想跟她呆下去了。”
　　怀矣想了一会，将脸上蒙着的披肩拉下来，对着所有人一揖：“真是对不住了，这些时间多亏了大家，还出了这种事情，其实责任应该是在我这里。至于那个姑娘，我只能说她也是迫不得已的，到这种地步，是谁也不希望的。本来在黄海上面碰到妖魔，生还几率有多少，诸位都是知道的，要归咎成谁的责任，怎么说也不公平。舜国还在等着诸位回去，今后的事情还要拜托了。”
　　怀矣说完就向屋内走去，令仪拉起披肩把自己包住，拉着自己骑兽的缰绳，对着同伴大声说：“小司徒的话，大家没有听到么，走了，去漉水，争取早些日子回舜。”
　　怀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微微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进空空如也的屋子，只有二楼一间屋子紧紧地关着门。他上去敲了两下，也没有人应声，便推开门进去，昏暗的屋子里空气都有些污浊，怀矣几步过去推开窗户，总算是有些光线进来，床上传来轻轻的一声。
　　他转过头去一看，卫然还穿着沾着泥土和血污的灰布衣服，抱着那把剑，缩在床角里，举着有些肿的右手，遮住刺进来的阳光。
　　怀矣将她打量了一下，吃惊得吊高了声调：“你不会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是这种样子？”
　　卫然蜷着身子往里面缩了一点，开口说话，声音都全是沙哑的：“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们，你要是再要什么来补偿，我也没有了。”
　　怀矣笑出来：“我们又不是打家劫舍的。”
　　卫然抬起眼睛来，疲惫得摇摇欲坠：“他们都走了么，我也该走了。”
　　“你这种样子要去哪里？”
　　“你不必再操心了。”
　　卫然从床上下来时腿一软，马上就给怀矣抓住：“他们拚了命救你回来的，我怎么能让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心一缩，卫然猛地将他的手甩开，怀矣不备她竟还有这种力气，摇摇地退了一步。
　　“不是我愿意的吧？”卫然淡淡地说，看也不看怀矣，“谁生谁死，都不是我愿意，不是我决定的吧？”
　　怀矣皱着眉头看她扶着床站直：“亏他们落得那种下场，你就这种想法？”
　　“我怎么想？”卫然森然冷笑出来，“我还能怎么想，他为我死了，我也要为他去死一次么？”
　　怀矣不再说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卫然。她抬头迎上，面孔笑得有些狰狞：“我怎么想？我想又有什么用！怎么没人问我被扔到黄海里的时候怎么想，快死在野狗嘴里的时候怎么想，被人丢弃的时候怎么想！有什么用！能让我回去么，能让那些人活过来么。我想什么？我想活下来，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回到家人那里去，不要让他们连我的尸首都看不见。有人在乎么！除了百侯，谁都不会管我，我作什么孽要碰到这种事情？”
　　“所以就算别人为你死了，也无所谓？”
　　“我要活下来，不管怎么卑鄙都要活下来，为什么要碰到那个人！他是死了，被人当作英雄一样，可是关我什么事情，硬把这个套到我的头上，为什么就好像我是凶手一样。那时候除了跑，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这根本不是我能生活的世界，为什么出了错还要怪到我头上！我只不过要活下来，他也只想好了要怎么让自己活下来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替我去死！”
　　嘶哑着嗓子吼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跪倒在地上，用手遮着脸。
　　怀矣靠过去要扶她，却被她推开：“走开啊，不要管我，你走开！”她扯着袖子，胡乱擦着泪水，却越擦越多。
　　“别忍着了。”怀矣柔声说，“哭出来总是好一点。”
　　卫然深吸了几口气，硬是把眼泪都压了回去，摸着剑站起来就向外走。
　　“等一下。”怀矣伸手拦住她。
　　“就算你要我怎么样赔偿，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东西了。”
　　怀矣指向她的怀里：“你还有一把剑。”
　　卫然看向自己的怀中，半晌将那剑鞘脱下来掷在地上：“这把剑也只有这个值钱了。”说罢转身便走。
　　怀疑还是将她拦下来：“值钱的并不是那东西。你有一把剑，再有一颗心，就可以战斗，这才是我要的。”
　　卫然看他半晌，冷笑道：“你认为我亏欠了你的人，就会替你卖命了？”
　　怀矣笑道：“我只是认为你无处可去。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人会为了你死么，我可以给你看，活着不止是你想的那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