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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抵背—— ...

  •   祁进祁真人一口气卷了一盘子炸豆腐吃下去,好歹是想起来自己仅次于掌门的身份,当然,也有可能是噎住了,下面也没怎么再闹情绪。小道长打过招呼,低头见墙边放着自己的剑,拔开后看了看,理都不理他,把剑往身后一挂,转身就走,高剑师兄醒过神来,连忙把门先拉上一半,才侧身挤着走进去收盘子,嘴里絮絮叨叨的解释“你的剑师傅已经替你擦好了”,仿佛是生怕下一刻祁进就跳将出来,把庖厨间葫芦里的胡麻油和一木桶的生豆腐都吃了。

      秦城忙拱手拜别祈真人,拔腿跟上,追在衣袂飘飘,步履轻盈的道长身后。他突然想起大漠的一种沙鼠——这东西擅长收集食物,又会挖洞掩埋,秋天的时候,地下的窝里有时候存着几斗的草籽,天策的马厩没了草料,大伙就顺着洞口把它那窝掀了,起草籽出来喂马。沙鼠的粮仓甚多,被起出一处也只是九牛一毛的耗损,但这东西偏极看重自家私物,一见草籽被充公,便从藏身之处跑出来,在一旁暴跳如雷,连蹦带跳,甚至气到当场昏厥过去。当然,更多时候天策将士们懒得看它在那边折腾,就慢悠悠的从腰后摸出弹弓,一铁弹丸过去打穿它的头,用细绳绑了小腿吊在马背上带走,做成腊肉。

      秦城可知道挨饿的滋味,粮草断绝的日子,鼠肉干可是绝佳的美味。他就这么走着心思,眼前就出现沙鼠一样细小的祁真人鼓着两腮气的满面通红,被人在脚踝上拴了绳子挂在马鞍下带走的场面。

      “噗……”

      听见身后人轻笑,清彦不明所以的回头:“将军?”

      轻声呼唤出的声音,瞬间就飘离了唇边。

      一弯银月初升,从坊墙一边泼飒飒的将银光铺展开,把一切颜色都淹没在这绝然到清洌的霜白中,那天策将如剪影一般的身形就站在自己身后,宛若夜幕下的山峦般黑暗的凝重,带着苍狼猛兽的气息,绛红的披风在黑暗中像是凝结在皮毛上的血迹,在这黑红交错之中,只是在铠甲的边缘,镀上雪一般亮白的银边。

      在黑暗中的男子,在这暗夜中泄露出令人无法否定的持重气势,那是东都狼们仿佛与生俱来的,令人不安的震撼感。

      呼吸为之一滞,清彦侧身,感觉自己又被拽住了——这一次人家动手的时候就在自己眼前,那孽畜突然伸手,顺当当的一把就拉住了他道冠下的长发。

      这一次道长的苦笑真是发自内心:“将军,请等一下。”

      从自己的臆想中回过神,秦城抬头,面前是因为月色骤然亮起来的院落,树的阴影压印在地面上,向上蔓延到墙的边缘,消失在更加深邃的黑暗中。在这黑白交错的世界里,那眉目儒雅的少年就站在面前,黑色的眸子清亮的仿佛是重墨描摹,月白色的道袍晃的人眼睛发酸。

      很好看,小道长。

      恍然间探出的手,指间有润泽的微凉滑落,到秦城察觉那是道长鬓边飘飞的一缕长发时,对方那白皙的手指顺着这黑色的丝拂下来,无限的接近着,近到令他仿佛都能感到那来自于人身上的暖意时,停在他手指旁半寸处。

      清彦轻轻拉扯自己的发丝,那男人的手就在脸颊旁,虎口处有握缰磨出的茧,手背上粗糙的交叠着利器刻画出的伤痕,因为看到这些伤,清彦停住了自己的手,抬起头看着站在半步距离外的人——秦城站在阴影中呆望着他,似乎是一副失神的表情。

      “……没有掌灯,将军看得清吗?”

      再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手指,但明明只半寸的距离,在秦城眼中,赫然就是隔绝整个天空的星河,不敢逾越。就这么呆立了一阵,他终于放开手,低下头去:“嗯,眼前看的很清楚。就在这里站一会吧,月色正好。”

      “也好,您笑什么?”

      “您家祈真人……啊,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唉唉,让您见笑了,失礼。”

      “道长不用替他道歉,听说,祁进从前是个刀客。”

      “说是刀客已经过誉,师叔自己也不曾避讳之前的事情,他确是杀手。”

      “我家曹雪阳将军提过几句,具体的也没过脑子细想。”

      “您不饿吗?”

      “饿过劲了……”

      二人轻轻的说着话,仿佛怕是词句中的温存融化了这如霜的月色一般,声音小到几步外就微不可闻。庖厨那边的油香从风里飘过来,又被道长衣袖间的香气推回去,从鼻端你来我往了几次,秦城不由得有了种喝过酒的微醺感。

      “明天还能来吗,想跟小道长下棋。”

      “您家主上不会责罚您么?”

      “怎么会,教在下棋术的就是英国公,他说我虽然武功扎实,但天性耿直冲动,而排兵布阵,智勇缺一不可,所以专门从万花谷求来棋谱教我如何步步为营藏强造势,从中领悟排兵布阵之道,自从他赢不过我之后就不怎么一起下棋了,但依旧会带来棋谱督促着,我出来找您也是事先禀报过的,他说只要不是喝酒就不妨事,他都这么说了,最多回去被曹将军吊着打……”

      “这么一说贫道反而有点担心了……秦城将军好像还很高兴似的?”

      “说起来,道长刚才是第一次呼唤在下的名字。纯阳子们,总觉的没法接近,但是遇到道长之后,感觉好像是我之前多心了一样。”

      “因为您之前只是远望,如今离近了观瞧,也就发现贫道也是常人吧。”

      “是……若说是落到实际的感觉,应该说是察觉到了其他惹人专注的地方。”

      “……怎么讲?”

      “道长……为何要说谎。”

      “嗯?”

      话出口,秦城立刻就后悔了——明明心里想的是“因为道长会做炸豆腐”。

      就那么一松懈,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秦城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巴掌,不过仿佛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那样,清彦只是侧过了头看着他,表情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看不出心事波动的痕迹,破颜一笑。

      剑器出鞘的鸣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那宛如龙吟一般清亮的震颤,骤然从道士宽大的袍袖下传来,就在秦城尚未醒悟时,面前的月白色突然旋舞成一朵乍然绽放的昙花,一线金光带着破风的霹雳突刺而出,擦着秦城的面门劈了过去!

      他何时拔剑在手的,好快!

      转瞬之间不及细想,披挂一身重甲的天策将身子已经跳起到半空之中,天地倒转的视线里,在头顶黑色的阴影之中,浑身仿佛放着月光的纯阳子已经收势待发,手掐剑诀,一柄银色的长剑竖在身前,其上电光游走,眼看便要再次发招!

      手入镖囊,金镖从还在空中的秦城肋下激射而出,直接穿透他的披风,两点流星射向清彦的方向,清彦急退,挥手便丢出了掌心的剑……

      两声凄厉的惨叫,在这安静的夜里出奇的刺耳。

      纯阳子们虽是清修的道士,但到底也是行走江湖的侠士,此番争斗从初始便被察觉,一时间房门大开,各自持着兵器的月白色的身影行空而来,仿佛是一只只白鹤从天而降,纷纷落入院中,霎时间便按五行八卦走位,站成了剑阵。

      然后大伙发现,事已经完了。

      清彦站在阴影中,秦城贴在他的背后,半身铠甲在月光中,手中一泓银亮,分明握的是清彦的剑。

      二人脚底下各自踩着一个人,道士们提着灯走过来,发现地上的俩人一个肩头、手腕、印堂穴处各插着三枚暗器,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一个满脸是血,从下颌到耳朵,半张脸都被削掉,手旁摔着一匣子散了一地的梨花针,肩膀上还有处伤口,人被秦城用剑压在颈间按在地上。

      站在三清观庙堂的挑檐上,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在一片血腥中站着的那两个身影。

      战况一目了然——就像是被刻意交错的光暗分割出的画面,阴影中的白衣道士和月光下的铁甲将士站在那里,背靠着背,互相守着对方的死角。

      发觉埋伏,先出招的是清彦,目标是秦城身后袭来的人,只是手下留情,伤了对方肩膀;后知后觉的秦城随后两镖除去了清彦身后另一个刺客的攻击,而被清彦砍伤的那人未曾逃走,反而向秦城袭来,在秦城身后亮出了暗器匣子;敌人栖身在秦城身后无法出手,清彦大惊之下将自己的剑丢向秦城,自己已经成了空手,后背完全暴露在中了两镖却刀未脱手的刺客面前,索性秦城接剑回击之前,为防止清彦那方的刺客换手偷袭,劈手又是一镖,钉死。

      二人在险境中若有一份私心回护己方,便都会有一人死在当场。

      明明才几天的功夫,这二人就好像能彼此心意相通了呢?真像当年的自己啊,还有当初肯为自己舍生入死,如今明明已经正邪两分到水火不容,却依旧穷追不舍的那个人。

      倚仗着他人在险峻中得活,本身就是涉险,与其以后因痴迷不悟相伤,不如就此挥剑斩断。

      冷冷的注视着这黑白交错的月夜城阙,祁进最终转过头,把掌中拔出一半的剑插了回去,垂下手时,握紧了悬在腰间的,散发着与晴昼海的药草一般无二清苦味道的黑色香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抵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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