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盗风月》弄清风

33、放不下

　　一路往北，走过山川，淌过溪流，年少的自己曾经走过的莽莽千里路，沿途的风景不变，但是在这些风景里留下过背影的人，心中却或多或少改变了些什么。

　　如今仍是孤身一人的商子卿快马加鞭踏破一地烟尘，随风飘舞的衣角沾染着晚霞，在这条最初开辟商路时走过的路上，她一刻也没有停下地跑着，没有来的急促感让她的嘴紧紧抿着，手里挥动着马鞭，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正如朱衣巷的人们一样，在天下百姓的眼里，商子卿的心可谓是久经沙场刀枪不入。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商人，能在这样一个男权至上的朝代里取得如今的地位，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一丝一毫的脆弱？甚至于前几天，她才刚刚毫不客气地在书信里挑明了上京那一干朝臣的错误，即使她目前仍在被绑票中。因为她是孔方王，这一个名号可以用来解释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绑架她的是另一个可以用传奇来书写的人。

　　可是现在，被莫名的急躁催赶的孔方王，独自一人纵马飞驰在大道上，抿紧的嘴唇和生硬的表情暴露了所有。一路往北，她一刻也没有停歇地骑马赶路，甚至干粮也没来得及吃一口，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明明只要一天的路途，却被她赶出了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急躁，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早已让她处事不惊。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要什么，在做什么，有目的，有方法，条理清晰，运筹帷幄。

　　可是为何？为何？从蜘蛛出现，到与风月通行，上极梦岛，访广陵府，查探梅老板，她追着那条隐藏的线一路走到这里，本该是顺风顺水的事情，可为何自己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能平静？商子卿越想，脑子里却是越乱，就像一团乱麻，始终找不到最开始的那个线头。

　　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转折点，一是初出江湖时的那次盗墓，二是五先生的死亡。可无形中却有一只手，将这两条线生生拧在了一起，迷雾愈发加重，原本看得清的东西，现在也都模糊了。尤其是五先生的事，更是把她的心海搅得一团乱。

　　她究竟是放下了吗？还是从没有放下过？说要去追寻五先生的过往，不让自己留下遗憾，就此放下。可是……可是自己真的有那么豁达吗？不然当初为何在上京一待就是五年，为何迟迟不肯婚嫁，为何……连他的坟都不肯去看一眼。

　　如果已经接收心上人已死的事实，为何……为何连坟都不敢上一次？！

　　商子卿的手慢慢地收紧，粗糙的缰绳磨破了她的皮肤，疼痛袭来，她却恍如浑然不知。

　　如此反复，如此捉摸不透的心思，商子卿自己都有点痛恨自己了，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而已，至于要这样吗？该死的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话都没有跟他直接说过一句好不好？！

　　商子卿恼怒于这样的自己，手里猛地一扬缰绳，速度竟是又快了几分。狂奔了一天的马儿在主人的摧残下撒开了蹄子跑着，重重的鼻息砰吐，却是早已跑得有些脱力。

　　一个踉跄，一粒小石子成了挡路猛虎，脱力的马儿一声嘶鸣摔倒在地上，而马背上的商子卿一个打滑被甩出老远。

　　“嘶——痛、痛、痛死我了！”商子卿捂着有些擦伤的肩膀坐起身来，看看不远处倒地不起的马儿，看看自己满身的尘土，晚霞照映在她脸上，石子划出来的细小伤口微微地渗着鲜血。

　　踉跄着站起来，商子卿刚刚烦躁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沉静下来，忽而觉得刚才的自己真真可笑，嘴角不由溢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可是当她一回头，眼眸里倒映出日暮下的群岚，那一抹笑意便戛然而止。

　　到了。

　　原来已经到了。世间的事当真如此巧合。

　　一条笔直宽阔的墓道出现在视线里，整整齐齐的石阶沐浴着晚霞，静候着来访的故人。商子卿不由自主地转身，抬头，看见石牌上刻着的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临川先生墓。

　　所有情绪的外衣都被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内心，一片空白之中，窥见那往昔的故事。一滴温热的液体忽而从商子卿的眼角滑落，商子卿愕然地伸手，触手那湿润温热的感觉，于一瞬间，给了她答案。

　　她放不下。

　　唯有这件事，这个人，始终放不下。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最后水滴汇成了溪流，在她的脸颊流淌。商子卿倔强地伸手抹着眼泪，可是眼泪这个东西根本不受控制，就如六月雷一样说来就来，直到她把自己的脸擦成了大花脸，已经多年未现的眼泪仍旧愉快地蜂拥而出，晶莹剔透。

　　黄昏的墓道，哭泣的孔方王，倒在地上的马儿还在大口地喘着气，浑浊的双眸里倒映着那一张似哭还笑的大花脸。它眨了眨眼，似是不太明白，这个少女究竟是喜是悲。

　　前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那墓道的尽头，晚霞渲染的彼方，少女这一双眼泪弥漫的双眼里，似乎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如多年前一样。

　　于万军之中，破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