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个职业》林橘未

6、青州，大牢

　　青州大牢有一件特别的牢房，它有个听起来很有贵宾气质的名字，叫做上房。

　　客栈的上房不是随便谁都能住的，要出的起银子的人才能住，青州大牢的上房也不是阿猫阿狗能住的，须得是十分凶险的犯人，才有资格住进这间铜墙铁壁，传说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指都戳不穿的上房。

　　此时在上房住着的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他被铁链穿了琵琶骨，手脚都用铁链锁牢，锁链的另一头钉入了墙中，明灭不定的灯火下，他一身的血污，蓬乱的头发，都显得憔悴而没落，可他坐在地上的姿势，却还是很有些铁骨的风范。

　　他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一壶薄酒，半只烤鸡。

　　这是青州大牢临刑前最后一餐的标准配备。

　　也就是俗称的断头饭。

　　明暗不定的烛火，照着他的脸，看不出他的心思，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被将至的厄运给吓傻了。

　　铁门悄无声息的打开，又悄无声息的合上，一个年轻人出现在牢房里，他长的很普通，穿的也很普通，他身后背着一个长条型的包袱看起来却不太普通，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犯人，右手放在背后，隔着包袱托着里面的东西。

　　听说这个犯人是个江湖人士，因为在酒馆和人一言不合，单手就掐死了对方还豪饮三大坛，却因为酒醉乏力而被捕快当场抓获。

　　一个江湖人难免有一些仇人，也难免有一些故人。

　　一个明天就要被砍头的人，在他临刑前一晚来的，不是要赶着杀的，就是要赶着救他的。

　　这个年轻人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年轻人默默的站了一会，看犯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先开了口，说的却是一句看起来很普通，却在此刻显得非常废话的话：“饭不错嘛。”

　　犯人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年轻人很诚恳的说：“这鸡很新鲜的，是我今天早上亲自去市场挑的，你若不吃就可惜了，吃饱了上路，总比饿着肚子上路的好。”

　　为什么犯人最后一顿饭吃的鸡，居然是他亲自去挑的，他既然会亲自去挑鸡，难道他是来救人的？

　　犯人眯了一下眼睛，咧开嘴，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认识你。”

　　年轻人点点头：“你认识我就对了。”

　　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压力，躲在稻草丛里窥视着盘子里半只烤鸡的老鼠，纵然在大牢里见惯了大场面，还是被这气场吓的躲进了老鼠洞。

　　年轻人的左手抬起来，迅速的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放眼整个青州大牢，长的最帅的狱卒就是我了，你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天，其中有十一天都是我给你送的饭，我叫秦关，不过现在我已经下班了，特地来和你谈谈心的，所以你不用拘束，该吃吃你的，该喝喝你的，我告诉你，这只是我特地去挑的，没生过蛋开过封的母鸡，如果你这辈子没碰过一个处、女，那恭喜你，你将有机会吃到一只处鸡了。”

　　他嘻嘻一笑，脸上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你不用太感激我的，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要替你做的事，才真正值得你感激。”

　　犯人伸手撕下一只鸡腿：“你要放我走？”

　　“我放你走，你倒是感激我了，可我私放犯人就是死罪了，我纵然有这个心，可扪心自问和你还没那个交情。”秦关在犯人绝对打不到他的地方蹲下，顺手将背上的包袱横放在了膝头：“你也别失望，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因为当时你杀人用的是手，而不是你的那柄剑，所以太守老爷决定，那柄剑将作为你的遗物，还给你家人或者随你入土，算起来你也不算是死的一穷二白了。”

　　“我一个要死的人了，拿剑来还有什么用？”犯人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倒：“这就也忒淡了点，吃起来太不过瘾了。”

　　“阎罗王那儿烧刀子备着，就等你下去吃个痛快了。”秦关说：“那个剑吧，其实还有点用的，我看你的家人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可你明儿就死了，这人死了吧，就讲究一个入土为安，身后事总得打理一下吧，我让人估过价了，剑倒是不值钱，那剑穗上坠着的玉石，还值两个钱，用来操办一下你的身后事，大概其也够的。”

　　他看犯人听的不太上心，干脆的说：“要不，你的身后事就交给我来办了？”

　　犯人冷哼一声：“你和我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替我办身后事？”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家三代开棺材铺的，丧葬业里的老字号，铁招牌，堪称青州城里的头把交椅，在青州城里随便哪家死了人，不交给咱们秦家老号来办，那都丢不起那个人，你要是交给我来办，从棺材到纸人，从墓碑到坟土，通通一条龙服务，全部给你一内部特别优惠价，不要外传啊，别人我可没给过这个价的。”秦关说的眉飞色舞，他打开手里的包袱：“其实我们家业务特别忙，外面的人等着我们家给办丧事的，都预约到后年了，我可是看着你无亲无故又客死他乡的，发好心给你开一后门，明天你人头午时落地，我保证你未时就已经入地三尺了。”

　　“后年？那死人不早臭了？”犯人咬着鸡肉：“你是看上我那块玉了吧？”

　　“你这么说就太伤害我的感情了，我是为了你那块玉吗？我是吗？”秦关正色而严肃的说着，大力的拍了几下自己的腿：“我还真是。”

　　他忙将话题岔开，他从包袱里拿出三个画轴，展开其中一个：“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你或许不太了解，可作为一个资深业内人事，我必须要负责任的告诉你，一个人死后埋在什么地方，对他的来生和子孙都有很大的影响，你看这里……”

　　他将画轴展开，画上是一副山水，可以看到其中一个山峦上坐落着一座佛寺：“普光寺后山，绝对的风水宝地，沐浴佛光，倾听梵音，日夜感受灵气的熏陶，让你的心灵得到最纯粹的净化，让你在生时所有的烦恼都化作云烟，毫无负担的去转世投胎，据说埋在这里的，来世多半都托生些书香门第，考中进士举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平步青云由此而来啊。”

　　“都托生了的事，你怎么知道的？”犯人冷笑一声。

　　“托梦啊。”秦关回答的一本正经：“特地托梦回来感谢我，弄得我太不好意思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嘛。”

　　他展开另一个卷轴：“看来你对和尚没什么好感，没关系，太清观左翼飞蓬坝，绝对的超值之选啊，地势之好那是绝无仅有的，背山面水呈双龙合抱之势，风水之好差点进入皇室备选陵地目录啊，就是因为交通稍微不便那么一点，运大量的石料进来有些费时间，所以他们才放弃的，可他们失去的正是你将要得到的，听说有人葬在这里以后，修成了鬼仙，还因为福泽深厚被玉皇大帝钦点上天成了仙官啊，死后都有机会升职发财的地方，全天下仅次一处啊，我偷偷告诉你，我给自己在这儿也留了一个地方，你要是选择了这里，将来咱们还有缘做邻居呢。”

　　“我出江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个牛鼻子老道。”犯人随手扔掉鸡骨头，用袖子擦擦油腻的嘴。

　　“我对道士感情也不深。”秦关见风使舵的说着展开第三个画轴：“这里，白果林，太适合你了，看看这地方，风景优美鸟语花香啊……”

　　“你很想赚钱？”犯人打断秦关。

　　秦关干笑两声：“不能这么说，只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啊，还有啊，我们的棺材，楠木的，红木的，樱桃木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们都有，规格齐，品种多，样式新颖，而且推出量身定做服务，让你睡在里面舒服的再也不想出来啊，墓碑也是啊，大理石的，花岗岩的，玉石的，精雕，浮雕，镂空，描金的，我们都有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犯人看了秦关一会：“我那块玉顶多也就值个百来两银子，我要是全选贵的，你根本没赚头，你不会是想糊弄我，随便找个乱坟岗将我给扔了，白白赚我一块玉石吧？”

　　“哪儿能啊？”秦关正色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现在就可以和你签字画押，我们会完全按照合同来，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衙门告我的，现在签约就送金装限量版纸扎金童玉女一对，三进三出豪华大宅一栋。”

　　“到时候我人都死了，去鬼衙门告你啊？”犯人用右手食指指指秦关：“你小子这么善言辞，呆在这青州大牢是埋没了人才啊。”

　　“谢谢你夸奖啊。”秦关扬扬手里的画轴：“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你老选好地方没有？”

　　犯人裂开嘴一笑：“你们杀不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