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鬼》煤飞

82、第八十章 接近

　　被力量碾碎的身体，渐渐化成风尘。

　　那双眼眸的视线里的恨意没有半点减少，只是在憎恨的边缘，似乎有那么点点同情神色，随着他的精神，逐渐被体内的力量吸收，为此，沐澜毫不犹豫，也未有一丝一毫同情。

　　所以他对蓝眼里的同情不解。

　　“为何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蓝侧目嗤鼻，默默望着自己缓缓消逝的身体，而后漠然地望过来，说道：“未来，大概有些东西会比死亡更加痛苦，本来你可以毫无所知的死去，但如今看来是做不到了，所以我同情你。”

　　“未来……？”

　　摇头，已经消失到胸口的蓝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了，你迟早会知道。”

　　对于蓝这种含糊不清的话，沐澜反手抓着他的前襟，愠道：“是谁派你来的？”

　　蓝直视着沐澜，突然闭眼轻笑：“你没必要知道。”

　　“你！”

　　他想再问清楚点，可是手指抓不住消失的人，就在蓝说完话的最后一刻，整个人已经散成粉末，□□、灵魂，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识碎片都无迹可寻，留下的，只有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沐澜不明白。

　　未来会有什么？

　　自己的死亡？敖小花的复活？他猜得到会发生的事，但有觉得不仅仅是这样，因为蓝的突然袭击十分奇怪，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去送死的时候，竟然会有人派蓝来刺杀自己，是段悭寒？是克雷诺斯？是天界？还是别的不知名的势力？理由呢？

　　自己的力量么？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力量，那为何只派蓝一人前来？

　　想不通。

　　真相扑朔迷离，他捉摸不透各怀鬼胎的他人，好像所有人都不可以信任，好像所有人都隐藏着什么，就像身后的白雾之境，无法看透，亦无法看穿，更无法掌控它的去向。

　　但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知道，若未来真有什么不堪的事情等着自己，自己只能面对，因为已经无法回头，无法停住向未来走去的脚步。就算是受别人的影响，又或者就是自己本来的情感指引也好，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一个怪物的心意，说起来可笑，他能够无视所有人的生死，却在乎那个人的一颦一笑，在乎对方手里的温度，在乎那双血色眼中，不被期盼的自己……

　　自己，大概一直在死乞白赖着一个梦吧。

　　沐澜默默垂下头，无可奈何地笑了，对着空气说道：“未来的事，就算再残酷，只是我早已没有回头的理由，不是我义无反顾……只希望能挽回什么，仅此而已。”

　　微风带着湿润的雾气，把衣角打湿。

　　是夜，沐澜悄悄潜入沙国，出乎意料的，竟然比自己预料中还要容易进去，就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气氛怪异，但他依然前行。强烈的感觉，红鬼就在前方。于是偷偷踏入沙宫神殿，本着直觉，来到沙宫神殿之下，抬头仰望，台阶上高耸的建建筑空洞而单调，他从前并不觉得这样的景色有什么不好，只是如今竟觉着这般灰色无情的颜色有些孤独，亦有些寂寞。

　　本能的知道在那顶峰，有什么人在等着自己。

　　背后的无煞剑突然发出“呜呜”声，撕裂了空寂的空间，交织着平静，鲜活的记忆，完全不害怕，因为心中有坚持。

　　“你来了。”

　　段悭寒高高在上，依然露着淡淡的，看不透灵魂的虚伪微笑，他说：“凤鸟果然将这具躯壳给了你。”

　　沐澜沉眉，眼前人一身白衣，静素地干净，凝视着对方的不起波澜的眼，开口说道：“你总是算准一切么。”

　　“也不尽然。”段悭寒回道，“就算是我，也有算不到的事。”

　　缓步向上，沐澜闭目说：“是么。”

　　擦肩而过的时候，沐澜微微冷瞥身后之人，问：“那么，把他还给我。”

　　挑眉，段悭寒讪笑道：“自然会还给你。”随即缓步走进，欺身而来，露出阴森的白牙，“完完整整的。”他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语气，而后瞥向他身后，沐澜抬眼，他的眼前，是一团巨大的黑色漩涡，浓黑的中心散发着浓厚的魔性气息，引诱着人走向无止无境不可触及的黑暗。

　　“请吧。”段悭寒说。

　　点点头，毫无犹豫，甚至不询问理由。

　　迈开步伐，向着那道令人不舒服的漩涡走过去，而愈走进，皮肤愈微微刺痛，，耳畔聆听到一阵细小的声响，嘴角抽动几下，内部生出一股强烈的焦躁，而再接近一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感受到指缝中流动着的气息，却仿若进入虚无的境地，睁大双眼，双腿逐渐变得冰凉。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心里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却又感觉不安。

　　段悭寒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响，静寂的眸子盯着自己前行的步伐，直至看到暗处那方，散发着红色光芒的高处，而后他冰冷的指头轻轻搀上沐澜的肩膀，说道：“那里，就是神髓所在。”

　　神髓？

　　“取走它，吸收它。”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强烈的。

　　莫名焦躁。

　　“吸收完神髓，你的力量就完整了，你就会是一个完整的你。”引诱的声音继续说，“然后我会打开压制魔界的结界，放出小花的身体，只要你让他复活，我就将红鬼还给你。”

　　淡淡的光晕，惨白的衣着，乌云似的头发。

　　虚伪的笑容。

　　转头，紧盯不远处，触手可及的红色光芒，沐澜不禁走上前去，站在那道力量之前，段悭寒冰凉的手轻轻擒着他的手，放在那道光芒上面，微笑着说：“你还在犹豫什么呢，难道你不想见到红鬼了吗？”

　　指尖突然仿佛针刺一样痛。

　　“红鬼。”嘴里轻念着这个名字。

　　“对，你很快就会见到他。”魅惑的言语，摩挲着自己手背的寒冷，呼吸窒住。

　　蜷起的手指再次展开，静静放在那道火红的光团上。

　　孤独而温润的灵魂。

　　突然，无煞发出强烈的“呜呜”声，沐澜惊醒，再一次收回手指，转过头，忽然整个空间被一道强光吞噬，撕裂的轰隆声，段悭寒亦却没有回头，再一次催促着：“得到它，你就能真正与他在一起。”

　　“你在说谎。”沐澜沉眉，放下手指。

　　“是真的。”月牙的眼眸，充斥着雾霭似的幽蓝瞳孔，死一般的悲哀。

　　与之相对的，是他身后一团团宛如裂帛的厮杀、翻腾的光，结界的撕裂宛如风雨暴怒的狂吼，风嘶吼着，好像要撕裂自己的肢体，一阵翻卷的风将一切暴露，打破的结界之外，是生与死的气味，漫天铺地的迎来，沐澜注意到，他仍伫立在原地，而眼前的段悭寒，默然地看看身后，摇了摇头。

　　“可是，现在似乎来不及了呢。”

　　“你说什么？”沐澜不解。

　　“来不及了。”他平静的，定定望着对面的人，“来不及改变了。”

　　沐澜蹙额，盯着他的脸：“究竟是什么？”

　　“听着，沐澜。”虚伪的笑容殆尽，眼神变得尤为认真，段悭寒说，“只属于你的灵魂，别人不可剥夺，你就是你，不是别人。”眼眸子忽的变得明澈，段悭寒淡淡地笑了一声，说：“所以，就算到最后，也请你相信这一点，无论如何。”

　　话一说完，结界彻底裂开，光芒卷走所有的黑暗。

　　段悭寒的身体渐渐消失，而与此同时，自己身后的红光，渐渐幻化成人形，低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红鬼？！

　　刚才看到的，难道是红鬼的灵魂？

　　“沐澜！你醒醒！”熟悉而焦急的声音，沐澜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眼下正焦急唤住他的，是神情担忧的哈斯，眼前站着的还有几个不甚熟悉，却又令自己感觉十分怀念的人。

　　玄都，莲，还有敖沧。

　　他们怎么……

　　而自己倒在地上，右手边，是昏迷不醒红鬼。

　　“你被结界蛊惑。”玄都首先说。

　　“蛊惑？”

　　低垂眸子，玄都点点头，说：“方才我们随同哈斯赶来沙漠之国的时候，发现这方圆百里都被一道结界给裹住，于是我们穿破结界，却在这里发现了你，还有那孩子。”

　　随即，莲扶起红鬼，探了一下鼻息，望过来，说道：“他只是身体比较虚弱，并无大碍。”再一看去，他的后腿上竟然有一处深入骨肉的伤口，沐澜见到，脸色立即黑了大半，紧盯着那伤口，依然流着血。

　　“还是找个地方先安置好他。”哈斯说，“我在沙国有地方可以落脚。”

　　玄都点点头，对哈斯说：“那便麻烦你了。”

　　“事不宜迟，这里魔障之气太重，不宜久留。”莲亦同意，帮忙扶起红鬼，而当他想要搀扶地上的沐澜时，一直不言不语的敖沧忽然冲过来夺过莲的手，恶狠狠瞪着沐澜。

　　“沧沧？”莲问。

　　“离他远一点。”敖沧扯着莲的手臂，冲沐澜冷道。

　　沐澜兀自一笑，站了起来，静静望着敖沧，说道：“你放心，现在我并不想取你们性命。”

　　“你以为你有这个本事？”敖沧挑眉。

　　“或许你可以试试。”沐澜轻轻回道。

　　“哎呀，内讧吗。”仿佛等着看好戏的玄都火上浇油地摸摸下巴，然后趴在莲肩上，“我们还是先走吧，省得被殃及池鱼。”

　　“哼。”敖沧率先扭头。

　　不去理会，沐澜却仍目光淡漠，他从莲手里接过红鬼，抬眼，对上莲的，轻道：“谢谢。”

　　莲停了停，回道：“不客气。”

　　之后沐澜抱着红鬼与哈斯率先离去，莲却将目光停留在他身后，久久的，叹了口气，垂了眼角，有些失落。

　　“他不是小花。”玄都细心提醒。

　　“我知道。”莲说，“可我就是觉得他的目光……很亲切。”

　　“亲切？”

　　“就好像思念的存在，明明不是，却又忍不住想到。”

　　玄都沉默了会儿，放开莲，缓缓摇头，说道：“可他终究不是，如果一厢情愿，只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就像当年的自己。

　　玄都没有说下去，只是耸耸肩，瞥着身后生闷气的男人说道：“不过相比起那孩子，我劝你还是去管管他吧。”说完话，玄都冲莲挥挥手，跟上沐澜与哈斯的脚步。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玄都不得不承认，当他看见沐澜那双眸子的时候，心脏一缩，跟小花的眼神一模一样。

　　本来以为魔核就是魔核，小花就是小花，可是，从魔核融入小花体内的那天开始，谁又能说，魔核不是小花呢？他甚至有种错觉，小花……也许早在当年与魔核对抗的时候就死了，遗留下来的记忆被侵入体内的魔核下意识利用，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会这么想？

　　玄都望着前方静静抱着红鬼的人，那轻柔的动作，以及温柔的眼神。

　　一个人的样貌可以经历无数次改变，唯有对待心爱之人的眼神，永远不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

　　玄都皱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听鹰宝与哈斯说来，魔核执意获得这么多力量是为了让小花复活，究竟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理由，又是什么？

　　这一切疑问的答案又是什么？

　　心里，那种默默的悲哀，又是什么？

　　他们的背影如此真实，同时亦如此虚幻，大概，幸福真的就是这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触手可及，却无法拥有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