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木清心

7、如风

　　小四在他怀里抽噎，“要是……要是他因为这样再不要我了，我只好把他放在心里爱一辈子。那样的话，二哥，我也恨你一辈子。”
　　容岩绝望地闭上眼。有什么比深爱的人，在自己面前亲口承认对另外一个人的爱意来得更伤人呢？他想不出，想不出那么爱他的小四怎么可以如此决绝地爱上另外一个人。女人不是向来念旧，向来心软么？为什么他的小四却这样果决，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愿给他。
　　容岩哪里知道，女人若是狠绝起来，十个男人都比不过。吕雉可以将戚夫人四肢砍尽，武则天可以亲手掐死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慈禧更是一眨眼间让秦淮河尸首如麻。
　　男人出轨，可能会杀了情人，保全家庭；女人出轨，可能会杀了丈夫，与情人私奔。

　　“他有什么好呢？有什么好呢？”他抱着她，贴着她的眼皮问，他有什么好呢？好到你为他甘愿放下尊严，舍弃与我过往密不可分的十年。
　　纪南小声地哭，眼泪染湿了他的衬衫，顺着皮肤渗进他的骨髓。忽然就啕嚎大哭，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在上面划下了猩红的痕迹。
　　她哭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家有棵枇杷树……他爸爸去世那年种的……他说，他回来……要带我去吃枇杷……带我见他爸爸……”

　　容岩一瞬苍老。
　　所有的过往都不及一个未到的将来。
　　男人愿意与你叙述过往，是向你敞开心扉。女人愿意与你展望未来，是准备与你共享白首。
　　他还有什么机会呢？他的小四已经打算与人共白首，而那个男人也已经敞开心扉接纳她。要他如何忍心，在亲手粉碎小四关于自己的梦想后，再度粉碎她关于未来的美好希望？

　　可是小四，你跟他走了以后我要怎么办，你真要我守着关于你的回忆慢慢变老？在我老得走不动的时候，看着你们相依相偎，搀扶前行的背影？
　　可是小四，我不过是后知后觉，你就不能再等等我么？
　　容岩终于控制不住，蓄在眼里的泪滑落眼角。纪南也似有感觉般，别过头不忍相看。

　　他们从没开始，更不必好好说再见。可这一幕，无疑是在为那段相互遗错的情感划下句号。
　　容岩看着小四开门走出去，就像在他生命中退幕。他喊她的名字，他想喊住她，告诉她别走，可最终也只是喊了她的名字，当做最后的挽留。
　　小四关上了门，从此淡出他的世界。容岩的舞台里，从此只剩了独角戏。
　　从此，他的幸福她不能给，她的幸福他给不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十年来的朝朝暮暮从眼前滑过。
　　跟着他一拳一脚认真比划的小四，追着他要他来武馆看她的小四，求他偷偷给她买菠萝包的小四，咬着唇问他能不能做他唯一的小四。
　　容岩呜咽出声，犹如一匹孤独的狼，在寒冷的荒野里发出悲凉的叫声。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是时，不过以为只是人生路上平平凡凡的一幕，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上演。当是时，他想着人生苦短，不若及时行乐，儿女情长太过羁绊。
　　当是时，他想，他们来日方长。
　　又谁知，这来日这么快就到了尽头。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没来得及明白对她的感情时，一切就已结束。
　　那个纯净若水的姑娘，已经从他手中溜走，带着他余生美好，渐行渐远。

　　真是报应。他想，他辜负了她十年，如今幡然醒悟却已然追悔莫及。他自私地想让她多等等，却也明白如果她不先转身离去，他也不会回头寻她。他就是犯贱，非要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重要。
　　可世事就是如此，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打你一巴掌，让你醒悟，让你痛苦。
　　这就是生活，没有那么多如果，也没有那么多可挽回。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围着你旋转。你所有的错误，必须自己扛起。

　　容岩翻身躺在地上，抬手看自己的手心，又颓然放下。他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小四，我也想过跟你的未来。
　　我们会拥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儿，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伸着肥嘟嘟的小手要我抱，拉着我的耳朵喊我拔拔，要我给她买菠萝包。我会宠着她，让她骑在我的脖子上，带她去游乐园玩，玩了一身脏兮兮地回来。你就站在家门口，生气地不让进门。我们会笑嘻嘻地哄你，我会在你耳边告诉你，我疼女儿，可是我更疼你。然后笑着看你红脸说我没正经。
　　我也想过我们可能会拥有一个儿子，像我一样长着一双桃花眼。我会埋怨你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像个小孩一样跟儿子争夺你的宠爱。我们会在客厅里打成一团，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你气呼呼地鼓着双颊不让我们吃饭，我跟儿子低着头站在墙角，偷偷抿嘴笑。我也会告诉他，遇到心爱的女孩就不要让她再等了。你要保护她，你要爱护她，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为你哭泣。
　　不要像他爸爸这样，想要拥有的时候就已经失去。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容岩的眼泪像小蟹一样爬满脸庞。小四，你看，你这么一走，小纪南和小容岩也不要我了。
　　我真是一个人，孤孤单单。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