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18、六

　　怀矣来路不明的建议，当然给卫然拒绝了。
　　但是当她用剩下的所有盘缠付了最后的房租，怀矣再次出现的时候，事实证明她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卫然只好收拾东西，牵着那匹鹿蜀跟他们走了。
　　几天之后，她就弄清楚了怀矣做的是什么勾当。
　　当初有过很多的设想，从杀人越货到逼良为娼都全想通了，然后发现他们做的生意，就是从戴国偷运一种稀有的石头过来，因为逃关税，所以需要好身手的骑士，还有会飞的骑兽，走隐蔽的通道。
　　简单来说，他们干的勾当就是走私。
　　对这个陌生世界里的法制，卫然没有一丁点的概念。事实上在黄海里面的经历，让她潜意识地认为这基本上是一个没有法律结构的社会，所以当怀矣再次问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怀矣说有三种办法，一就是卫然把骑兽卖给他们，马上就给否决了。第二个是她把骑兽借给他们，分红利的三成。还有就是最后一种，她跟他们一起去走私偷运，然后分红利的七成。
　　开始一段时间，卫然不会骑骑兽，只能看着他们每次出去，带回很多一种晶莹圆润，羊脂玉一般的石头，每五天就会有人来，将他们的存货一起提走。
　　怀矣并不在这里常待，十几天才来了一次，把卫然的那份钱给了她。
　　卫然和大约十几个人住在一起，有男有女，大部分是青壮年。大家都住在这一栋房子里，很少有人出去，他们分成两批，一批出去运货的时候，另一批就守在房子里，因为房子的某个地方—卫然不知道在哪里—藏着他们几次来会弄的玉石。很多人都配着剑，或者是别的武器，虽然平时他们好像也是有打有恼，但是房子里总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压抑的感觉，就是语言不通的她也能感觉出来。
　　和在客栈里一样，卫然还是装聋作哑，怀矣也已经说过，不会把她是山客的事情说出去。这里除了怀矣以外，似乎没有谁再是仙人，卫然的腿慢慢好起来，平常白日就去街上转，总还是希望能够再看见柏侯的身影，但每次都是傍晚的时候摸着黑，灰心丧气地回来。
　　卫然把怀矣递过来的钱收在怀里，看到他把蒙在脸上的披肩拉下来，向房间里面看了一下：“在这里将近二十天了，都还没有和这个房子里十九个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接触过，我是该佩服你的自理能力呢，还是该说你实在是不会交际？”
　　卫然收好钱，小心地站起来，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才对怀矣说：“我想要和你们一起做。”
　　怀矣一愣：“做什么？”
　　“就是做你们现在做的事情，运玉石，你说过会给我七成的报酬如果我自己来。”
　　“小小的姑娘怎么这么贪心？三成的报酬已经不错了，平常人家一年的收成差不多也就只有这些。”
　　卫然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怀矣一叹气：“我是无所谓，不过你还是先学会怎么驾驭骑兽，只要不添麻烦，就随便你了。”
　　卫然点了点头，道了谢，有些跛地往自己房里走。怀矣站在后面看着她，一直到她关上门，才转身出去。
　　其实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他大概也知道些，已经做了将近半年了，也快是时间要收手了，毕竟雁国还没有衰落，总会被发现的。实际上现在流通到市面上的那些玉石，大概已经开始惹人注意了。其实如果不是这么急着要凑钱，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大概也是时候要换个地方，不知道他们那里弄得到底怎么样了。怀矣又将披肩拉起来蒙住脸，向后看了看那不起眼的房子，转身跨上骑兽，急急地走了。

　　要驾驭骑兽，其实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当她在天上飞的时候，除了冷风，一点都感觉不到什么。
　　要学的，其实也只是腾空和落地的不断练习。
　　起飞很简单，让骑兽加速地跑，到了一定程度后拼命将缰绳拉起来，双腿夹紧骑兽的肚子，很快就会感觉到它升空的超重感，陆地行进的颠簸也会消失。
　　卫然第一次坐着自己的鹿蜀腾空起来的时候，吓得她几乎尖叫起来。虽然平时也有看到，但是真地坐着这种没有翅膀，和骡子差不多大的东西飞上天的时候，她一下勒紧了鹿蜀的脖子。结果一向温顺的鹿蜀嘶叫一声，扑腾了两下就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卫然没有坐稳，一下就被甩了出去。
　　还好她落地的时候被人一拉，没有摔得太惨。转头一看，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深蓝色的头发和眼睛，穿一套很破旧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灰蒙蒙的，一点不像滋润的十几岁的女孩，手也很粗糙，隔着衣服都仿佛能感觉到上面的茧子。
　　她微微一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学这个如果没有人陪着的话，会出事的。”
　　卫然一愣，她居然听得懂她说话，这个人也是仙人么？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碰见过这个人，不过在那栋房子里的人明明都听不懂他们说话的，难道是新来的？
　　那个女孩子看她奇怪地盯着自己，笑了笑：“也是，我都忘了你……算了不说了，我叫令仪，我听小司……我听怀矣说过，你叫卫然是么？今天我不用出去，不如我来教你。”
　　就算这个人是仙人……也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卫然索性装疯卖傻，愣愣地看着她。令仪也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就直接把她扶到鹿蜀上，一句废话都不再说，从拿缰绳开始教她。
　　这种样子，卫然没有明显的拒绝。令仪是隔一天出一次任务，每次她在房子里的时候，都会跑过去教那个聋哑的女孩。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只是看她的样子很像吧？一个人默默地努力，心急又无奈的样子，真的很像。
　　小司徒把这个人带过来，却又什么都不说，让人忍不住要去猜里面的意思。
　　令仪也曾经暗中看过她，左腿有些跛的小姑娘，和她大概差不多年纪。原来她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个落魄的大家小姐，开始几天还有人去打招呼，她都爱理不理的，本来就不能交流，这种样子更是没人再去讨没趣了。令仪却留心了她好几天，看到她已开始什么都笨手笨脚不会做的样子，真地像是他们说的，可是每次分组出去的时候，她都在边上愣愣地看着那些人起飞，离开，一直到看不见为止。每次到街上去，总会买一些不起眼的东西，或者盯着什么看半天，好像一些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一样。
　　令仪现在却觉得她也没有什么，虽然不会说话，很多时候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很随和，也经常笑，慢慢地就习惯和她默默地在一起。
　　而另一边，卫然却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屋子里所有人说话，她居然都能听懂了。
　　刚开始她完全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说这些人一夜之间全部升仙了？隔天她到街上去，她居然全听得懂，叫卖的，吆喝的，吵架的，用的居然都是标准的普通话。
　　一夜之间，整个城里的人都给超度了？
　　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过普通话了？一个月？两个月？
　　听着整条街的喧嚣，卫然有些窒息，胸口一阵阵的痛。她揪紧了胸口的衣服，闪到旁边一条巷子里，靠着墙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些天都要差点忘记了，一心只想着要找到柏侯，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目的，一直都是要回去啊！
　　原来什么都听不懂的时候，自己一直缩在壳里，什么都不要想，一心一意地找柏侯，等柏侯，这样就好了。可是现在能够听懂了，为什么会突然那么难受，熟悉的音节敲击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都好像在掏空她的心。
　　想回去，一直都想回去。就算故意不去想，心里还是一直在叫着要赶紧回去，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柏侯不在了，她要怎么办？
　　松开揪紧衣服的手，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眼前不断模糊了又清醒，她靠着墙滑下来，坐到了地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她再醒过来，已经黄昏了。
　　她坐在墙根，开始细细地想：自己是山客，因该不可能听懂他们的话。可是她又能听懂仙人的话，如果不是这些人都升仙了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自己，自己升仙了么？
　　卫然给自己的想法吓得一缩，升仙？变成仙人？换给任何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都是有些太过遥远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轻轻松松地升仙？这个和银行里突然多出来一百万是一样的性质。后者的话，还可能说是黑客，病毒之类的，这个又算什么？天上掉个馅饼正好砸在她头上？
　　一瞬间，她又想到柏侯，突然想到那天他说过的话，那个叫仲溪的男人曾经说过，如果柏侯回去做将军，就会给她挂仙籍，那时候，她以为他绝对是在开玩笑的……
　　但是现在看来，只能这么解释了。
　　柏侯回去了，回涟国，做那里的将军，所以自己现在才会……
　　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一样，一口气堵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她还在雁，柏侯已经回去了，回去涟，不在这里了，不会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