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番外四之枇杷树 只是可惜, ...

  •   1990年春。
      “简易,我可以好好照顾你和小岩,也能给你们提供更好的生活。”他侧头想了想又道,“你不用担心旁人说的话。”简易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何进叹息,“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他转身走向门外,看着院子中的那棵枇杷树,犹疑道,“这就是老李当年种下的枇杷树?当年看他种下时还是棵树苗,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
      简易抬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枇杷树,恍然间就想起那年他执意要种枇杷树的情景,不由笑道:“他呀,非要种什么枇杷树,我说种个梧桐银杏什么的也好看,再不然桃树梅树等开花了也不错,可他偏不就要这枇杷树,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图那几颗果子。”
      何进立即回道:“他做事必然有他的原因,只是并不说出口罢了。”他带上军帽,沉沉看了她一眼,“简易,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跟我一起回北京。”
      简易点头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何进走之后,她回到屋里,打开窗就看见那株枇杷树。李岩在门外探头探脑,她把他喊进来,“小岩,怎么了?”
      李岩耷拉着脑袋,问她:“妈妈,你是不是要跟何叔叔走啊?”
      简易一怔,摸着他的头问:“小岩,不喜欢何叔叔么?”
      他摇了摇头,“不,何叔叔对我好,对妈妈也好,但是……”他低了低声音说,“我更喜欢爸爸。”简易的心头一抽,有什么东西瞬间在她的心头划下痕迹。
      李岩又问道:“妈妈,如果你跟何叔叔走了,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吗?”见她点头,他又问,“那我们可以把家里的东西带走吗?”简易笑着点点头,“那门口的枇杷树也可以一起带走吗?”
      简易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枇杷树,心里钝钝地痛着,摇头道:“不。”李岩懊恼地低下头,简易见他这幅模样,牵着他的手问,“小岩……舍不得枇杷树?”
      李岩点头应:“看着它就可以感觉到爸爸还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简易陷入无边的感伤中,情感来的太快,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小岩说,这棵枇杷树在,就好像他爸爸还在。”简易站在树下微微仰头,唇边带笑。
      纪南偷偷瞄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将她烘托得尤为平和,嘴角的笑像要发光一般,却看得令纪南心酸。“妈妈,”她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笑得灿烂,“因为这棵枇杷树,你才没有去北京吗?”
      简易苦笑一声,点头称是,“丫头,这株枇杷树里藏了太多秘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再去一探究竟。”
      “啊?”纪南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欲再问,李岩提着水出来,向她招手。
      “纪小南,别缠着妈妈了,过来陪我浇花。”纪南不满地撇着嘴,还是磨磨蹭蹭地跑过去。
      他们打打闹闹的模样逗笑了简易,她转头望着在风中摇摆的枇杷树,喃喃道:“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生着的时候什么话都不愿多说,死了又偏偏让我知道你是个话痨子。你怎么不活着的时候亲口说呢?”

      “妈妈说的秘密是什么啊?”纪南蹲在李岩身边,看着他捣鼓院子里的几盆花,“李小岩,你肯定知道,告诉我嘛。”她扯着他的衣角,讨好撒娇般的模样让李岩心情大好。
      “别闹,那是他们的事,你凑合什么?”
      纪南嘟着嘴嚷道:“你刚刚不来叫我,我就能从妈妈嘴里听到了。我不管,你得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耍赖般的语气让他忍不住笑出声,附身在她嘴角偷了个吻,又意犹未尽地喳喳嘴说:“纪小南,你要再这样,晚上别又说我折腾你。”
      纪南蓦地脸红,朝他身上就是一掌,“你丫个色胚,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我自己去问妈妈!”
      见她起身要走,李岩也顾不得手脏连忙拉住她,“好好好,我跟你说。”纪南兴致勃勃地凑了耳朵过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枇杷树下藏了一对人的情思。”

      简易坐在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木质匣子上雕刻的花纹都已模糊,棱角处也都是平滑。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满满地装着泛黄了的纸张,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她一张张地拿起,再一次一字一字从头看起。

      小岩要生的时候,她疼得将要晕厥,抓着我的衣领直骂道,都是我害她遭的罪。哪个女人家生孩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要疼又能疼到哪里去?可她脸色泛白,又叫又要咬人的模样,倒是让我担心起来。也真是笑话,我几时有这般慌乱过?千军万马当前,还不是一笑置之,偏偏这女人一叫就那么让人不好过。

      老赵对我说,你屋里那女人也真厉害,对着你也敢又吼又叫又骂又打的,哎,昨晚是不是还嚷着要离婚?你让她去离离看,我看她能不能安然走出咱们这院。我摔了酒瓶,朝他吼,管好你家那娘们,在我这头儿嚼什么舌根。一桌的人都目瞪口呆,老赵气的脸红,指着我鼻子骂,能耐了啊?兄弟这还不是为你!那女人这么能摆谱,还敢爬到爷们头上来啊!后面的场景有些混乱,我晕乎乎的记得桌子都被掀了。老赵酒醒之后给我赔不是,说是喝高了,临走了又退回来竖了拇指说,老李你昨晚喊的那句实在够爷们啊!看我像是什么也没想起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什么那女人这女人,那是你嫂子!

      我在沙发上吸了一晚上的烟,她或许是真的想离婚吧。她那样的女人跟我这粗人一起,确实是委屈了。老一辈都说感情可以培养,我这是培养出来了,她那里却是要怨死我了。也罢,打完这场仗回来,给她自由吧。

      简易把匣子抱进怀里,不住地摩挲。似乎还可以想起那年他种下枇杷树的情景,叫了两个小兵扛着树就往院里抬,跟她说都不说一声就种了这么一棵树。她那时气的要死,先是怪他要种树也不先跟她打个商量,再埋怨种的竟然是棵枇杷树,没一点观赏性。哪知她转身回屋的时候,他就在树下埋了这么个盒子。
      90年她准备答应何进去北京,又放不下这株树,打算刨起放到别人院里养,一铲子下去掘到了这个匣子。她摸着木盒上那道被铲出的痕迹,心里酸得厉害,却怎么也掉不出眼泪了。
      她的眼泪,大概在那一年都流光了。
      她拒绝了何进,拒绝了往后每个想要照顾他们母子的人,守着小岩和那满满一盒的情意,一天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逐渐苍老。她摸上自己已经起了皱纹的脸,想着新婚第二天她在梳头,在镜子中看见他朝自己走来,握着她的手帮她梳。她还记得,他那时低声说的话,到白发苍苍时我还是每天帮你梳头。

      只是可惜,我还没变老,你就已经离我而去。
      只是可惜,你留在了正当壮年的时候,我却要慢慢老去。
      只是可惜,我这一头青丝变霜发,却没有你与我举案齐眉。
      只是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发现你的情意,还没来得及发现我的情意,就已经天人永隔。

      “呵呵,”简易笑了起来,“我都快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怎么还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摸了摸木匣,“我多想看看你,跟我一起变老的样子,是不是到老了,还有力气吼我。”
      刚将木匣放进抽屉,李岩敲门进来。
      “妈妈,”他递上一杯子,“枇杷叶炖冰糖,最近看你又咳了。”
      简易接过手,放在手心里捂着,不在意地回道:“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转而又问,“那丫头呢?”
      “小南啊……”李岩挠头笑着,“她说要大展厨艺,晚餐全包了。”
      简易不着痕迹地收起唇边的笑容,颦眉道:“赶紧去看着她,别把我的厨房给烧了。”李岩笑着,嘱咐她趁热喝了枇杷叶炖冰糖,才返身去找纪南。
      简易回过身看着窗外的枇杷树,敛眉叹道:“早知道你不是为了枇杷。”握了握手里杯子,又笑了出来,“还好,还好……”

      纪南用力挥挥手跟简易告别,挽着李岩走出院子许久又回头望去。
      “李小岩,我觉得爸爸比你浪漫多了。”
      “嗯?”
      “现在的人都用什么玫瑰钻石传情,哪有人用枇杷树的呀!好别出心裁。”她撇撇嘴,头靠在了他肩上,“李岩,我好心疼妈妈。”
      李岩摸摸她的脑袋,几不可见地微微叹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嗯?”
      “我们好好的,妈妈就最高兴了。”他笑着捏捏她小巧的鼻子,“唔,生个胖小子最好了。”
      “死相,你又不正经!”纪南捶了他一拳,李岩笑着躲开,一时间小路上传来两人的朗朗笑声。
      李岩悄悄回头看,似乎还能看到那棵陪伴他成长的枇杷树,好似他的父亲,一直在他的身边,见证他一路成长。

      爸爸,我会好好照顾妈妈,你要放心。
      爸爸,其实妈妈很想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